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嫂子,你好香
天宫永远是明亮温暖的。
因此,弦汐也分辨不出,究竟过去了多久。
红纱衣破碎地挂在身上,似在无声倾诉一段疯狂靡乱,她动了动腰部以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肢体,难以抵抗的酸痛感令她不禁微微蹙眉。
肚子好涨。
弦汐难受地哼哼两声,推推玄濯揽在她腰间的结实手臂,嗓子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玄濯,出去……”
贴在她背后的玄濯睁开眼,眸色一片清明,闻言,一手向下,摁了摁她鼓起的小腹。
仿佛怀胎四月。
“额……”被摁出了奇怪又粘腻的声响,弦汐眉心锁得越发深,挪动着想脱离他。
看她着实难受,玄濯便也退出来,将她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他在弦汐细嫩的脸颊上亲了下,道:“我带你去泡澡?”
弦汐舒出一口气:“好。”
玄濯召来寝衣给两人套上,随后抱着她走向内殿。
内殿往下一层,是百米宽的温泉浴池,水呈奶白色,花瓣浮动,蒸腾出暖而淡的清香;水池两边雾箔飘荡,帘后分别坐着一排仙娥,吹笙弹琴,轻歌曼舞。
玄濯下了池子,靠着石壁坐在一边,让弦汐坐在自己腿上。
——泡进池子的那一刻,身体的种种不适霎时消散,弦汐闭着眼偎在玄濯肩头,感觉骨头都要被泡软了一般。
这个水,好舒服。
她想,玄濯平时就是在这里泡澡的吗?
他可真是会享受。
安心泡了会澡,弦汐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对玄濯说:“玄濯,我还没送你生辰礼。”
玄濯抚着她光洁的背,悠悠道:“不急,等宴席结束了,我带你回清漪宗,那时候你再给我吧。”
“好。”
弦汐应下,却没有继续放松地泡澡,而是眼眸向上,凝神看着玄濯。
愉悦消退后,一股不安定感自心底升起,渐渐蔓延开来。
这股不安定,大抵是前些日子的分离埋下的种子。
他现在又出现在她身边了。
这次,还会再离开吗?
虽然玄濯解释说,他那句话并不是不会再来找她的意思,但弦汐觉得他那时兴许当真就是那么想的。
心口空落着,她消沉地垂下眼。
是不是真的又如何……玄濯会离开她一次,也会离开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前些天的离去,不久前的离去。
许是因为先前跟他的亲近来得太过突兀,让她没多思考便接受了一切,甚至误以为能跟玄濯一直这样相伴下去。是以直至分离,她才意识到自己跟玄濯的参差——
她跟玄濯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扎根于地的树,他是翱翔于天的龙。他随时会走,她也根本做不了什么,连联系他都没办法,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接近或者远离。
玄濯想不想找她,全凭心情决定,而他的心情,向来很难猜。
因着这个认知,从今夜的起端到现在,明明玄濯近得触手可及,弦汐却感觉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玄濯在屏障那头,她触摸不到,他也随时都会离开她。
弦汐想,她或许该克制一下对玄濯的感情了。
她不喜欢飘摇不定,只喜欢在一个地方定居,深扎,然后一成不变。
玄濯给不了她这种感觉,她也……不会奢望。
况且,玄濯貌似不喜欢用情太深的人,之前提起帮他三弟弟跟雪兔分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很不耐烦。
弦汐这般想着,从玄濯腿上坐起来,离他远了些。
还是少依赖他一些吧……
察觉到她的动作,玄濯淡淡问:“怎么了?”
弦汐静了一阵,说:“那天,你用石头打我,其实我很疼。”
玄濯睁开眼:“怎么,要我给你道歉?”
“不是。”
弦汐回首,专注地看着他,“你用石头打我,我并不怨恨你。”
她静默许久,道:“因为我爱你。”
“……”
约莫是心底那一点点侥幸在作祟,弦汐望着玄濯的面容,迟疑而轻声地问:“你……喜爱我吗?”
玄濯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双金瞳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无机质的颜色冰冷又淡漠,看起来没有蕴含丝毫情感。
弦汐忽然觉得,她不该问这句话。
说出口,只会伤到自己。
于是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你不喜爱我……也没关系。”她说,“我不会责怪你。”
“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在对你做什么吗?”玄濯突然开口,面色淡漠依旧,“——我对你做的不是好事。”
弦汐默然。
这句话像掀开了她自我蒙骗的绸布,将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坦白于日光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必要了。”
玄濯那沾着温泉水的手轻摸她的发,将原本只是些微潮润的发丝彻底打湿。他看着弦汐红润又低落的小脸,道:“等你在清漪宗待得差不多了,来我的龙宫住吧。”
“……!”弦汐不敢相信,“去你的龙宫?”
“对。”
玄濯想清楚了,反正他短时间内不会舍得放开弦汐,干脆就带在身边算了,也方便点。
弦汐一直在清漪宗修行也没什么意义,如今还被他玩了个透,不如就来龙宫给他当情人,就算将来他对她没意思了把她赶出去,也会保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吃穿不愁。
亏不着她就是了。
弦汐对他的话感到彷徨。
玄濯这是在邀请她跟他一起住?
这,应当是件好事,但她却是退缩大于向往。
一是因为她不习惯换住处,二是,好像有种直觉在阻拦她同意。
她犹豫着问:“为何要我去你的龙宫住?”
玄濯:“直接说去还是不去。”
“……”弦汐凝眉片刻,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我会在清漪宗待到什么时候……”
“那里不是弟子达到一定修为就可以下山历练吗?”玄濯随性地说,“你那课业提前结束吧,左右也无甚可学的,非要学的话,我请人到龙宫教你。”
他的语气处处透着不容反抗,弦汐顿了一秒,换了个说辞:“可我还想陪着师尊,给他养老送终。”
哦,对,还有明澈。
这玄濯倒不能拒绝,不过反正明澈也没多少日子了,他看得出来,明澈身上的生命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大概也就剩个几年的活头。
他没多言,只道:“行,那等明澈不在了,你再过来吧。”
听到他那句“不在了”,弦汐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说是要给明澈养老送终,但她从没想过明澈会死。
玄濯或许会离开她,可明澈一定会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她身边。
弦汐踌躇着没说出拒绝,玄濯便也当她同意了。
一同安静泡了会澡,外面有宫人禀报:
“殿下,三殿下来了。”
玄濯:“知道了。”
差不离是祖伊派他来游说婚事的。
他拍拍弦汐,“自己先泡会,我出去一趟。”
“好。”
玄濯起身出了浴池,周身的水珠转瞬蒸干,他招招手,衣服自行套上身体。
弦汐发现,玄濯几乎从来不会主动俯身捡起什么;有东西拦在前路,他也基本不会绕道,要不就是挥手把东西撇开,要不就是命人挪走。
一举一动都像是习惯了被人伺候。
她独自在浴池里泡了会,觉得有点头晕,便出了池子。
宫人很适时地端来巾帕,为她擦净身体后,换上新的衣裙,梳发上妆。
待他们替自己整顿好,弦汐走出内殿,打算去外面转一转。
她不识路,只顺着围栏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路过一间飘散酒香的屋子时,一只鸳鸯眼三花猫忽然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那只猫瞧见弦汐的身影,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弦汐莫名感觉它像是在打量她。
不过那猫咪也没多停留,迈着爪子溜溜达达地走了。
猫……为何会从酒屋里出来?
弦汐有些好奇,于是推门进了那间屋子,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屋内略显昏黑,她绕过长桌,一径往深处走,边走边端详旁侧一个又一个圆胖的酒桶。
天宫的酒和凡间不大一样,闻起来没有那么浓厚冲鼻的酒味,反而清新得沁人心脾。
只是这清新的味道里,似乎掺杂了点别的。
她闻着,看着,一个没注意,撞上前方正在整理衣襟的高大身影。
“唔。”弦汐后退两步,捂住被撞疼的鼻子。
那人动作一凝,转身看了过来。
“哟。”弦汐听到一声戏谑的笑,“眼生啊。”
脸被一只宽大手掌捧起,弦汐凝眸,猝然对上一双苍色眼瞳,以及极其俊美风流的面容。
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每一处线条都仿佛是被精心描摹过的,活脱脱一副花花公子长相。
这是谁?
温热指腹轻佻地在她脸颊摩挲,那人笑着道:“你是东玄宫新来的侍女?……不对,看你这打扮,可不像是侍女。”
他仔细观察弦汐,绫罗绸缎加身,金钗珠簪绾发,相貌也甚是可人。
东玄宫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号人物,那只能是……
“你就是我哥藏起来的那个小东西?”苍璃带着新奇的探究问道。
没想到父王说的是真的,他哥还真在宫里藏人了,难怪要让他过来打探一趟。
原来玄濯喜欢这一款的啊……
苍璃恶趣味地笑了笑,他也挺喜欢的。
弦汐不解:“藏起来?”
她分明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苍璃一时有些意动。
——反正玄濯现下不在,稍微偷吃两口他的小情儿应该也没什么。
苍璃眯着眼舔了下唇,问弦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弦汐。”
“名字不错,认得我吗?”
弦汐诚实摇头:“不认得。”
“我是苍璃,天族三殿下。”
弦汐怔了下,旋即了然地说:“哦,你是玄濯的三弟弟。”
不知怎么,这近乎长嫂一样的语气,竟让苍璃心底泛起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他气息微重,一只手不安分地摸上弦汐的腰,低声道:“对,我是我哥的三弟弟……嫂子。”
弦汐觉得他误会了:“我不是你嫂子,我是玄濯的——”
“师妹”俩字还没说出口,苍璃忽地倾下身,在她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
自方才起他就总觉她身上有股香味,本以为是皂角之类的香,现在离近了闻,却又像是天生的体香。
这香得还真特别,难怪他哥那么喜欢。
苍璃喟叹一声,忽然有点盼着玄濯赶紧跟涂山庾成婚了。
玄濯成婚前后肯定也得老实一段时间,不能出来找情人。那样小嫂子一个人必当寂寞如雪,他这个做弟弟的有必要挺身而出,代他哥好好“照顾”一下独守空闺的嫂子。
脑内一阵浮想联翩,苍璃禁不住又凑近弦汐闻了几口,心醉神迷:“嫂子,你好香……”
弦汐一僵,感觉这人有点怪。
她记得来时玄濯很生气地说过,不让她跟别的年轻男人有身体接触,眼前这人显见就很符合要求。
于是弦汐伸手推他,“你不要这样,玄濯会不高兴。”
苍璃更兴奋了。
胸口传来微微的推拒感,他低头去看。
嫂子的手好小,好白。
苍璃一条手臂几近圈住了她的腰,低声诱哄:“他哪里会不高兴,他都要成婚的人了,你为他守贞干嘛?”
弦汐霎时如坠冰窟。
成婚……?
玄濯,要成婚了?
弦汐一时之间好像不明白什么是成婚了,木然问道:“成婚……是什么意思?”
“啊?”苍璃笑了声,“成婚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他要娶太子妃了,俩人拜过堂之后睡一个被窝生一堆孩子,这就是成婚,小笨蛋。”
弦汐木僵在原地。
睡一个被窝,生一堆孩子。
如果这是成婚的话,那她和玄濯现在是怎么回事?
玄濯跟她睡在一起,但是不让她生孩子。
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璃看她不动了,也没去管她在想什么,接着往她身上贴,“嫂子,你看……”
“轰——!!”
猛然一道掌风迎面袭来,扇得他接连撞翻一整排酒桶!
弦汐惊了一下,下一秒便被脸色发寒的玄濯搂进怀里。
“你拿个酒还能拿她腰上了。”玄濯阴恻恻地盯着从酒水中狼狈爬起来的苍璃。
苍璃抹了把脸,讪笑道:“哥,你来啦,我这……咳,跟嫂子打招呼呢。”
“打招呼用得着贴她身上打?”玄濯眼神锋利得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给我滚回去!”
“好好好!这就滚!”
苍璃拖着一身汤汤水水忙不迭滚了。
他走后,玄濯不悦地对弦汐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跟别的男人接触吗?你推不开他还不会叫我?”
“玄濯,你要成婚了?”
弦汐直愣愣地看着他。
玄濯一怔,随后竟带了几分恼怒:“谁跟你说我要成婚的?!苍璃?他那张破嘴说的话你也信?!”
“……”弦汐被他吼得有些怕,“那你,没有要成婚?”
“当然没有!你少听别个在那胡说八道!”
连着被一堆人逼迫婚事,玄濯本就不耐烦到了极点,现在苍璃那王八羔子居然还把这事怼到弦汐面前。
就算他真到了要成婚那天,他也没打算让弦汐知道。弦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他过就得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一把拉住弦汐的胳膊将她往偏殿带:“天宫这儿什么人都有,你别乱跑,安生在屋子里待着。”
弦汐被他拖得踉跄,很想问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玄濯,你……”
“怎么?”
玄濯回眸,眼神又冷又烦。
弦汐唇色一白,低着头不敢再多问:“没……没什么。”
要是问了,他说不定又会像上次那样。
玄濯瞧着她这唯诺畏惧的模样,喉间哽了一瞬,随即颜色缓和下来。
他带弦汐过来是为了让她陪他过生辰的,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于是他握住弦汐的手,柔和道:“苍璃平时就是爱乱说话,所以才会搞出那么多乌七八糟的麻烦,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要是有什么事,肯定先告诉你啊。你信他还是信我?”
“……信你。”
弦汐轻轻道。
玄濯笑着摸摸她,带她回了偏殿。
安顿好弦汐后,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前殿,上去就抽了苍璃一嘴巴子!
“谁跟你说我要成婚了?!你他娘的瞎扯什么淡!!”他厉声吼着。
苍璃被抽得两眼昏花半天没反应过来,磕磕绊绊道:“不是,哥,我、我跟嫂子开玩笑呢……”
“开你大爷的玩笑!舌头闲着没用就给我拔了!”玄濯简直是怒不可遏,“一个两个都他娘当我要死了一样急着让我成婚,到底是我娶妻还是你们娶妻?啊?!”
他的吼声回荡在几百平米的大殿里绕梁不绝。
苍璃从小到大没少挨玄濯的揍,皮实得不行,这会子脸上的麻痛也基本感觉不到了,笑呵呵地安慰玄濯:“哥,你别气,我这不也要成亲了吗?到时候咱俩一起也行啊,双喜临门。”
“双喜你……”玄濯眼皮直抽,一瞬间只想剁了这丧门星。
苍璃见势不妙赶忙说:“这样,这样,这回是我在嫂子面前说瞎话了,要不哥你明天带上嫂子跟我们一起去不周山喝酒,到时候我好生给嫂子道个歉!”
“……”
玄濯一时犹豫。
带弦汐出去?
弦汐这样的,养在屋里还行,带出去的话还真有点拿不出手。
苍璃见他不答,联想到刚才跟弦汐相处的场景,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哥,情人而已,漂亮听话就行了,我们又不会为难她让她没脸什么的。再者你不带她去,难不成要让她单独在你宫里待着?万一被父王或者谁找上怎么办?”
他碰碰玄濯胳膊,低道:“二哥可还在这呢,你不怕他趁机做点什么?”
玄濯眉头皱了皱,心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是不怎么情愿地应了:“那我明天带上她,不过别去不周山喝酒了,去涿光打野味。”
话音甫落,他又一把揪住苍璃衣领子,“我警告你,再在她跟前说胡话,我宰了你喂鱼!——让老六老七他们那些个也给我把嘴管严实点!”
苍璃连连说好,随即瞄着他脸色,犹疑道:“哥,你是不是有点……太在意那个小情儿了?你不答应跟涂山成婚不会——”
“你想多了。”
“……”苍璃不大信。
玄濯漠然道:“我不跟涂山成婚,是现在局势紧张,我不爱被她管着。况且我也不喜欢她那样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苍璃现在也差不多知晓了,不过苍璃仍是劝道:“涂山庾我瞧着还可以啊,刚才在席上不还冲你笑来着,说不定不会跟你耍脾气呢。”
玄濯默了一霎,道:“她身上有狐骚味儿。”
“啊?”苍璃不可思议,“我怎么没闻着?”
“因为你他妈是个傻子。把你那只猫从我宫里抱走,要发情回自己宫里发去,别在我这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