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子殿下!”
卯正过两刻。
马车降落到距离清漪宗百米开外的空地,弦汐下了车,步行继续前进。
六七个龙族亲兵跟在她身后,两个婢女在旁侧搀扶,皆简装便衣,肃穆沉默,如同伴随高门小姐出行的侍从。
这个时候玄濯还在天宫上早朝,并没有同来。
十一月的天尚未飘雪,但吹来的寒风已丝丝入骨,弦汐拢了拢斗篷,厚厚的一圈细短兔毛柔软贴在脸颊,送上几分暖意。
扶着颇为沉重的小腹走这么远的路,多少有些费力,但弦汐许久不曾外出,是以这会儿心情上的轻松远甚于身体疲惫。
走到山脚下,弦汐回首对跟来的一干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我自己上去就好。”
亲兵默然不语,侍女面面相觑,垂首道:“太子殿下有令,奴婢等不得离开娘娘半步,还望娘娘体谅。”
弦汐略一皱眉,低眼片刻,“清漪宗有护山结界,一令牌只能通一人,你们进不去。”
侍女和亲兵各自呈出一块通行令牌,“娘娘放心,殿下顾虑周全,昨日便已赐予奴婢令牌。”
“……”弦汐没了法子,叹出口气,踌躇着说:“那,你们至少隐去身形吧,不要让人看到你们跟着我。”
“是。”
随后,弦汐“独自一人”上了山。
她避开人来人往的宽广正路,绕进密林,踏上通往木峰的羊肠小道。
不似以往轻快的步伐,外加近乡情怯的犹豫迟疑,使得本就曲折的路途无形间更加遥远。弦汐走了许久才到达位于木峰山腰的观穹殿。
她躲在树木后四处看了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再度映入眼帘。
——明明只是几个月没见,可就这么远远看着,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弦汐眼底泛起酸涩。
道路拐角处,李师盈和付眠结伴从弟子舍出来,谈论着今天要考学的内容。
弦汐望着她们,怔怔地踏出一步,正要开口呼唤,挺起的小腹却不慎被灌丛剐蹭到。
她惊了下,连忙护住小腹。
再抬头时,人影已消失不见。
“……”
弦汐落寞地垂下眼睫,躲在灌丛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山腰背阴处的墓地,果不其然瞧见一个佝偻身影,正拿着扫帚,默默清扫着一块沧桑墓碑前的沙土草屑。
那块墓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细微错纵的裂纹里透出几许风霜气息,却又被打理得十分干净,连青苔杂草都不见半点。
墓碑上有几排金粉描摹的小字,以中间最为明显:明珞之墓。
十年前的今天,明珞死在了妖兽口下。
弦汐看着明澈慢慢扫完周边灰尘、又拿了干净帕子擦拭墓碑,几次三番想露面与他一起,可双足却像是粘在了地上,抬起一点点便又落回去。
她将身子往树后更深地藏了藏。
——她不想被明澈看到她现在的怪模样。
怕从他眼中发现即使一丝一毫失望,或者悲伤生气的情绪。
弦汐驻足凝望良久,直到那苍老的背影似有所察,转过身来,她才匆忙闪避。
……还是先回去吧。
她想。
反正,时日还长着,她可以等明年生下孩子,带孩子过来一起看望明澈。
那样或许会好些。
弦汐心下略松,转身离去。
下了山,出了护山结界,那帮寸步不离的婢女和亲兵又显出身形。
弦汐只把他们当空气,自顾自往前走着。
停在百米外的马车如一个黑点出现在视野,弦汐脚步稍缓,不想那么快坐上去。
坐进那辆马车,意味着又要回到那座牢笼。
她于是放慢步伐。
许是有孕以来太过懒怠,又或者那些亲兵和婢女委实过分悄无声息,总之,在这近似慢悠悠散步的过程中,弦汐没能发现跟着她的那帮人是何时没了响动。
等到她察觉不对劲,却为时已晚。
两侧灌木丛窸窣作响,一双双幽绿三角眼宛若鬼火明灭闪烁,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包围了她。
弦汐第一反应是护住小腹,而后才警惕又谨慎地观望四周,缓缓后退。
“哟,看看这是谁呀?”一道耳熟的娇俏女音空灵响起,尾调夹着极明显的怨恨怪异上扬,“——居然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情人。”
弦汐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抹艳红一闪而过,涂山琼当即出现在她五步开外。
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迸射出淬毒般的狠辣视线,划过弦汐面庞,又顺势而下,停在她两手护住的、凸起的小腹上。
“才多久不见,你肚子就这么大了。”涂山琼抬起下巴,鄙夷讥诮:“这里面是太子殿下的孩子,还是你跑出去之后跟哪个野男人搞上的?”
“……不关你的事。”弦汐瞄一眼后方,见卫兵和侍女像是石雕一样僵在原地不动,显然是中了涂山一族最擅长的魅术。
心头一时浮起浓郁的不详感,她微微抿嘴,将目光移回涂山琼:“你又找我做什么?”
这句话无端激怒了涂山琼。两条细长新月眉沉沉下压,涂山琼满脸憎恶:“找你做什么?你说我找你做什么?你这贱人,胆敢算计本公主!”
弦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找她算账来了。
她后撤半步:“我也是被逼无奈。”
“你少来!”涂山琼厉声喝道。
被逼无奈,谁逼的她?玄濯吗?开什么玩笑!
涂山琼一看到弦汐那张脸,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当初被玄濯踹进墙里又打到吐血的惨状。就因为这个贱人的算计,让她重伤躺了数月不说,还丢了那么大的脸。
该死!该死!
涂山琼怒不可遏,眨眼一瞬逼至弦汐眼前,拎起她衣领:“你倒是真有手段,竟能让玄濯为了你找上涂山来质问我,连我姐姐都没能拦住他!……我今日若不把你处理了,鬼知道你以后还会玩什么把戏!”
说罢她高扬起另一只手,妖力凝刃附于指尖,眼看就要往弦汐脸上刺去!
妖族寿命漫长,修为增长速度也相对缓慢,作为涂山最小的公主,涂山琼实力并不算高,因此在这生死一线间弦汐爆发出八成力气,竟也成功从她手中挣了出来。
唰然一下退出十数米远,弦汐急促呼吸着,心有余悸。
涂山琼居然当真敢对她下杀手。
明明那时在龙宫,她看起来还很怕玄濯的样子。
……不对。
涂山琼应该是不知道她被玄濯找了回去,以为她仍躲在外面。
玄濯抢婚一事只有少数天族知道,几乎不可能外传,且那些跟着她的亲兵和侍女身上也都没有天族的标识,涂山琼极有可能把他们当作了普通随从。
那涂山琼今天过来,想必是下定了决心要杀她。
鼻尖微微泌汗,弦汐脊背紧绷,眸光精亮地环顾四周。
——除涂山琼之外,差不多还有三百左右只狐妖,修为有低有高,倘若动用神魂本源之力,也不是不能与之一战,只是……
弦汐两手轻颤着,捂紧小腹。
那样的话,她和她的孩子,或许只能保住一个了。
弦汐略一思量,抿了抿嘴,正色开口:“涂山琼,我的孩子是玄濯的,你若是敢对我做什么,玄濯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句话的弦汐只觉胸腔一阵憋气。
涂山琼闻言果然顿了下,脸色稍沉,随即又扬起冰冷的笑:“那我就更该除掉它了。我姐姐都还没与太子殿下成婚,你一个下三滥凭什么先于我姐姐诞下皇子?我才不要让我的小外甥朝贱种叫兄长。”
涂山琼心想,就算她真杀了这个女人又如何?她姐姐马上就要与玄濯成婚了,玄濯总不可能因为一个没名没分的情人要她的命,与妖族翻脸。
即便玄濯真要找她算账,她躲起来不就行了。找个清净地儿躲个百八十年,玄濯那气性怎么也该消了。
“你……”弦汐被她刻薄的言辞气得眼眶发红,肩背微抖:“你不许这么说我的孩子。”
见她不快,涂山琼顿时更起劲了:“不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说不许?我说的有错吗,你的孩子想必也和你一样是个下贱胚子,只配给我姐姐诞下的皇子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你闭嘴!”弦汐极其罕见地动了真怒,以从未有过的迅猛速度冲过去,扬手抽了涂山琼一巴掌!
啪!
“啊!”涂山琼捂着火辣辣的侧脸堪堪后退几步,呆愣一秒,不可思议地怒目瞪她:“你敢打我!你这下三滥的居然用脏手敢打我!我杀了你!”
雪白硕大的九条狐尾豁然在她背后爆开,恍似一面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般遮天蔽日,狐尾上长毛根根耸立,寒芒如星,锐如银针,其中一条呼啸着刺向弦汐。
弦汐紧忙护着小腹避开。
凸起的小腹令身法笨重了许多,没有以往那般灵活,弦汐尚且不适应如此作战,只得闪避着奔逃。
然而就在她狼狈逃窜的这时,在旁边静静围观已久的涂山狐族也尽数行动起来,仿佛瓮中捉鳖一般,将她当作猎物戏耍取乐。
不出一会,弦汐身上便已大大小小地多出了不少伤痕。
鲜血染透了衣衫乃至斗篷,原本纯白无暇的兔毛也被蹭得脏污。
敌方数量太多,弦汐根本无处可逃,她一面费力应付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攻击,一面试图用藤蔓给自己搭个保护茧,可脆弱柔软的藤蔓在狐爪下完全不堪一击,起到的抵御作用微乎其微。
弦汐渐渐有些脱力。
连番的车轮战很快便耗干了弦汐的灵力与体力,视线昏花之际,一条凶猛强悍的狐尾又一次俯冲而下,直直朝她袭来。
弦汐正欲躲开,脚底却被一只钻来的小狐狸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只是这瞬息之差,便错过了躲闪时机。弦汐睁大眼睛,那条狐尾在她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呲——!”
血肉被贯穿的惨烈声骤然响起,热烫血液飞溅到弦汐的脸上,也溅入她眼眶中。
她只觉得眼前一白又一红,像是有什么挡在了她面前。
“哪来的碍眼东西?!”涂山琼气急败坏的怒骂遥遥传来。
弦汐跪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那被挂在狐尾上的身躯。
鹤发,长眉,佝偻而苍老。
狐尾的尖端自他胸口穿过,几近开膛破肚。
涂山琼摆动尾巴,将那具身躯甩了下去,噗通一声,血花又迸起大片。
正好落在弦汐眼前。
她看清了那张被血染红大半边的脸——
是明澈。
明澈睁着眼睛,似是想和她说些什么,可早已没了气息。
弦汐觉得,她好像知道明澈想跟她说什么。
——弦汐,刚才怎么不来看看师尊。
弦汐发怔了一会,膝行过去,靠近明澈,双手覆在他身上,输送灵力为他治疗。
盯着明澈那张已完全没了血色的脸,她愣愣道:
“师尊,醒醒。”
“……醒醒。”
“理理我,师尊,是我,弦汐。”
她执拗地呼唤着明澈,不肯去看他已经空洞的胸腹,以及停止跳动的脉搏。
弦汐想,师尊一定是又喝醉了,才会起不来。
“你是酒葫芦。”她对明澈喃喃道。
明澈依然没有反应。倒是涂山琼走了过来:“喂,你干嘛呢?这人是你的谁啊?”
弦汐被她的声音拉回些许神智。
涂山琼睨一眼明澈尸身:“都死了,你在白费什么力气,再不跑我可要杀你了哦。”
死了?
明澈怎么会死呢?
弦汐不太理解,她都还没好好陪伴过明澈,明澈怎么会死呢。
……师尊死了吗?
覆在冰冷尸身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弦汐缓而又缓地,探了下明澈的鼻息。
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不死心地坚持了一会。
“噗呲——”
第二声裂肉声响。
弦汐被迫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右肩传来透彻心扉的凉。
涂山琼跨过明澈尸体,向她走来:“都说了,人死了。你能不能认真点继续打,我还没玩够呢。”
“……啊……”弦汐唇瓣轻启,微弱地发出一个音节。少顷,双眼布满血丝,凄厉地爆出尖叫:“啊啊啊——!!啊啊!!!”
师尊死了,师尊死了。
师尊为了保护她,被涂山琼杀死了。
手掌木枝飞速蔓延,凝成一把锋利木剑,弦汐生平第一次持剑迎敌,一剑斩断涂山琼捅在她右肩的狐尾!
“啊!”涂山琼惨叫一声连连后退,不等她从伤痛中恢复过来,胸口便又是凌厉一剑。
周围狐族见势不妙急忙上前阻拦,铺天盖地的撕咬啃噬中,弦汐蓦地炸开半颗金丹!
瞬间爆发的灵力点燃了神魂,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无边的白光笼罩百里幽林,扑上来的狐族霎那间死伤大半,剩余还在喘气的,不过须臾就被受神木召唤而疯狂生长的藤蔓绞成碎片。
弦汐红着眼高举起剑扎向涂山琼心脏,然而涂山琼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最初不慎受挫两次后立马清醒过来,驱使一条尾巴攥住木剑,另一条直袭弦汐小腹。
不顾一层层针尖般的毛发,弦汐一把握住那条长尾,瓷白手背筋络突现,在鲜血迸溅中猛得捏断狐尾。
尾巴之于九尾狐来说跟命脉也无异,涂山琼一连断了两条,禁不住“噗”的吐出几大口血。
“贱人,你……”不等她话说完,弦汐便召出藤蔓控制住她余下几条尾巴,同时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子,五指倏然收紧。
涂山琼一时竟无法撼动那铁钳一样卡在脖颈的力道。极度痛苦的窒息感逼得她凶念横生,一只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刺入弦汐肚子,妖力一震,彻底打碎了将将成型的龙蛋。
“……咳……”弦汐睁大的双眼流下血泪,唇边血丝溢出,手指在剧痛下出现微许松动。
涂山琼趁机从她手中挣脱,尾巴上的毛发刺穿藤蔓,顺利全身而退。
脚步错乱后退之际,她一口气尚未松出,霍然被一条自地下忽然长出的,足有碗口粗的坚硬树枝从背后扎穿胸口。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血液汩汩流出嘴角,涂山琼被定在纵横的树枝上,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弦汐,面色冰冷地提剑走向她。
她只来得及释放神识,飞上苍穹,发出一声求救信号。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
玄濯刚从早朝出来,迎面便听到惊慌呼喊。
抬眼看去,是两个今天负责护卫弦汐出行的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仅是看他们那煞白的脸,玄濯便猛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卫兵手脚发软地跪倒在玄濯面前,讲述了今晨发生之事。
“……”
玄濯僵硬地寂静良久,镇定下发抖的手,指中卫兵中的一个,哑声开口道:“……去,通知我龙宫里的亲兵,让他们……算了,应该来不及了。”他音气里鲜见地透出些许无措,随后又很快恢复:“让他们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是。”
“你,带我去找弦汐。”
“是,太子殿下。”
——
下雨了。
弦汐站在满地的血水中,仰头看天。
雨水冲刷了她身上的脏污,也洗去了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以及树枝上挂着的,一滩无法辨认形状的烂肉。
也有源源不断的血液,从她腿间随着雨水一同流下。
那令她慌张失措的胎动,再也没有出现。
远处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弦汐慢吞吞转过头,却因血迹遍染双眼而难以看清来人。
但她有股直觉,玄濯好像是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一个健硕高挑的身影站到了她面前。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弦汐缓缓那只举起持剑的手,向前一刺——
“噗嗤”一声,贯穿了玄濯腹部。
“太子殿下!”
人声慌忙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