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我不走了
因不知道玄濯接下来会做什么,弦汐心惊胆战地在寝殿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除了每日固定时间来送饭的宫人外,她没见过其他任何人。
玄濯也没来。
弦汐猜测他大抵是最近有事要忙。
担惊受怕到了极限,弦汐做了个决定——她将殿门把手用藤蔓一圈一圈缠起来,牢牢封住大门。
既然出不去,那就防着点吧。尽管这点阻力对玄濯来说微乎其微,压根起不到半分防御作用,但总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让她不至于再那么害怕。
因此当天夜里,弦汐总算能够踏实入睡。
玄濯这几天确实很忙,一堆烦心事聚在一起,尤其还被祖伊催促着去涂山商议婚事,这桩桩件件都令他烦闷得要死。
苍璃也终于被从天牢里放出来了,面色比以往憔悴不少,说话时也蔫蔫的没什么劲头,不过还有力气约玄濯喝酒。
“哥……嗝,我还是觉得……小雪死得冤枉。”苍璃倒在一堆酒瓶子里,醉醺醺道。
玄濯又喝了一杯,郁闷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证物证都没有,尸体也凉透了……我他娘还得替你成个婚。”
苍璃先是叹了一声,随后又闲闲地笑:“跟涂山萸成婚也不亏啊,他们涂山的狐狸我知道,骚得很,哥你以后有……不对,你不好那口。”
他忽然想起什么,揶揄道:“你好像喜欢清纯的来着?那涂山萸确实不对你胃口。”
“跟那个没关系。”玄濯满脸不快,“我今天去涂山商议婚事,本来大致流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结果涂山萸在那指手画脚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张口闭口就是‘一家人’‘你的妻子’‘我要如何如何’,快给我听恶心了。”
苍璃稍一摆手:“没办法,人家好歹也是一族的长公主,有点性子那肯定的。不过她这样也好,能管事,适合当正妃。”
玄濯喝道:“我用得着别人来管我的事?我娶妻还是找娘?”
“啧,你看你……”苍璃无可奈何,“哎呀,哥你就忍忍吧,再说你不娶她娶谁?娶你那个小情儿?”
“……”玄濯默了两秒,朝他撇了个酒杯,起身走了。
跟他喝酒真没意思。
一路回到龙宫,玄濯又去自己的酒窖独自喝了一会,喝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都散尽了,才带着满身酒气往寝殿走。
他记得他已经把弦汐带回来了,前些天他道歉也道了补偿也给了,这会子弦汐那点气性也该消了。好几天没有过,他得跟她好好亲热亲热。
玄濯这般想着,小腹里一股邪火就着酒劲熊熊烧了起来。
谁知到了寝殿门口,推两下门还没推开。
这么点小破事就跟往油桶里掉了粒火星一样,玄濯这脾气当即就炸了,“砰!”的一脚给门踹了个稀烂:“谁他娘关的门?找死吗?!”
这一巨响再配这句厉吼,吓得弦汐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唰然变白。
即便在黑暗中那逐步靠近的高大身影也是如此明显,弦汐看在眼里,一边打哆嗦一边往床里边躲。
沉重的身躯如山般压了下来,浓烈酒气先于龙涎香侵入感知,这酒的味道不似以往清香,反而冲得刺鼻,弦汐差点被熏晕过去,忍不住又往后挪了挪。
“躲什么躲,过来。”玄濯直接把她拽到了身底下,摁住就开亲。
弦汐费劲地抬臂去挡:“不要……”
玄濯粗暴扣下她手腕,用力咬了下她的唇。
隐约有血腥味蔓延,弦汐疼得微微战栗,却也不敢再躲。
玄濯又喝多了。
呼吸困难间,弦汐心想。
在她印象里,玄濯几乎没真正醉过,但酒意上头的时候脾气会非常差,甚至在欢好时捏裂过她的骨头。
弦汐强撑着胆子,颤声提醒道:“玄濯,你说过……不会再这么对我的。”
玄濯动作一顿。
眼神清明了些许,他慢慢放开弦汐,撑起上身,挥袖点了灯。
昏黄光线堪堪照亮床帐一隅,朦胧烛光中,玄濯垂眸俯视瑟缩的弦汐,揉了揉额头,“抱歉,刚才犯糊涂了。”
见他冷静下来,弦汐抖着手拉上肩头衣物,往上挪腾了几分,想离他远些。
静了少顷,玄濯问:“这些天在这儿待得怎么样?听宫人说,送来的东西你都没吃,为何。”
他语气自然得就仿佛弦汐是来做客而不是被关在这的一样。弦汐也没跟他计较,只轻声道:“我不想吃你的东西,我要出去。”
“去哪?”
“楚箫师兄的医馆。”
“可以。”玄濯道,“你敢去,我就敢杀他。”
弦汐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玄濯冷然道:“你去谁那,我就杀谁,或者让那人一辈子穷苦潦倒灾病缠身,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弦汐滞闷地深吸几口气,揪住他衣领,急切又无望地呜咽:“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把我关在这,我不要给你当情——”
玄濯一把抓住她的手扣在床上,低头来了个绵长深吻,温柔至极:“弦汐,小汐儿,你又何必跟我对着干,那样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你就像以前那样听我的话,顺着我点,我会对你很好,这天上地下你要什么我给不了你?”
“我不……”
“你之前不是说喜欢我吗?我接受了,我也喜欢你,我不会再把你当情人看待,我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玄濯满眼真诚,“所以你也安心在这里跟我住着吧,别再想着离开什么的,反正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用不着白费力气。”
弦汐错愕:“你……喜欢我?”
玄濯握住她的手,笑道:“对,我喜欢你。”
“……”弦汐实则不怎么相信,可玄濯的表情委实太过真挚,让她无法提出质疑。
看她不说话,表情犹有踌躇,玄濯又搂着她放软嗓音说了许多绵绵情话山盟海誓。
他那张嘴一贯厉害,唇枪舌战没输过,甜言蜜语自也不在话下,一句接一句下来,就算石头做的耳根子也能听化了,弦汐也不免脸红耳热,心跳微微加快。
这一番软硬兼施,加之玄濯柔情款款的眼神几近能让人溺死,渐渐的,弦汐终究是心软了。
——玄濯说喜欢她,今晚也确实没强迫她,反而还道歉了……他可能,是真的有在想对她好,也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
虽然弦汐对于现状依旧有些迷茫,但当下也的确无处可去了,一来玄濯就是不肯放她走,二来他的威胁也不似作假,他当真干得出来那等事。
弦汐对于那晚的事仍有些耿耿于怀,可如今除了妥协也没别的办法,她迟疑着,缓慢点了头:“好,那我住在这里,不走了。”
玄濯闻言心情甚好地吻住她,将她压下去就要继续,却被弦汐推了推:“你去洗一洗……有酒味。”
玄濯一闻衣服确实,不过也没马上走,反将弦汐打横抱了起来,“你来跟我一起洗。”
弦汐不自在地反抗几下,无果,也只好随他去了。
——
翌日,玄濯撤了寝殿的结界,带弦汐去到龙宫里专门用来放松娱乐的闲庭。
“你有什么爱好吗?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或者骑马射箭?”玄濯边走边问弦汐。
弦汐想了想,道:“我会画画。”
玄濯微讶地望她一眼:“你会画画?我怎么从没见你画——”
话没问完他才想起来,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不外乎做那事,弦汐哪来的时间画画。
于是他紧急转了口锋:“那我带你去画画,正巧你也给我看看你画技如何。”
弦汐没在意他的异样:“好。”
因长久无人光顾,宽广的画室稍显冷清空旷,然工具仍是一应俱全。
弦汐在画架前坐下,宫人在一旁次第摆好画具。
她那笔直纤瘦的背影宛如写满了认真,玄濯在背后看着,笑问:“你最擅长画什么?花鸟山水,还是人物?”
弦汐抿抿嘴:“我……都不擅长,我只会画一张画。”
玄濯扬了扬眉,也没问是什么画,只道:“那你画吧,画完给我看看。”
弦汐便慢慢画了起来。
她画的时候,玄濯让人搬了桌子过来,他在后面坐着批公文。
室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交错重合,温馨而和谐。
良久,弦汐长舒一口气:“好了。”
玄濯从公文中抬头,悠悠走了过去。
入目,即是一条黑龙,高高盘在空中,占了大半纸张。
那一双金瞳被点染得极是逼真,仿佛真有一双眼睛嵌在画上一般。
这张画似乎是仰视视角,下方两侧依稀可见半绿半焦的树顶,像是刚被烧过。
玄濯不由怔了下,“这是我?”
弦汐轻轻道:“嗯,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
在她神智初萌,最为痛苦的时候,玄濯救了她。
虽然只是一滴水,只是一瞬间,只是……一眼。
但是那一眼,那一刻,发自灵魂的悸动,令她一生都难以忘记。
画上这一幕,她记了两百年。两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不断加深着回忆,以及想要再见到玄濯的期盼。
玄濯在她心里早已变成了最完美、最让她向往的存在。
至于什么是完美……弦汐也不知道,她那时甚至没见过活人。
玄濯看了那画一会,由于上面几乎没什么有辨识度的东西,是以他也着实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他何时灭的哪场火,于是问:“这是什么时——”
他一低头,却定住。
弦汐正痴痴望着那幅画,眼中满是眷恋与依赖,专注深情,好似画上那才是她真正倾心爱慕的伴侣。
玄濯忽然感到极度不爽。
他一把推开画架,扯着弦汐就往外走,冷道:“不画画了,带你玩点别的。”
弦汐稀里糊涂地跟他走进另一间房。
这间房内,摆放的尽是乐器。
玄濯环视一圈,拿起一把琉璃琵琶,抱着弦汐坐下,将琵琶塞到她怀中,“会弹琵琶吗?”
弦汐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
玄濯说着,长指轻拨琴弦,开始教她最基础的指法。
待他教完,弦汐接过琵琶,依照记忆慢慢练习起来。
一边练,她一边问:“玄濯,你居然还会这个。”
他明明很嫌弃舞蹈,却会学习乐器。
玄濯懒散道:“‘乐’是基本礼仪之一,我身为太子,自然是要学的。”
弦汐看一眼四周,“这里的乐器你都会吗?”
“嗯。”玄濯拖了个长音,随后呷了口茶,颇有闲心地解释:“我学这些,倒也不全是因为礼仪。我生而为黑龙,天性暴躁好战,偶尔拨拨琴弦听听乐曲,也算平稳心境。”
弦汐一个不慎,指尖失了力,拨出一声异响。
她默了一刹,随即继续拨弦。
比方才更认真了些。
见弦汐练得差不多成形,玄濯又教了她个简单短促的基础曲子。
弦音清越间,弦汐问:“玄濯,既然心绪不静,为何你常常饮酒呢?……酒,应当不是什么好物。”
玄濯思索了下:“嗯,为何饮酒……好问题,大抵是习惯了吧。”他闲道:“总归是得喝的,况且,酒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什么时候?”
“某些时候。”玄濯避而不答。
他从背后捏捏弦汐的脸,这时候又觉得她小了,“不过你就别喝了,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弦汐鼓了鼓腮帮,她也并没有想喝。
这首基础短暂的曲子,玄濯没有亲见她学成。她学至一多半时,祖伊给玄濯发了道传音,让他回天宫商量下婚礼相关事宜。
玄濯静默几秒,浅笑着对弦汐道:“你且在这练着,或者出去练也可,我得回天宫处理些事,等回来要检查你。”
弦汐乖巧道:“好。”
玄濯便离去了。
他走后,弦汐独自在乐室内练了许久。
许是因为这间乐室太过宽敞冷清,让她觉得格外孤寂,弦汐神思不属地练着曲子,不是拨错弦,就是弹错调。
这可不行。
玄濯回来还得检查的。
弦汐这样想着,抱着琵琶走到室外,找了后花园里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徐徐弹着。
——换了个环境,勉强好些。
一曲终末,还算顺利。
弦汐抱着琵琶发了会怔,准备再弹一次,巩固一下。然而这次弹到一半,眼角却见一抹黑乎乎的东西悄然出现。
她起身警觉地望去。
一团黑泥般黏稠混浊、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正缩在花园角落里,两个像是眼睛的白色圆形正看向她这边,身躯粘在地面缓缓涌动。
什么东西?!
弦汐不免惊了一惊,玄濯的龙宫里怎么会出现这种……生物?
她想她或许该叫来侍从看看情况,可又不敢转身,生怕一转身就被那黑泥抓住破绽;也不太敢出声,担心声音会刺激到它。
于是只好僵直地站在原地,与那团黑泥对峙。
幸而,并没有太久。
那团黑泥察觉自己被弦汐发现后,微微瑟缩几下,唰地逃了。
真的能放任这种东西在龙宫乱跑吗……?弦汐心下不安,于是转身在附近找了一列身着银铠的侍卫,道明情况。
侍卫面容庄肃:“姑娘莫怕,那仅是一只无害的噬魔元,由太子殿下豢养于此。”
“噬魔元?”弦汐疑惑。
然而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却不会再多言,只默然立着。
弦汐便也不好再麻烦他们。
左右被破坏了练习兴致,她也没心情继续弹下去,遂抱着琵琶返回寝殿,想打坐修炼一会。
她有预感,今日或许能突破到元婴期。
——因为昨夜。
弦汐盘腿坐在床上,阖眸凝神。
……
境界隐隐松动,苍穹雷声轰鸣,电光闪现。
睁眼的那一刹,双目已流转着不一样的光彩。
可相较于即将突破的境界,弦汐此时却更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她是不是得出去破镜渡劫。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中之时便已迟了一步,一道惊雷破开万顷海水轰然落下,“咔嚓”劈裂了整个寝殿!
尘土无声纷飞,看着焦黑的金砖石柱弦汐心里不禁阵阵发虚,她当即跑了出去试图挽救局面。然而她一路跑,雷电便一路落,待她冲到龙宫大门时,雷劫已硬生生轰塌了玄濯大半个龙宫。
侍女随从尖声惊叫着四散奔逃,慌乱间将没塌的那一部分也搅得一团糟。
天宫。
贪狼星君看着远处电闪雷鸣,笑着道:“欸,那不东海的方位吗?今天有人渡劫?”
璇玑星君张望一眼:“渡劫怎么在海里渡啊,真没道德。”
正支颐看宾客座位安排的玄濯就势瞥去一眼,又淡淡收回。
不一会,又瞥去一眼。
——那个位置,怎么那么像他龙宫所在地方?
玄濯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于是站起身对周围人道:“我有点事,先走一趟。”
说完直接闪身走人。
回到海底时,雷劫已经平息。
玄濯负手站在塌了大半的龙宫前:“……”
弦汐唯唯诺诺地从尚且完好的大门里走出,低头慢腾腾走到他跟前,认错道:“对不起,我今日渡劫,忘了出去渡……”
玄濯倒也没生气。自己女人偶尔闯出点小祸来,某种意义上讲他觉得还挺有情调的。
他一条胳膊搭上弦汐的肩,揽着她往宫里走,同时信手一挥,悲惨塌方的龙宫瞬间恢复原貌,“多大点事儿怕成这样,我又不会怪你。今日渡劫成功了?”
弦汐:“嗯。”
“挺好,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一桌。上回那个鱼你不是挺爱吃的……”
——
那天之后,弦汐感觉,她和玄濯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
就仿佛他们之间原先有一面无形的屏障,现在那面屏障却消弭弱化了许多。
不过比她和玄濯关系进展更快的,是她跟那只“无害的噬魔元”的关系。
花园“惊鸿一面”后,弦汐耐不住好奇,第二日又去了那个位置弹琵琶。
果不其然再次见到了那团黑泥。
这回她对它的出现没做出什么反应,只一边拨弦,一边暗暗观察它。
第二日的黑泥依旧有些胆小,仅仅缩在角落望着,并不敢冒头。
第三日。
第四日。
……
数不清是第几天,黑泥已经能够探出整团身躯,围着她活跃地左转右转。
弦汐也学了更复杂婉转的曲子弹给它听。她第一次弹《阳春白雪》的时候,指法尚有些青涩不熟练,可那团黑泥却像是很高兴一般,正中间鼓起个小山包,山包两侧伸出短粗的小胳膊,白眼睛眯起,左摇右晃。
很可爱。
弦汐笑出了声。
数日相伴下来,那团黑泥如同缠上了弦汐,总是跟在她脚后一起走,每次路过侍女护卫时还会额外趾高气昂,像一只骄傲的宠物。
但弦汐发现,她每次回寝殿时,黑泥都会躲得远远的,眼睛低低耷拉,很害怕的样子。
弦汐猜测它可能是被玄濯教训过。
想来玄濯大抵也不会让这样的生物靠近他住的地方。
是日,弦汐抱着琵琶,走在前往后花园的路上。
途经转角时,却见一个侍女正端着碗鸡汤,缩着肩膀站在那里不动。
弦汐上去问:“怎么了?”
侍女回首,畏惧道:“太子殿下正在发怒,奴婢、奴婢不敢送汤进去。”
见她怕得唇色都有点发白,弦汐不禁问:“你们为何那么怕玄濯?”
弦汐自己其实也怕,但没到这些侍从的程度。
侍女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还瑟瑟发抖起来。
弦汐便没再问,好心对她道:“汤给我吧,我帮你送进去。”
侍女登时如蒙大赦,当即把盘子递给她,连声道谢后快步走了。
弦汐端着鸡汤,走进玄濯书房。
——一进门,就见摔了一地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