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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师姐还有救吗? 第115章 星辰永不坠落的星辰

作者:寒鸦如暮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421 KB · 上传时间:2025-04-18

第115章 星辰永不坠落的星辰

  季絮有段时间没有接触过的这个黑色的讨厌的东西了,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业务生疏,才会无论如何都进不去怨息里的结界,后来才发现,是怨息在卡着她,不让她进去,与此同时,她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同寻常的恐怖力量。

  沐怀瑾说的并不完全对,这面黑色雾墙并非接纳她,而是在保护她。

  它不让自己去接触这些危险的东西。

  “小驼,当时你是知道主人有危险,所以才来叫醒我的吗?”季絮摸了摸小驼的头。

  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会睡那么久,那么一定是陆终在离开之前做了什么手脚。

  现在回想起来,陆终之前的一些行为的确有些怪异。

  虽然他平常颠三倒四的事情做得本来也就不少就是了,所以才会让人放松警惕。

  黑白驼听不懂她的话,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野兽敏感,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明白主人有危险。

  之前在镇妖司出入境的法器符箓都用上了一遍,依旧没有办法破开雾墙的结界。

  不同于其他的异化境,这面墙的结界根本无法用常理突破,用通常说法来解释,这就是降维打击。

  就在季絮也束手无策的时候,乾坤袋里传来的小小嗡鸣带给了她一丝曙光。

  陆终的小剑不安地在剑鞘里震动,光是拿着剑柄,就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

  季絮想起,在异化境里陆终曾经用这把剑斩过怨息。

  那么现在呢?是否同样可以用在这堵雾墙上?

  她抽剑出鞘,剑身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带来短暂的炫目。

  季絮尝试着用剑破结界,却发现小剑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或许是不愿伤害主人,小剑不肯砍下去。

  “……我也不想伤害陆终。”季絮轻抚着剑身,柔声安慰,“可是,我需要将他带回来。”

  “让我去找他,好吗?”

  小剑不安的铮鸣在季絮缓缓地输入自己的灵力之后,慢慢稳定下来,剑身上盘桓着极淡的流光。

  或许是认可了季絮的身份,虽然并非主人的灵力,但小剑对她的灵力意外的没有排斥。

  “真乖。”季絮又摸了摸它,随后将剑尖指向流动的墙面。

  或许是正好风起,又或许是小剑与雾墙的力量共鸣,黑色浓雾流淌的速度变得湍急。

  季絮整理了一下心情,对着墙面用力刺了进去。

  虽然黑雾没有实体,但有一瞬间,季絮依然有一种刺入皮肉的错觉。

  随着流光剑刃落下,黑雾终于被剖开了一道缺口,如同幽暗秘境一般,透出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深吸一口气,季絮一步踏入。

  ……

  雪境圣女产子的那一刻,没有日月更没有黑夜的雪境,破天荒地划过一颗流星。

  淳朴的雪境众民皆欢呼恭喜,无人知晓界限边境的木屋内,挂在屋檐下的永冻雪颜花骤然碎裂。

  老迈的女巫祝自漆黑的屋内走出来,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溢于言表的忧虑。

  “煞星之相……”

  “雪境或有大灾将至。”

  “……”

  这是季絮进入黑雾后看到的第一幕。

  不同于普通的异化境,她似乎无法影响更无法与这里的人沟通。

  季絮也试了试是否能碰到幻境中的人与物,发现皆无法触碰。

  她就像是游荡的一抹幽灵,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是之前陆终带她进入的冰湖下的桃花源,是境中之境,除了多出了数座错落有致的房屋外,与之前她看到的并无不同。

  季絮悠悠地飘到主屋内,看到圣女还有她怀中的孩子之后,确认了心里的想法。

  那圣女的模样,分明是陆清寒,而她怀中那不哭也不闹的孩子,左眼角赫然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这里是陆终的记忆,不过视野要更开阔。

  陆终曾经说过他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现在感同身受之后,季絮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就像现在季絮能看到记忆中人物的想法一样,陆终的确能看到一切事物的“真”。

  “姐!”一个与陆清寒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在听到孩子的哭声之后,直接冲了进来。

  “清霜。”床上的陆清寒虽然面容虚弱,但一脸笑意,“快看看,我的孩子可爱吗。”

  “姐,你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陆清霜心疼陆清寒,哽咽着接过那不哭不闹的孩子,重重地点头。

  屋外颓唐的剑修李时泽也因孩子的诞生而满脸欣喜,但因为自己身负不洁之力而不敢入内惊扰夫人。

  当他还是天荣学宫的学子时,曾经是名盛一时的剑修,因为年轻气傲而入了南海秘境寻宝,九死一生回来之后便被不明不白的力量影响,精神紧绷,时有魇症,随陆清寒回来雪境这样的纯净之地之后,不明魇症才逐渐好转。

  陆清霜将婴儿抱出来的时候,李时泽双手颤抖,不敢直视。

  “喂,李时泽,这是姐姐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你一个男人,怎么还如此窝囊,居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陆清霜因为他的畏缩而发怒,“我就说姐姐将你带回来是看走了眼!”

  “……”李时泽被她骂得头埋得更低。

  “清霜,你别这样说时泽,我明白的,他只是害怕伤了小陆终而已。”陆清寒的声音从屋内响起来,“你们都进来吧,我没事的。”

  “哼。”陆清霜纷纷不满地剜了李时泽一眼,也没等他,直接抱着婴儿又进去了。

  “时泽。”见李时泽没有进来,陆清寒又温柔地重复了一句。

  李时泽顿了顿,最终还是掀帘进去,颤颤巍巍地接过无声无息的婴儿。

  他们的孩子与寻常孩子都不一样,没有任何啼哭,一生下来便会睁眼看世间的一切。

  李时泽心里有些不安,但在看着妻子与小姨子二人欣喜地讨论着如何给孩子办百日宴的时候,将一切想法都抛诸脑后。

  或许……是他的魇症影响才会让自己心生恐惧吧。

  冰湖秘境与世隔绝,这里的人们都淳朴乐观,大多一生都在境中生活,不会外出,偶有想出去闯荡的年轻人,只要在卜筮中通过神明允许,也会被同意外出,但终究是极少数,像李时泽这样被带回来的外族人更是第一个。

  冰湖秘境中的生活安稳祥和,已经是人间仙境。

  陆终一岁的时候便已经会走路看书,但直到三岁,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姐,你说小终会不会是个哑巴啊?”陆清霜逗弄着桌前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撑着下巴问道。

  “或许吧。”陆清寒笑了笑,“不过我们小终就算是哑巴,也没什么关系。”

  小陆终似乎因为姨姨的打扰非常不满,从几乎与他身高相当的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直接出去了。

  “嘿,你这小屁孩儿,个头不大,脾气还不小。”陆清霜笑骂,“下次姨姨可不给你喂肉吃了!”

  “随他去吧。”陆清寒忍俊不禁,依旧做着手上的活计。

  尽管陆清霜一直在身后龇牙咧嘴,小陆终始终没有回头。

  季絮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陆终,觉得非常好奇,飘飘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的小陆终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没有长大之后的棱角分明,显得非常的可爱,虽然季絮很想上手捏他,无奈怎么试都碰不到,只能作罢。

  小陆终捏着那本比他脸还大的书本慢吞吞地进入树林,在一片花丛之中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季絮自然是影响深刻。

  当时落了满身的雪颜花还历历在目。

  小陆终坐在浅浅的花丛中,认真地看着书本,秘境里终年的暖光洒落在他小小的身体上,让一切都看上去非常的和谐。

  季絮飘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书里的内容。

  那是一本类似于九州游记的书,而小陆终所看的内容,是关于星空的描述。

  冰湖秘境里没有黑夜,更不会有星空。

  小小的脑袋因为书中的内容不明所以,于是将书本一扔,平躺在花丛中,不解地看着天空。

  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便无法想象。

  他天生聪慧机敏,第一次因为想不通而产生了烦恼。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微风中睡着了,季絮也随着他一起在花丛中躺下。

  她现在只是一抹游魂一样的存在,完全没有睡眠的需求,却依旧有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陆终忽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 ,将她吓了一跳。

  她被看见了?

  但很快,季絮就知道了他并非在看自己。

  季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在自己的身后,四五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孩子跑了过来。

  孩子们似乎想跟他玩儿,围着他叽叽喳喳,但因为小陆终并不搭理他们,也没有说话,时间一长,两边都不耐烦起来。

  小陆终离开树林之后没有回家,直直地往演武场去了。

  李时泽来雪境之后时常在这里练习,今日正好撞见。

  “小终,今日怎么……”

  李时泽笑着与小陆终搭话,却见小娃娃抱着书一股脑往武器架跑,踮脚伸手去够离他最近的剑。

  不过毕竟他的个头就那么一丁点儿,比剑身也高不了,多少尽管努力了半天,依旧没有能得手,看上去也有些笨拙跟滑稽。

  一只大手将那把剑取了下来。

  “这剑你可拿不动……”李时泽这会儿还在笑着打趣,待看清小陆终脸上的情况之后,表情顿时收敛了下来,“……怎么,跟人打架了?”

  小陆终圆嘟嘟的脸上有被手指抓花的痕迹,抱着的书也被撕烂了半边。

  但他脸上满是倔强的表情,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明显的愤怒。

  李时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在小陆终面前蹲下,表情郑重。

  “小终,你想要学剑吗?”

  小陆终点了点头。

  “爹爹可以教你。”李时泽拍了拍他瘦小的肩,“不过,你要答应爹爹,不可以用剑伤人,可以吗?”

  小陆终眨了眨眼,点头。

  李时泽将那柄剑放回武器架上,随后将小陆终一把抱了起来。

  小陆终一脸不解,显然气愤未消,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爹爹可不喜欢教小花猫。”李时泽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这副模样叫你娘看见,会心疼的。”

  “还有啊……”

  “爹得给你寻一柄趁手的。”

  “……”

  小陆终学什么都很快,看书的时候是这样,练剑的时候亦然,李时泽跟陆清寒都会教他,不论是多复杂的剑招,不出三次,小陆终必定都能记住。

  而小陆终自己也很喜欢,连睡觉都抱着自己的小剑不愿撒手。

  “时泽,我们小终真是天生的剑修呀,用不了几年,他就能超过我们俩了。”一次训练完毕之后,陆清寒感慨,“若是在外面,小终必定是扬名九州的名士了……”

  “嗯。”李时泽的表情却没有陆清寒那样轻松。

  他心中的忧虑一直都没有消,反而随着小陆终日渐优秀而变得愈发的明显。

  “……怎么了?”陆清寒察觉到他的情绪,“是不是,魇症又复发了?”

  这些年在雪境休养之后,李时泽的魇症逐渐消失,但近日时常有睡梦中惊醒的情况。

  “清寒,我没事。”李时泽不想让陆清寒担心,握着她的手安慰。

  李时泽自己也很内疚。

  明明是他自己的原因,不能一直把这种不好的情绪强加在儿子身上。

  时间又过了几年,陆终的个头已经长起来了,也逐渐能跟其他人对招了。

  陆终九岁那年,陆清寒将自己曾经的佩剑莫问送给了他当生辰礼。

  就算他身量渐长,依旧还是个孩子,女式佩剑轻巧,正好适合他。

  少年陆终依旧喜欢去树林里看书,不过现在没有孩子敢再来招惹他了,不练剑的时候,他喜欢独自冥想发呆。

  虽然他是个聪明孩子,但却是个怪胎,到这个时候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再加上一些风言风语从巫祝那里传出来,众人对他的态度也逐渐微妙起来。

  而这些年,李时泽的魇症也开始变得严重了起来,先前的宁静逐渐被无法抑制的焦虑替代。

  他时常会无知觉地做一些事情,待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身在其他的地方,这种失控的恐慌让李时泽变得越来越暴躁。

  所有的矛盾,在陆终与人对招时砍伤了对方的手臂之后彻底爆发。

  “之前爹爹怎么教你的?!”李时泽将屋里的瓷器瓶罐砸得粉碎,“不要伤人!不要伤人!不要伤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听?”

  少年陆终抿唇,脸上的倔强表情显示了他的不服气。

  李时泽见状,心底更是烦躁,抓着他的衣领将少年拎了起来,从未抬起过的巴掌就要向那张倔强的小脸上扇去。

  “时泽!你干什么!”刚将受伤人安抚好回来的陆清寒看到这一幕,一脸震惊地将陆终抢了回来,护在身后。

  “喂招受伤本是常事,就连你以前也伤到过我,为什么你对小终这么严格?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李时泽见陆清寒如此,心中的烦躁更甚。

  “孩子?不!他是鬼蜮罗刹,是妖魔!”

  “你们都不明白!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时泽!够了!”陆清寒愤怒地斥责,“是你累了,你该去休息了!”

  李时泽面色阴郁,在将手边的瓷瓶摔破之后,怒气冲冲地进了屋里。

  陆清寒紧绷的表情逐渐松下来,无力地叹了口气,转身安慰少年陆终。

  “小终,怎么样?你有没有伤到哪里?”陆清寒温柔地摸着他的脸,仔细地替他检查。

  少年陆终摇了摇头。

  “你爹爹他……只是病了。”陆清寒犹豫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你不要怪他。”

  少年陆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很乖顺,似乎并不在意父亲对他的凶狠。

  陆清寒明白他的意思,欣慰地抱了抱他。

  随后,她让少年陆终去陆清霜那里待一会儿,自己进了里屋,去查看李时泽的情况。

  少年陆终一直都很听陆清寒的话,抱着书就去陆清霜那里去了。

  “小屁孩儿,你剑术那么厉害,表演一下给姨姨看呗。”陆清霜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逗弄他,“我最喜欢姐姐最拿手的‘清风破’,你要是能表演好了,姨姨给你做炖牛肉!”

  少年陆终知道陆清霜喜欢逗他玩,但“炖牛肉”三个字对他还是有点杀伤力,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腰间小剑抽出。

  少年虽然身形单薄却脊背挺拔,一招一式少了成年人的力道,却多了几分飘逸之姿。

  陆清霜看得津津有味之时,少年陆终却猝然停下了动作。

  他皱眉,直直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喂!小屁孩儿,你干嘛去啊?等等!”陆清霜愣了愣,也追了上去。

  陆清霜不像陆清寒那样有修炼的天资,自己也乐得当闲散人,所以身上一点底子都没有,根本追不上少年陆终的步子。

  待一路小跑到陆清寒的居所,已经是气喘吁吁,扶着大门喘粗气。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说好的炖牛肉没有了啊!”

  又往里走了几步,陆清寒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里好像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还没进屋,陆清寒听到了一声属于孩子的,稚嫩颤抖的嗓音。

  “娘。”

  陆清寒与李时泽意外生病去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小小的冰湖秘境。

  虽然很多人对此有疑虑,但陆清霜还是以一己之力压了下来。

  “小姨。”见陆清霜一脸疲惫地回来,少年陆终主动开口。

  自从那次之后,他终于说话了。

  陆清霜怔了怔,忽然将少年揽在怀里,往日的快乐以及近日的苦痛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只有他们知道,那一天的真相。

  李时泽魇症复发,将陆清寒一剑穿心,而自己清醒之后无法接受,随着

  妻子一同自刎而去。

  看见房间里情况的时候,陆清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久久无法接受。

  而少年陆终孤零零地站在充满着血腥气的房间里,眼中第一次出现哀伤。

  “娘……”

  他哑声叫着,却无人回应。

  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自此之后,少年陆终再也没有拿起过剑。

  向来吊儿郎当不问世事的陆清霜反而拿起了剑谱,练起了姐姐曾经的剑招。

  可是陆清霜本就没什么天赋,即便练剑,也就是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但她又偏生喜欢让人评价,每天追着少年陆终后头跑,让他夸自己,让少年陆终不厌其烦。

  陆清霜也逐渐开始出去境外,带着陆终看外面的世界。

  陆清寒曾经跟她提过,不希望陆终这样的天才一直困囿在这小小的角落,陆清霜想帮姐姐实现她的遗愿。

  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倒也渐渐稳定下来。

  直到少年陆终十三岁那一年,冰湖秘境被一群人闯入,族人被他们大肆屠杀。

  来人是李时泽与陆清寒在天荣学宫时候的同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当初二人从学宫隐退是因为在南海秘境得了至宝,找了多年,终于寻来了。

  族人都说没有这种东西,而二人业已去世好几年,但对方却不相信,将所有人都杀尽,在将冰湖秘境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也没有找到所谓的“秘宝”,也没有找到故人,最终只能遗憾离开。

  陆清霜那时候正好带着陆终出去远游,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冰湖秘境的净化能力很强,遍地的血色已经不剩多少了,那些因为灵力而维持的房屋已然不在,一树又一树的雪颜花摇曳,风中飘来的味道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从那以后,陆清霜再也没有笑过。

  她找了快一年,终于找到了当时灭全族的凶手。

  但她这样的力量,终究只能是螳臂当车,就算她以舞姬身份潜伏进去,博得了仇人的信任,却依旧没能刺杀成功。

  虽然最后从山庄侥幸逃回来,但陆清霜业已经脉受损,再也没办法修炼了。

  “陆终!”陆清霜抓着他的手不放,“你跟小姨不一样,你跟小姨不一样!”

  “小姨是个废物!小姨什么都做不到!但你不是!”

  “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如果是你,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将他们都杀了!”

  陆终替陆清霜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清冽的少年音逐渐变得沉寂:“小姨,我不能伤人。”

  他曾经答应过爹爹,不能伤人。

  因为他没有做到,所以才会让爹娘永远地离开了。

  是他的错。

  “懦夫!”陆清霜握着他的肩,重重地摇晃,“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没用的懦夫!”

  这时候的陆终已经长高了不少,比陆清霜还要高大半个头,但在对方近乎歇斯底里的咒骂之下,没做任何防御。

  也不知道发泄了多久,陆清霜终于颓然地安静下来。

  “不,你跟你爹还是不一样。”陆清霜双眼麻木,“你爹说的没错……大家说的都没错……”

  “是你,都是因为你。”

  “你是煞星,是地府来的恶鬼。”

  “如果不是你,姐姐便不会死,如果不是你,秘境不会被屠……”

  少年陆终看着那张与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嘴里吐出的却是如此伤人的话,垂眸不语。

  “真好笑。”陆清霜说话的音调透着些嘲讽,“明明你才是那个煞星,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手里不愿沾血。”

  “小姨,你现在需要静养……”陆终还未替她包扎完,对方就将手抽了回去。

  “不,我不需要。”陆清霜神色古怪地笑了笑。

  “既然你不愿意……”

  “那就让我来替你破这个戒。”

  这是少年陆终第一次杀人。

  或者说,“被”杀人。

  陆清霜忽然抽出他的剑,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下。

  “小姨!”陆终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这样,一时慌了神,伸手想要将剑抽走。

  但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正好被陆清霜死死地按住,然后借由他的手,将剑尖彻底地刺向自己的心脏。

  “陆终……”

  陆清霜疼得双手发颤,嘴角也被咬破渗出了血。

  “一个都不要留下……”

  “一个都不要留下。”

  陆清霜死在了他的手上,昔日活泼爱笑的小姨留给外甥的最后一口气是面容扭曲地让他报仇。

  而陆终也终于如她所愿,失控了。

  那段记忆非常模糊,他身体里骤然爆发而出的无名力量,掌控了所有的一切。

  杀戮发生得非常自然,甚至都不需要学习。

  仅仅一个夜晚,整个山庄里再无其他活口。

  精疲力尽的少年躺在血海尸山之中,一脸死寂地看着无垠的星空。

  幼年时在书上看到的星海,清晰地铺陈在眼前。

  群星璀璨,夜空无垠。

  第一次看到永恒的概念,便是在那本书上。

  ——星辰会永远注视着你。

  可是少年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永恒的东西。

  亲人,家园,欢声笑语,夹杂着雪颜花香的微风……

  所有的一切都会离去。

  即便是恒久如星辰,总有一天也会坠落。

  他也会坠落,或许是数年之后,又或许是现在。

  在少年即将闭上眼之际,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茫然地睁开眼。

  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雾逐渐缩回了身体,缓慢地修复着一切创口,同时也包裹了他的所有记忆。

  他彻底地陷入沉睡。

  而在少年陆终看不见的虚空之中,季絮“抱”着他孱弱的身体,早已经泪流满面。

  ……

  “吱呀——”

  夜色中,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房间内透出灵力的香气,受了伤的陆终循着气息而去,将那一碗带着灵力的鸡汤一饮而尽。

  温暖的灵力瞬间将伤口覆盖起来,陆终往一旁的床上一躺,调息休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了,将敏感的陆终吵醒。

  从气息来判断,看来是这灵力的主人回来了。

  伤口并没有完全恢复,陆终浑身都有些懒,并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等对方主动过来。

  这点灵力而已,过几天恢复之后加倍还给她就是了。

  结果那姑娘蹑手蹑脚地过来,一点动静都没有,直接给他的腹部来了一剪刀。

  陆终疼得皱眉,将人直直地拉了进来。

  待接触到对方的身体,他才发现了更加不对劲的地方。

  那碗汤里竟然下了情蛊。

  这姑娘的模样倒是很符合他的喜好,可惜就是这性格……

  一句话不说,面都没见到,上来就给他戳了一刀,实在是有些不好对付。

  情蛊发作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对他这样随性的人来说。

  只是因为身体难耐按着她亲了一口,对方就跟张牙舞爪的小兽似的,竟然往她扎的伤口处重重地按了下去,疼得他连那点心思都没有了。

  情蛊明明会影响双方,可她却怎么都不愿意解开,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喜欢自讨苦吃的人?

  真是麻烦。

  陆终一边给自己包扎新添的伤口,一边默默地想。

  不过,她脸上那得意的表情,看上去倒是挺有趣。

  如果吃瘪的话,应该就更有意思了。

  ……

  第一次看到能够吸收怨息的人,陆终有些惊讶。

  他一直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无名的力量,与怨息很像,却更加庞大,无法控制。

  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容器,将这头无形的怪物困在其中。

  不过他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虽然没有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但他与这头怪物共生太久了,早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或许在哪一天与之一起消亡,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意外。

  他与别人不一样,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

  不过当看见有人能够将这种东西化解的时候,他还是心中一动。

  在那种神圣的光芒之中,她宛如神祇。

  ……

  将那古老的试炼境一剑一剑劈坏之后,陆终循着她的气息直接找了过去。

  自己在试炼境里受苦,她却在这里呼呼大睡,这实在是让陆终觉得心里不平衡。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直接用双手搂住了自己喜欢的纤细腰肢,在淡淡的沁凉体香中睡了过去。

  期间她的母亲来找她,将二人都吵醒,还进了房里来。

  薄薄的层纱之隔,她似乎格外的紧张,陆终没什么感觉,反而更加起了逗弄的兴致。

  她脸上那种恼羞又薄怒的表情,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喜欢看。

  ……

  道场上人声鼎沸,吵得人耳朵疼。

  陆终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如今能老实地在这里,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

  他对这些条条框框更是讨厌,也不喜欢她被这些规矩束缚的模样。

  明明她也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些不喜欢的事情?

  陆终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委屈自己。

  但,在见到她为了掩盖自己所谓的“闯祸”的时候,努力地演戏,笨拙地遮掩,他意外地觉得心中很愉悦。

  尤其是对方为了让自己配合,将那跟蚂蚁叮咬一样的符箓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担心自己安危的时候,更觉有趣。

  就算没有情蛊作祟,他也还是收了一点“封口费”。

  嗯,很甜。

  ……

  陆终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酒品也实在堪忧。

  原本只是看她那副窝窝囊囊被人欺负也不还手的模样不爽才将人带出来散心,结果反而给自己挖了个坑。

  只不过一小杯果酒,她就双眼迷离,小脸通红,叽里咕噜地不停说话,胆子也变得大起来,竟然主动往自己身上来摸摸抱抱。

  他倒是不在意被占便宜,反正他也不讨厌,不过……

  一些太出格的动作还是不能允许,不然他会忍不住的。

  不过喝醉了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至少她能不管不顾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都压在心里。

  逗傻子也挺有意思。

  将一身酒气的人清理干净扔回床上,即便是精力旺盛如陆终也有些疲惫了。

  啧,酒鬼。

  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睡得小声呼呼的人咂了咂嘴,大大咧咧地抱着他,继续酣眠。

  被抱着的陆终却无法入睡。

  如果不是傻子的时候也能这么主动的话,他就不用憋得这么难受了。

  陆终无声地叹息,默默地思考着。

  为什么他要在意她会不会生气这种无聊的事情?

  想不明白。

  ……

  陆终不喜欢这个叫沐怀瑾的男人。

  他说话总是讲一半藏一半,虽然表面上总是笑吟吟的,但是无论怎么看都是在算计人,活脱脱的一只白毛狐狸。

  陆终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喜欢藏着掖着,好在沐怀瑾虽然不真实,至少不危险。

  不过他最不喜欢的,还是她对沐怀瑾的态度。

  从某些方面上来说,她与沐怀瑾在性格上有部分相似的共同点,会被吸引也很正常,不过……

  他就是很不爽。

  她与沐怀瑾亲近让他不爽,她对着沐怀瑾笑让他不爽,以至于他们之间的那些相似点也让他觉得很不爽……

  甚至于,他这样讨厌束缚的人,在镇妖司的日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反感,也让他觉得很不爽。

  该死的白毛狐狸。

  陆终一边逗弄得她气得跳脚,一边胡乱揉了揉她的脸。

  刚刚她就是用这张脸对白毛狐狸笑的对吧?

  得擦干净。

  ……

  从钦天监回来,陆终心情不错。

  虽然她的星相有些奇怪,未来却安宁。

  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挺好。

  他为她高兴。

  至于自己所谓的煞星之相,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在被捡回玉龙城之后,关于他“霉星”、“灾祸”的流言便没有停过,如今确认是煞星之相,也没有丝毫意外。

  他对过去没有执念,对未来更没有执念。

  哪怕星相显示明天就是他的死期,他依然不会有任何感觉。

  只要条件允许,他便要当下彻底的欢愉。

  如果条件不允许,他会让条件变成允许。

  ……

  她第一次被怨息影响而失控的时候,陆终特别的生气,也特别的烦躁。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异化境而已,解决起来易如反掌,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按捺下心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当时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直到后来,他才逐渐明白。

  当时那种感觉是害怕。

  更是恐惧。

  ……

  折腾了一夜,她疲惫地在自己怀中睡去的时候,陆终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平静的感觉,这些日子的不安也被短暂地一扫而光。

  很奇怪,如果是刚才,他明明可以得偿所愿,却依旧没有做到最后。

  若是以前的自己,自然是身体想什么便去做了,如今却不明不白地开始忍耐,这让他觉得又不解又新奇。

  这种忍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令人厌恶,反而有一种上瘾的快感。

  光是得到还不够。

  他想听她哀声求他,想看她摆动着腰肢难耐地在他身上纠缠,想让她彻底地抛弃一切羞耻与理性,进入自己的纵情的地界。

  他想要她的一切。

  ……

  失控与记忆的恢复在同一时刻开始。

  陆终想起来了那些被尘封的,带着血腥气与哀伤的画面。

  至亲离去,仇怨已报,当时的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活下去的动机。

  或许是出于宿体保护机制,为了避免他严重的自毁倾向,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将一切都掩埋,让他得以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了几年。

  而这个非仙非魔的鬼东西将一切都勾起,也差点让他再次失控。

  被强行唤醒的时候,一切像是可悲的轮回一样,自己竟然差点将她一箭穿心。

  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更无法接受为什么对方即便如此,却依旧在笑。

  他差点杀了她,他差点发疯了。

  父亲身上那所谓的魇症,终于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他是鬼蜮罗刹,是妖魔!

  父亲扭曲的面容,恶毒的谶言,像是无法逃离的枷锁,将他彻底地关了起来。

  他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些,可是……

  他不能拿她的命来赌。

  这时候,陆终惊觉这些天让他觉得不安的东西是什么。

  陆终不信命,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对所谓的命运低下了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变得如此地害怕失去。

  ……

  陆终要知道身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去问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达成女人的条件之后,对方也没有任何隐瞒,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

  万物成仙,断情绝爱,期间抛弃的肮脏欲望能去向何处?自然不能放在干净无垢的仙界。

  情仙将那些被抛弃的神欲尽数装在浑天阴阳珠内,每千年聚集成一颗,交由身份低微的散仙在下界处理,但这一次,负责的逍遥仙在南海守护浑天阴阳珠的时候不小心将浑天阴阳珠弄丢了,虽然他当时杀了一个偷东西的小贼,却并没能

  将浑天阴阳珠追回,失窃的情况很快被仙界发现,逍遥仙被罢黜仙体,仙脉尽断,成为了一抹无主虚魂,后由舒灵捡走,放在身边。

  陆终很快便明白了一切。

  当时去偷浑天阴阳珠的小贼,便是去南海秘境试炼的他的父母,还有她的父亲。

  他是天生煞星,又继承了父亲身上的阳珠,的确是所谓的“罗刹,妖魔”。

  陆终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在他人眼中的模样,但是这一次,却不想让她知道。

  星相昭示,她会有眷侣相伴,他们会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但那个陪着她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

  你看,他现在甚至还在残忍地掏着她的心头血。

  这样的事情才是他这样的煞星适合做的。

  他这样的人,实在是不适合在她身边呆太长时间。

  这短短的数月,已经是他能偷来的最昂贵的时光。

  ……

  因为消耗太大,她昏迷了很久。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陆终就会轻车熟路地从窗户翻进来,沉默地守在她身边。

  她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总是张牙舞爪,像是凶悍的小兽,现在睡着的时候却乖巧又安静,只是偶尔会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蹙眉,陆终便会将她眉间的褶皱抚平。

  就算她像现在这样不说话,甚至看不见自己,陆终依旧觉得心中很安宁,就像个守着家等丈夫回来的小媳妇儿。

  陆终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种窝囊又丢脸的事情。

  不过他从来都是这样,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再去想了。

  视线落在床边的乾坤袋上,陆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脑子不太好的小少爷曾经做过两个傀儡娃娃,后来还被她收走了。

  他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那一对。

  陆终摸了摸傀儡季絮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虽然小少爷脑子不太好,但手艺的确很不错。

  很像她。

  ……

  陆终计划着离开的事情,正巧容瞻也来了渊京谈事情,顺道来找了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回玉龙城。

  粗略算算,雪季又快到了。

  陆终没做多想,答应了下来。

  他去找了沐怀瑾,让对方好好待她。

  沐怀瑾显然很惊讶,狐狸毛都抖了三抖。

  “陆公子,你这是……”沐怀瑾一脸探究。

  “我要离开了。”陆终淡淡道,“我知道你对她有心思,也不算个……坏人。”

  “如果她难过的话,多陪陪她。”

  “她如果不答话的时候主动问问,一般是心里有事情。”

  “她委屈了也不会主动说出来,花点手段逼她说。”

  “她身体不太好,别让她受凉了,容易风寒。”

  “她喜欢睡懒觉,太早被吵醒会发脾气。”

  “她不喜欢苦瓜,吃到了会狂喝水,最好加点蜂蜜中和一下,不要太甜……”

  “对了,别让她喝酒。”

  “……”

  沐怀瑾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探究变得逐渐正经。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沐怀瑾握扇的手顿了顿。

  “我要离开了。”陆终又重复了一遍,“我会跟容瞻一起走。”

  沐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样离开,季姑娘会伤心的。”

  陆终垂眸:“我知道。”

  “她总会有新生活的。”

  沐怀瑾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陆终将镇妖司的牌子放到他桌前。

  “明天。”

  ……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陆终即将离开的时候,她竟然醒了。

  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她苍白虚弱,病容中透着平日没有的可怜。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陆终差点就理智丧失,心软了。

  还好,当时她的嗓子哑了,并不能发出声音。

  若是她出口挽留,陆终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离开。

  他知道像她那样重情的人,一定会很难过。

  但时间会带走一切,总有一天,她会习惯新人相伴的日子。

  ……

  会玉龙城的路上,正好经过泰安城。

  在六和行馆留宿的时候,意外地有人跟陆终打招呼。

  对方热情地跟他自我介绍,陆终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当初那个行馆的活计石小八。

  原来他要回老家去了,但是不方便将当初她送的小鸟也一起带回去,正在找人托付。

  此时正好遇上陆终,石小八便问他能不能将这只被取名为“小九”的小乌鸦一起带走。

  陆终向来不会养这些小玩意儿,但依旧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小乌鸦并不认生,甚至对他有些亲近,刚被石小八带过来,就亲昵地飞到他的肩头,啄他的头发玩儿。

  陆终看着小乌鸦活泼地叽叽喳喳,回忆起当初捡到小乌鸦时候的情形。

  晨光熹微,自己在桃花树下练剑。

  透过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望向二楼的窗棂,少女灵动而羞涩的眼神,比花间晨露还要动人三分。

  ……

  回到玉龙城后,一切都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陆终先回了一趟冰湖秘境,将母亲送给他的莫问剑放回了剑冢。

  自己用这把莫问杀了陆清霜,他已经不配再使用它了。

  秘境还是如曾经那样美丽,没了人烟的气息,反而显得更加神圣了。

  不过,风中除了雪颜花香,还流淌着不安定的气息。

  作为秘境人的陆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存续数百年的秘境寿数或许要到尽头了。

  ……

  日子总是在无尽的轮回之中,从前他并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觉得难熬,有时候枯坐在院子里整夜,直到小九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才让他发觉天色渐明。

  “喂喂,老朱,今天灵域网上的消息你看到了?”

  “这能没看到?铺天盖地全是‘渊京城圣女’与二皇子定亲的事情,啧啧,不得不说,这二位的地位跟容貌,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羡慕啊,要是我女儿也能找到这么一位好夫婿就好了。”

  “我儿子你觉得怎么样?你看,年龄不大,又热情好学……”

  “去你的吧!这跟你如出一辙的牛鼻子丑得入不了眼,我女儿可看不上!”

  “……”

  两位将领的对话在感受到一阵恐怖的威压之后,瞬间噤声。

  陆终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沐怀瑾的确有些手段,这么快就让她同意定亲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灵域网了。

  或许想看到有关她的消息,又或许害怕看到。

  这样就好。

  只要与自己无关,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

  在东玄门外看到她的那一刻,陆终非常的震惊。

  他知道她是多么看中自己名声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有逃婚的这一天。

  他原本想将她赶走,但她这些天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意外的大胆,甚至连装疯卖傻,撒泼打滚都学会了。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得把她送走。

  但他这样凭着欲望行动的人,向来也没什么该死的理智,尤其是她用那样热烈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时候。

  他知道对方肯定认出了自己,但他并不想相认。

  他本就不擅长伪装,若是连身份这最后一层保护都被戳破,他便无法再她面前继续演下去。

  收留她的第一晚,陆终将置于床头那个傀儡娃娃放在禁制盒子里,放入暗格里收了起来。

  小少爷的手艺是很好。

  但见到本人之后,他觉得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她比傀儡娃娃要生动多了。

  ……

  陆终明明是想送她离开的,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让他上瘾。

  小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原来有人在等他的感觉是这样的。

  陆终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悸动,那是除去欲望之外的,难以解释的东西。

  理智与欲望互相牵扯,在她大胆又笨拙的诱惑下变得愈发难分难舍。

  因为背叛了自己的理智,陆终每一次都惩罚着自己的身体,没有满足自己,在对方邀请自己沉沦的时候,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服务她,讨好她,跪拜她,就像是在为自己这隐秘幽暗的一晌贪欢而赎罪。

  诱人的胴体在一墙之隔的浴桶内带出泠泠的水声,他幻想着那具熟悉的身体,背靠着墙壁隐忍而克制地自渎,在对方赤身裸体跑出来的时候将一切都掩藏在广袖之中。

  曾经他无所顾忌,现在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些难以启齿的欲望。

  她会……讨厌自己吗?

  ……

  暴风雪之中,她睡得很安稳。

  这是她的天地,将他们二人都温暖地包裹了起来。

  在玉龙城外遇到暴风雪是常事,但是这是第一次,在这样温暖的小天地里。

  她在保护他。

  陆终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当初他可以抛下她离开,但是现在,肯定做不到了。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该怎么样才能继续下去。

  他悄悄地吻着她滚烫的脸颊,一次又一次。

  是她自己非要找上来的,他已经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

  既然她不走,那这辈子都别想再从他身边离开了。

  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分开。

  陆终眸光微闪。

  这是她自己选的,不能怪他。

  ……

  陆终知道雪境要坍塌了,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早就想好了一切。

  他是最后一个秘境族人,既然当初没有死在仇人的山庄之中,那么与之一同毁灭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在听到她说“以后”的时候,忽然眼眶一热。

  她说的“以后”,就是“以后”。

  不是他这样朝生夕死没有未来的虚假“以后”,而是属于她的,温暖坚固的“以后”。

  陆终从来没有见过永恒的东西。

  但那一刻,他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名为“永恒”的光辉。

  那是永远都不会坠落的星辰。

  ……

  陆终一遍又一遍地发狠。

  他不让她挣扎,即便身体瘫软,依旧用力地抱着她的背脊,将她揉进身体。

  他不让她休息,让她一遍一遍地说着自己想听的话,哪怕喉咙喑哑,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他不让她思考,彻底让她沉沦在无尽的欢愉之中,直到彻底精疲力尽,毫无防备地沉睡在他的怀中。

  最后,陆终将她带回了洞穴之中,好好地安顿下来,随后用莫问剑做了结界,保护她的安全。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狠不下心来,将她一起带走。

  尽管如此想要彻底地拥有她,他依旧还是不舍得让她死。

  那么,便让她永远地记住他吧。

  他不想哪一天发现她死在自己手上,那么就让他死在她面前。

  她那么善良,一定不能接受自己滥杀无辜,但像这样“为了拯救玉龙城”而做出的自我牺牲,肯定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那些混乱的罪孽,就随着他的死亡一同埋葬,永远都不要让她知道。

  秘境坍塌的前一刻,黑色的身影站在空旷的雪原之中,慢慢地释放出浓黑的雾体。

  不知道她醒来之后得知自己死讯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她会哭吗?

  她会不会饲养小九?

  她能够真正爱上别人吗?

  她会比爱自己更爱未来的夫君吗?

  她会将他们的事情当做睡前故事说给自己的孩子听吗?

  她……

  会在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记得自己这个因为“拯救”而献出生命的好人吗?

  ……

  经历过所有的时间,季絮终于到达了世界的尽头。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漆黑的雾体笼罩,但或许是力量所剩无几,那黑色中透出淡淡的灰,流淌也变得非常缓慢,就像是垂暮老人一般。

  黑雾聚集的尽头,残破不全的陆终就在那里。

  他的下半身被黑雾所笼罩,赤裸的上半身也呈现半透明的状态,肩胛的部分甚至可以看见森森白骨,而白骨之上,黑色的雾气缓缓地流淌出来,像是血液又像是甲衣,攀附在他残破的胸膛之上。

  尽管他的躯体不全,小小的傀儡娃娃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肩膀上,灰琉璃珠子反射出来的光芒,是这诡异空间中唯一的明亮。

  他尚且完整的脸颊轻贴着傀儡娃娃,浓密的长睫乖巧地闭起来,那模样就像是幼年时候的小陆终一样。

  如果能够忽略他另外半张被黑雾侵蚀的侧脸的话。

  “陆终,看着我。”季絮缓缓地走到他身前,轻声道,“我知道你醒着。”

  陆终没有任何反应。

  “别忘了,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季絮平静地抚上他的脸,“你想的一切,我都能知道。”

  “就像现在……”

  “你觉得我的手很温暖,对吗?”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乖顺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陆终。”季絮再次唤他,“看着我。”

  这一次,对方总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有左眼,但他的眼睛依旧很漂亮。

  季絮轻抚了抚他左眼角的泪痣。

  “你的那些问题,我给你答案。”

  季絮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着。

  “我不会哭,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死。”

  “我会跟你一起饲养小九。”

  “我不会爱上别人。”

  “比起现在的你,我会更爱未来的你。”

  “未来有一天,我会告诉我们的孩子,关于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我会告诉她,她的爹爹是一个怎样无赖狡猾又恬不知耻的男人,她的娘亲又是一个怎样宽容大度甚至不计前嫌的女人。”

  陆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还有……”

  季絮将手里的莫问剑提了起来,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仍然害怕某一天会伤害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

  “在你动手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陆终骤然抬头。

  “陆终,我跟你这样的胆小鬼不一样。”季絮轻抚着他的下巴,“死虽然很痛,但却并不是什么难事,活着才是痛苦。”

  “而我,就算没有你,也能够好好活下去。”

  陆终微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终,在此之前,不如先把你的命交给我。”季絮抬着他的下颌,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

  “…

  …这可是神之欲。“陆终终于出声,语调沙哑,“你见过的。”

  是的,她见过的。

  绵延不绝的黑色雾墙能够生生将秘境崩塌的力量挡住。

  与千年的神欲相比,他们都只不过是脆弱的容器。

  他是,她又何尝不是。

  季絮笑了笑。

  “我连最爱之人都敢杀,区区神欲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生老病死爱别离,她已经不再畏惧任何事。

  陆终怔忪良久,再没有别的话可以反驳。

  永恒的星光,在这一刻无比的璀璨。

  那是属于他的永恒。

  幼年时困扰自己的疑问,终于在今日得到答案。

  “陆终,今日我救了你,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季絮缓缓靠近,将头抵在他的额上,“在此之前,我得先说好规矩。”

  陆终没说话,鸦羽般的长睫轻颤了颤。

  “第一,我命令的事情,你不能提出异议。”

  “第二,我不允许的事情,你不能在跟我打报告之前,就擅自做。”

  “第三,绝对,绝对不能再偷偷逃跑!不然我现在就一剑捅死你!!!”

  陆终轻点了点头,黑色的雾体在他的面上缓缓流淌,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暧昧不明。

  “我的命都给你了,自然你说了算。”

  听他这样说,季絮的脸骤然染上薄红,俯在他颈侧,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别以为你现在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我不知道!”

  陆终吃痛地“嗯”了一声。

  季絮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莫问剑轻轻地剜向左胸。

  心头血伴随着疼痛一同涌出。

  “还有……”

  季絮轻嘶了一声,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不许像之前一样,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偷偷地……”

  “自渎!!!”

  陆终轻笑。

  “遵命。”

  “大小姐。”

  ……

  赤金色的夕阳洒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灿烂的色彩。

  沐怀瑾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片黑色的雾墙。

  雪境坍塌的力量已经彻底瓦解了,可季絮还没有回来。

  他……是否不该让她去呢?

  夕阳落下大半的时候,忽然一阵风起。

  “二殿下,季姑娘还没回来吗?”越灵犀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直在吸鼻子的岚苦茶,眼眶还围着一圈红色,看上去才哭过。

  沐怀瑾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们不会有事的。”越灵犀也看向夕阳下的高耸黑墙。

  “万一,可是,万一……”岚苦茶说了两句,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不会的。”越灵犀给了他手帕,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的,季姑娘一定能做到。”

  “你……你知道有什么用啊!”岚苦茶虽然嘟着嘴,但还是接过她的手帕,囫囵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要是,要是季姑娘回不来,我,我再也不要你的材料了!”

  越灵犀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好。”

  岚苦茶还在哼哼唧唧,那阵风忽然吹得更大了,他一不注意,手帕被风吹走。

  “啊!手帕!”岚苦茶大吃一惊,伸手去抓,那手帕却很快就飞远了,“……墙,墙!”

  随着那阵席卷雪原的狂风,黑色的雾墙一夕之间顷刻逸散,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那些被雾墙挡住的秘境残力卷起的暴风雪,凝固之后形成了一面绵延无尽的雪之墙,纠结缠绕的凝固积雪既像盘根错节的树枝,又像静态的风之痕,在赤金色的余晖之下,反射出无数道五光十色的耀眼光辉。

  一时间,所有能看见雾墙的人,都将视线聚集在了这副瑰丽壮阔的伟大神迹之下。

  “灵犀!灵犀!”岚苦茶愣了愣,忽然激动地拉着越灵犀的袖子,跳得老高,“快看,快看那里!”

  越灵犀随着岚苦茶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巍峨美丽的璀璨风雪墙之下,一抹小小的,黑白相间的影子缓缓地在雪原中向着玉龙城的方向靠近。

  季絮坐在黑白驼身上,对着城墙上的人用力地挥手。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人声也逐渐喧嚣起来。

  疲惫的陆终坐在她身后,忽然贴着她的脸,将她的下颌掰过来,轻轻地吻了上去。

  “啊……啊!!!”季絮愣了愣,立马将脸移开。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看着啊!!!

  “你!刚才不是就说过你不许随随便便做我不允许的事情吗!!!”季絮气得发抖,“说好的打报告呢!”

  陆终在用沙哑而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轻声道:“下次一定。”

  她现在这么受欢迎……得先宣誓一下主权。

  季絮气得不行,但是知道他现在身体很虚弱,不忍心直接对他下手,最后只能一巴掌扇在小驼脑门上,吓得小驼差点把两人掀下去。

  陆终环着她的腰,又喊了一声:“絮絮。”

  季絮瞪他:“干,什,么?!”

  陆终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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