第67章 红缨(五)殷红花笼
再次进入赵杰书的异化境,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爬上了季絮的四肢百骸。
陆终见季絮脸色不好,便靠近了她一些。
非常奇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季絮的错觉的,她觉得在陆终靠近之后,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怨息顿时被冲淡了不少,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减轻了。
她小小地瞄了陆终一眼。
陆终发现了:“嗯?”
季絮正过头没理他,自顾自地沉思。
从第一次进异化境的时候她就有这样模糊的感觉,如今的情形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难道……怨息怕陆终吗?
因为冷子尧不在,而季絮之前也失去了意识,所以由岚苦茶与众人简单介绍了上次的情况。
他们当时也是进来了这个像是被铁笼围困住的演武场,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体格健壮的武者在他们对面,看那架势是要与他们比武,当时冷子尧正准备上前试试,季絮就忽然双眼赤红地将岚苦茶扑倒,还想撕咬他,所以冷子尧第一时间将季絮绑了,直接用爆炸阵法给异化境炸了个破口,强行出来了。
“这个异化境要求比武?”季絮摸了摸围住演武场的这个巨大铁笼。
铁笼的栏杆非常密,其上爬满了数不清的锈迹,斑驳锈片中半透出暗沉的锈红色,就像是在黑暗中监视着众人的一双双血色眼球。
季絮感觉到一阵不舒服,将手收了回来。
为了方便季絮了解异化境执念,关于赵杰书的信息,在进异化境之前冷子尧介绍过一些赵家的大致情况,而当时跟徐姨娘了解情况的时候,也从她嘴里了解到了不少信息。
赵杰书是赵兴第三个儿子,家中排行老五,上头的大哥跟三哥乃是正房所出,下面还有一个不足三岁的八弟,乃是刚入府没几年的五姨娘所出。
赵杰书的母亲徐韩儿是赵兴第四房妾室,入府之前曾经是青楼的头牌,一手漂亮的招牌花枪耍的很漂亮,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只是性格贪财怕事,赵杰书小时候因为庶出的身份被大哥跟三哥排挤,更因为是妓女的儿子受了不少下人冷眼,但徐韩儿也从不敢替他出头。
虽然出身不好,但赵杰书很争气,从小便展现出了舞枪弄棒的天赋,更是在八岁的时候因为赵兴的关系早早拜了某一届的武状元为师,与他学习武术。
十二岁的时候,赵杰书的武艺已经建树不少,那一年他跟着赵兴一起去参加太子举办的秋围,本想着在秋围的时候给赵家长脸,却不甚从马上摔了下来。
赵兴当时就变了脸色,根本没管在马下痛呼的赵杰书,直接向不满离场的太子道歉去了。
而赵杰书也因为这一次失误,将一双腿给摔断,从此再也无法站立了。
这一次之后,本就出身不好的徐韩儿彻底失了宠,而赵杰书也变成了下人闲谈的嘲笑对象。
——不怪古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瞧瞧,妓女的儿子再怎么扑腾,也飞不上枝头!
——是啊,看看咱们大少爷跟三少爷,在宫里那差当的,步步高升,老爷每天回来都赞不绝口呢!
——可不是,也不看看咱们主母是什么人,正经大户人家出来的,小时候还在老佛爷膝下伺候过,哪里是外面的野鸡能比的呀,哈哈哈哈!
……
大约是很少有人愿意听她讲这些事情,徐韩儿当时与众人倾诉个不停,也数落了不少因此一蹶不振的赵杰书,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赵杰书被异化境附身而一睡不醒的时候,赵兴甚至不愿为他请镇妖司的人来,还是大字不识的徐韩儿从旧识那里听来了这个能驱邪的地方,急病乱投医咬牙冒着被赵兴惩罚的风险,悄悄塞了一盒珠宝首饰托她去请的。
季絮回想了一下来迎接的人群里,似乎也未见到徐韩儿的身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受罚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陆终见季絮一直沉思不语,开口问道。
“……嗯?”季絮被他的声音拉回来,“从赵杰书的经历来看,或许是因为他断了双腿无法再练武,所以才会执念缠身,有了这处演武场,以健全的身体与心目中的对手继续在演武场上对决。”
“季姑娘说的不无道理。”沐怀瑾也附和,“赵杰书的事情,他的老师也与我聊过一二。”
“赵杰书非常努力,性格也非常要强,若不是双腿负伤,本应该是个好苗子,未来封侯拜相也不是没可能。”
“可惜了。”
陆终继续问道:“所以你觉得,赵杰书的执念是‘不甘心’吗?”
听陆终这样问,季絮反而不确定地握了握双手。
近期在镇妖司经历过不少异化境,季絮已经对怨息了解得比较清楚了,大部分怨息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属于什么类型。
但赵杰书这个异化境里的怨息带给她的感觉……她完全说不上来。
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无法共情的情绪。
说到底,上一次为什么她会失控,也还没有答案。
“……我觉得不是。”季絮摇了摇头。
“不是?”沐怀瑾以扇抵颌,继续思考,“那,难道是‘愤怒’?”
“愤怒他的出身,他受到的冷眼,还有一切不幸的待遇。”
季絮看着指尖萦绕的淡淡怨息,努力分辨着其中的细微感觉。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猜那么多也没有用。”陆终忽然踹了踹锈迹丛生的铁笼,“试试再说。”
随着陆终的动作,异化境像是忽然被唤醒一般,地面震颤了好一会儿。
待地动停止的时候,他们的对面,渐渐浮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啊!”看着那个人影,岚苦茶喊道,“这就是上次那个要跟我们比武的家伙!”
那高大武者拿着巨斧,整个人仿佛一堵厚重的墙。
他对着众人,表情挑衅地勾了勾手。
季絮能看出来,那只是一个怨息组成的虚拟对手,并没有实体。
她拍了拍陆终:“你去。”
陆终挑眉,什么都没问,直接走入了演武场中心。
沐怀瑾抽了一张符箓召出防御罩,将他们三人保护在演武场一角,避免被比试的罡风伤及。
那巨斧武者的武艺还算不错,但在陆终这样专业的剑修面前只能是不堪一击,不出三招,就被陆终的长剑穿心,整个化作黑雾散去。
陆终理了理卷起的袖子,却见对面的铁笼裂开了一个口子。
摇摇晃晃的木板小车从裂缝中钻出来,载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木箱,缓缓地行驶到陆终面前,停下 。
沐怀瑾撤了防御罩,三人都走到那木箱面前。
木箱用非常华丽的红绸包裹,金线结绳,木箱顶上还非常贴心地留了一个绳结开口,只消用手轻轻一提,就能将红绸跟金线解开。
这样式,怎么看都就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一样。
“咦,这是什么?”岚苦茶好奇地上前察看。
“看着像是……”沐怀瑾若有所思。
“奖品。”季絮补充。
“奖品?”岚苦茶不解地绕着那木箱转了一圈。
“赢下比试的奖品。”陆终抱剑回答。
“还有这种好事?”岚苦茶瞪大了眼睛。
这异化境不错啊,他们赢了居然还会送奖励?
岚苦茶不敢做第一个打开木箱的人,但又好奇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忍不住敲了敲那木箱的箱体。
片刻过后,岚苦茶直接被踉踉跄跄跌坐在了地上。
那木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敲箱体的时候,也跟着他的敲击的频率一齐震动。
“活活活活……活的?!”岚苦茶吓得直结巴。
陆终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长剑一挑,将木箱的绳结斩断。
鲜红的绸缎混着金色的绑绳,一齐从木箱四周脱落。
随后,四人都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红绸之下的木箱四面都雕着镂空的大片牡丹纹,半隐半现出其内装着的东西。
与其说是箱子,不如说这是一个木制的花笼。
而笼内装的,是一个四肢被反绑,嘴巴也被红绸封住的,浑身瑟瑟发抖只能发出低声呜咽的女子。
她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众人,仿佛是在向他们求助。
众人都疑惑不已。
怎么回事?
赢比试的奖品……
是一个女人?
季絮第一时间想要将女子从笼子里救出来,她刚摸上木花笼,准备打开它,手下就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感觉。
陆终已经迅速地反应过来不对劲,直接拽着季絮的手将她从木笼旁强硬地拉开。
“噗嗤——”
数道利器刺进血肉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里。
岚苦茶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吓得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不停地往后退,一直背靠到了铁笼上。
“这,这这这……”
木笼被染成了艳丽的朱砂色,其内缓缓渗出的猩红血液比散落在地面上的红绸还要鲜艳。
它们顺着红绸跟金线向四面八方涌去,宛如一条条从高山中流下的细小溪流。
数支长长的红缨枪从木笼中的镂空牡丹纹中横穿而过,将笼内的女子扎了个透,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血红的刺猬。
而木笼中的女子,自然已经失去了任何生气。
看着眼前这瑰丽残忍的画面,季絮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她浑身都在不停地发抖,连呼吸都凝滞了。
沐怀瑾下意识想去搀她,陆终已经先一步扶着她的腰帮她站了起来。
沐怀瑾余光瞄了一眼自己还未伸出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袖中。
陆终一只手扶着面色苍白的季絮,另一只手掏剑横劈,灵力蓬勃的剑气瞬间将那花笼斩得粉碎。
那木笼也如同方才的武者一样,慢慢地化为黑色的怨息散去。
直到花笼跟女子彻底消失,季絮才稍微平复了心情。
“如何?”陆终问她。
“……好点了。”季絮喘了好几口大气,脸色依旧很差。
“不如……”陆终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不如就直接毁掉算了。
“我没事。”季絮摆了摆手。
这时候,演武场中又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拿着双鞭的武者还是像之前一样,对众人做了挑衅的手势。
“又来?”岚苦茶的脸色也没比季絮好到哪里去。
他真的很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呜呜呜呜……
陆终皱眉,提剑就要斩人。
“等等。”季絮阻止了他。
陆终回头看她。
季絮沉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次……”
“你输给他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