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玄濯一回家就见弦汐在跟……
少主?
什么少主?
螭渊背后出了点汗。
“交情颇深”,“过得还好吗”……
这两句连在一起,再搭上这明显带着怀念和些许沉重的表情,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之间能有什么“颇深的交情”?可别说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友情或者生死之交的战友情,此情此景下,就算把他脑袋挖去一块儿他都不信。
难不成,螭渊想,他们曾互生情愫?……或者再进一步,有过婚约?这个姑娘其实是他皇兄强行夺人所爱得来的??
霎那间螭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越想越精彩连篇,越想越心惊胆战。
查到的消息里也没说过这方面啊。
螭渊慌得直咽唾沫,但是面对弦汐直视过来的双眼,他仍是不动声色地微笑,思索须臾,选择了一个较为委婉中庸的回答:“少宗主他……过得很好啊,每日照常习剑练武,读经诵法,没什么异样。”他口吻轻松。
弦汐眼神隐隐黯淡:“那,他在联赛之后,还去过清漪宗吗?”
——联赛又是个什么?去清漪宗干嘛?
螭渊已经有点想抹汗了。
他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在下平日大多时候都是在外云游四方,对宗内许多事宜都不太了解。”
“……”再抬眼,弦汐神色恢复如常,唇边扬起微微的笑,“这样啊。”
螭渊干巴巴地哈哈两声,尬在原地。
远方的赤熘应桀只见两人聊了些什么,具体内容没听清楚,但气氛好像莫名其妙变得有点不对劲。
赤熘悄悄道:“四哥那边好像情况不妙,咱们要不要去帮个忙?”
应桀面露踌躇:“再等等吧,他俩这才刚打上个照面,兴许还需要时间磨合磨合。”
赤熘“啧”了声:“哪来那么多时间磨合,再磨合一会大哥都要回来了。”
“怎么可能?”应桀无比信任道,“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才会离开,一时半会回不来。”
赤熘很是怀疑:“重要的事?……他现在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应桀答不上来,含含糊糊瞎吐了几个音节,目光瞥到那边之际又骤然一亮,猛得拍了几下赤熘:“哎哎哎!有进展了!”
赤熘赶忙看去,只见弦汐又搭了个藤椅,邀请螭渊在门口一起坐下。
两人都挂着笑脸,眉眼弯弯,看样子相谈甚欢。
弦汐道:“我叫弦汐,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螭渊:“无姓,单字一个渊。”
“哦,渊公子。”弦汐从善如流,“感谢公子今日出手帮忙,不然这么多妖兽,我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螭渊谦逊道:“姑娘客气了,都是在下该做的。不过,可以问问姑娘为何会住在这种荒山野岭吗?”
弦汐静寂一瞬,平淡的语气里带了微不可察的怅然:“……情非得已。”
短短四个字宛如拂面而过的秋叶,萧索凄清,消弭的尾音打着旋在螭渊心头卷起波澜。
螭渊望着她的眼不由深了些许,自己都没发觉地,掺杂了点微妙情绪,“情非得已从何谈起,你是被什么困在这里了?”
“不是。”弦汐摇摇头,“如果我想走,我随时可以离开,但我实在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停顿少顷,轻声道:“而且,我也没必要再费时间另寻住处。”
凋敝的灌丛与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奏出悲凉,而又象征着生命衰败的冬日序章。
螭渊听在耳里,无端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
等他醒神过来时,眼睛已情不自禁地盯了弦汐许久。
——这不对,非常不对!
螭渊立即挺直腰背,清清嗓子驱散心里奇奇怪怪的情绪,将话题拉回正道:“咳咳!那、那姑娘是独自住在这里吗?还是有什么人陪伴在侧?”
弦汐侧目觑他,“我跟另一个人同住。”
螭渊试探地挑起眉:“你的夫君?”
话音落地,弦汐眉间凝起显而易见的不悦。
“不是,”她说,“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人。”
螭渊默了两秒,缓慢又迟疑道:“真的?”
“当然。”弦汐乜斜他,“不然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螭渊:“……”
他僵硬地笑:“这个……在下哪里知道呢,哈哈。”
弦汐也跟着笑。
各怀鬼胎地相对笑了一会,螭渊有些撑不住了。他正要开口转移话题,弦汐却先一步站了起来,“——我本来也有可以安居的故土,可以依赖的家人。”
螭渊一愣。
“但现在都没了。”弦汐目视前方嶙峋的枯树林,低声说,“因为那个和我同住的人,他毁了我的一切。”
她慢慢迈着步子,表情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他自私,霸道,控制欲极强,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从不在意旁人的感受。他害得我遍体鳞伤居无定所,又像附骨之疽般缠着我不放,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打着喜欢和爱的名号,用各种方式逼迫我。”
“我很不喜欢他。”
螭渊已经不自在到站起来了,无措半晌也想不出该回应些什么。
恰逢此时,弦汐似乎被绊了一下,瘦削的身姿恍如落叶飘摇几许,眼看着就要摔倒,螭渊连忙上前扶住她。
“弦汐!”他剑眉紧蹙,神色慌张。
弦汐搀着他结实的小臂,因视野朦胧而略显迷离的盈盈水眸向上望去,含着诉不尽的忧愁与无助,“我无数次期盼着,能有谁来帮帮我,可每一次……都没有……”
揽着她的双手不自觉紧了紧,螭渊艰难移开眼眸,呼吸微乱,“你要是真想离开他的话,或许,我可以——”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一声暴喝陡地在耳边炸响,螭渊一惊,没等转过头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着飞出二里地才咕咚掉到地上,吐着血爬起来时,只见玄濯护食似的紧紧搂住弦汐,满脸阴翳地瞪着他。
玄濯一回家就见弦汐在跟男的聊天,不出片刻忽然又被那男的抱住了,怒火冲天之下他完全没空关心那背影好像有些眼熟,下意识甩开菜篮子冲了过去。
等到那男人抬起脸,玄濯才从恼怒中将将分出一点讶异,然而他一句“老四”还没喊出口,就听弦汐轻如羽毛地喊了声:“渊……公子。”
最后两个字近乎听不到。
玄濯登时瞠目欲裂地低头看她,继而又看向一脸惊悚又不明所以的螭渊,眼睛快要滴血:“渊?……你们还挺亲密啊?”
螭渊根本没料到玄濯会突然回来,他偷摸扫了一眼远处赤熘和应桀盯梢的地方,却发现他们两个各自以一种凝滞而怪异的奔跑姿态停在百米开外,看那崩裂的神情,应该是想跑过来阻止玄濯却没能来得及。
螭渊自认倒霉地捂着腹部佝偻起身,擦擦唇上血迹,声线嘶哑道:“误会,都是误会,皇兄你——”
“闭嘴!”玄濯猛得扬声打断他,目光复杂地瞄了下弦汐,微一抿唇,对螭渊道:“你跟我过来。”
说罢他径直走向山林。
螭渊有一瞬间犹豫,担心玄濯是不想在弦汐面前见血,准备找个僻静地儿弄死他。
可犹豫也没用,玄濯一把拉住他衣领子,硬生生把他拖着走了。
两人渐渐远去,弦汐没多在那化为黑点的背影上停留,漠然转身回了屋子。
进到自己房间,她靠着床头半坐在床上,盖好衾被,想暖暖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肢体。
一双白皙长腿尚未回温,屋内蓦地多出一位不速之客。
弦汐略微一顿,转眸望去。
——是应桀。
她不太意外道:“擅闯女子闺房,天族皇子的教养就这样吗?”
应桀脸色变了变,没回这句话,直接走到床沿:“你方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别明知故问。”
“我是真的不明白。”弦汐淡淡看着他,似有不解,“我只是在顺应你们的意图而已,故意什么?”
应桀一默,面如菜色,张口便想问她是如何发现的,仅过半秒却又咽了下去。
问这话未免太掉价。
他端稳架子冷然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安安分分跟兄长回天宫当个侧妃,要么随便找个男人,成婚生子或者自毁清白。”
弦汐松弛半躺,带了点挑衅和嘲讽,“倘若我都不选呢,你杀了我?”
应桀眼神一戾:“你当我不敢?”
“那你动手吧。”弦汐撩开发丝,坦然展示出细白纤弱的脖子。
“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想说一句,”她凉薄注视着僵硬而一动不动的应桀,轻慢道:“——你们这些天族,真是一个比一个令人作呕。”
“下三滥。”
这下是真把应桀惹毛了,作为九重天的皇子,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与天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是听不得别人说天族半句不好。他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倏然拎起弦汐衣襟,声色俱厉道: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诋毁天族?仗着兄长喜欢你就想翻天了是吧?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货色,六界随手一抓一大把,少把自己当回事!兄长能看上你是给你脸,他活这么多年,谁见了不是上赶着巴结奉承,他对谁都没像对你这么好过,为了你他甚至连太子都不当了,你别在这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弦汐霎时流露出深恶痛绝的恨色,她反手用力抓住应桀手腕,五指因过分激愤而隐隐发颤,“怎么,玄濯的喜欢是什么顶顶了不得的东西吗?因为他喜欢,他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强占了我的身体,害我名声尽毁!因为他的喜欢,我有家回不去,被困在龙宫里接受他日复一日的羞辱践踏,最后没了师尊也没了孩子,因为他的喜欢,我差点连命都没了!你难道要我以此为荣以此为乐吗?!”
应桀竟被她喊得懵了一会,随即愈加怒火中烧,手中法力一震轰然将她推回床上:“谁给你的胆子敢冲我大呼小叫的?你以为你——”
他两句没骂完,弦汐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伏在床上急剧深呼吸起来。
呼吸至半路,不断上涌的血浆卡进气管,她又蜷缩起身子,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并咳出来般声嘶力竭地咳嗽着。
她单手捂着嘴,丝丝红线从指缝间满溢而出,迅速脏污了一大片雪白的床褥。
这片猩红刺进应桀眼里,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
应桀骤然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也就嘴上威风威风啊,万一弦汐真因为他出了什么事,玄濯指定得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连一根毛都不带剩下的!
他手脚发软地后退好几步,梗着脖子虚张声势道:“你……你别装蒜!我就推了你一下而已,你哪至于……”
就算是瓷做的也不会这么弱不禁风吧?
弦汐咳了半天,咳嗽声总算减弱下来。
她侧卧在床上,雪白的肌肤毫无血色,眼帘虚虚垂落着,不知是醒是睡,口鼻间往返进出的微弱气息仿佛是在透支生命最后一缕火苗。
应桀现在就跟脚底生疮了一样片刻都站不住。
他很想跑,但又怕跑了以后弦汐出事,正坐立不安之际,赤熘从外面跑了进来,“怎么回事啊老七?我在外面就听你俩吵吵个……我的个娘啊这、这怎么了这是?她死了??”
应桀差点被这一句吓得肝胆俱裂:“你快闭嘴吧你!她没死!”
赤熘镇定下来,凑近两步去瞧,弦汐果然还有呼吸。
他立马松了口气,“活着就行,活着就行。她要是又死了,大哥保不齐要怎么发疯。”
应桀一听“死”这个字就心尖发颤,他咽了口唾沫,心神不宁道:“老六,你带没带药?随便什么都行赶紧给她吃点。”
赤熘翻遍全身,掏出几个小玉瓶,“就这些,不过都是治皮外伤的。”
应桀急地:“要治内伤的!内伤!”
赤熘:“都说了就这些!——不过话说回来,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血了啊?你对她干啥了?”
“我、我刚才一时激动,不小心推了她一下……然后,她就成这样了。”
“推一下就成这样了?”赤熘满脸不信,“老七你撒谎也有点诚意好吧?打女人这事儿固然说不出嘴,但这里就咱俩人,你就别遮着掩着了。”
“我没骗你!我真的就只是推了她一下,鬼知道她怎么能虚弱成这样?!”
见应桀神色不似作假,赤熘也有了些凝重,“……这小美人儿身体状况是不是不太对劲啊?要不要跟大哥说一下,让他带她去看看天宫的御医啥的?”
应桀:“你说得轻巧,难不成你要我告诉他,‘啊不好意思你的心肝宝贝不小心被我打吐血了,我看她状况不太妙,要不你带她回天宫看看御医吧?’——老六你想让我英年早逝就直说,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的。”
赤熘:“……”
他挠挠额:“那你说怎么办?”
俩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躺在床上的弦汐忽地低低道:
“出去。”
应桀和赤熘一怔,同时看向她。
弦汐双眼微睁,眸光涣散着没有焦距,唇瓣翕动的幅度宛如耗尽了心力:“我不用你们管,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赤熘拽着应桀往外走,“行啦,人都说不用管了,赶紧走吧。”
应桀不放心地连连回头。
弦汐无光的眼眸微微转动,与他对视,“我不会跟玄濯说这些。”
应桀噎了下,表情立时难看得可以,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赤熘走了。
木门被关上,弦汐静静躺了一会,缓慢从袖中拿出几个瓶瓶罐罐。
里面装的都是治疗魂魄损伤的药,凤祐把她丢下来之前施舍给她的。
一个也没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