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城主瞳孔微缩,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
剑尊转世,对于遂禾定然意义不同,如果他能借此拿捏住她,岂不是掌握了一方强者的命脉。
城主兴奋得苍蝇搓手,抑制不住偷觑遂禾。
就是不知道遂禾实力究竟如何,值不值得他费这个心思。
遂禾侧头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如常,“怎么?”
“没事、没事,”城主连忙摆手,暗自打量遂禾的表情,只是看到遂禾大人,想起大人是剑尊的徒弟,感慨时过境迁,算起来那位剑尊转眼就陨落十年了,真实可惜。”
“城主认识我师尊?”
“哈哈,也不算认识,剑尊还在的时候声名威震四海,我那些父辈是见过剑尊的,剑尊行事雷厉风行,又是难得的正派人物,魔域对他多有敬畏。”
“耳濡目染,我对洞明剑尊也十分仰慕,若非太唐突,听到他收徒的消息时,我还想着送贺礼给他。”
城主一边看遂禾,一边唏嘘说:“现在想想,剑尊当年也是预测到自己修为有阻,时日无多,才想着找人继承他的衣钵。”
“城主,决斗要开始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些。”遂禾捏着眉心打断他。
她听出了城主的试探。
她也不怕有人找到祁柏后,反拿祁柏要挟她。
魔域之人贪婪狡猾,让这些城主帮忙寻人,本就是一种冒险。
但她不在乎,她还是普通修者时,就没有人能从她身上讨到好处,如今更是如此。
莫说她有足够的自信护好祁柏,就算退一万步,真被这些人阴到,伤及祁柏性命,她也达成了目的。
她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寻到祁柏这个人,找到之后,在他的灵魂上施以标记,此后生生世世,只要她想,她都可以轻易找到他的转世。
但这是逼不得已的下下策,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遂禾不想动用。
上灵界有不少失去至爱的修士,苦苦寻求死去之人的转世,兜兜转转却发现除却巫山不是云,转世之后的那个人再怎么样也和记忆中的人有了分别。
转世次数越多,灵魂和洞明剑尊那一世的牵绊越少,她不希望再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和记忆中的风光霁月的剑尊没有半分相似。
再忍忍。
遂禾没什么情绪地想。
先找到人再说。
决斗场讲究“众魔同乐”,偌大的圆场中围坐着乌泱泱的魔修,遂禾几人坐在最高位,视野极佳,可以纵览全场。
决斗场四个方位各有一栅铁门,铁门后黑漆漆的是即将上决斗场的奴隶或妖兽。
“今日场上会同时放出三只血脉顶级的妖兽。”城主摸着胡子对身边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上前举起令旗。
决斗场的铁门轰隆一声打开,三只体态粗壮有力,面貌狰狞的妖兽缓缓步入决斗场中央。
它们显然身经百战,毛发纠结在一起,露出的獠牙上带着褐色血迹。
“大人请看为首那只青棕色的,那只身上有狻猊血脉,是在下的爱兽。”城主骄傲地摸着胡须说。
遂禾手支着头,仍旧在想接下来如何寻祁柏的事情,有一下没一下应着城主的话。
她正想着,却见身侧的城主忽然起身,拍手唤来两个侍从。
侍从一男一女,皆穿着清凉,随着走动,衣服上的金丝玉环相互晃动。
袒胸露臂的男侍从手持金色弓箭,缓缓在遂禾面前跪下。
遂禾瞥了眼跃跃欲试的风麒,示意他别乱动,对城主说:“这是做什么。”
“我这决斗场日进斗金,除了收取入场费外,最重要的收入就是这些金箭。”
“大人不要小看这些弓箭,有了这些弓箭,下面的奴隶相搏,对观众来说就像是斗蛐蛐。”
“斗蛐蛐?”遂禾隐约记得风麒提过这个形容。
“观众在入场前大多下注,压了某一方赢,若是决斗中压赢的那方显现颓势,观众可向我的侍从购买金箭。”
城主拨动弓弦,得意洋洋说:“射之,帮助势弱方扭转输赢。”
“为了赌注能赢,观众便要去买金箭,金箭价贵,城主倒是颇有生财之道。”风麒凉凉道。
城主只当风麒在夸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妖王说的哪里的话,我自是不会贪两位大人的钱袋,这四只箭是我特意送给两位大人赏玩的,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天能射箭的人也只有两位大人,保证二位玩得尽兴。”
“只是今日上场的那只半妖绝对斗不过我这三头宝贝,局势注定一边倒,两位若想多看一会儿,金箭恐怕还要往妖兽身上招呼。”城主摸着胡子笑。
“金箭的威力和射箭人息息相关,城主就不怕自己的宝贝妖兽因此丧命。”遂禾好奇道。
城主大笑两声,豪气道:“二位尽管射,射死算我的就是,实不相瞒,这金箭上有限制,无论是谁来射,都只能发挥出筑基的威力,怎么能伤到我金丹期的妖兽呢。”
“说句不中听的话,别说是二位大人,就算正清宗的宗主来,也只能伤我宝贝们的皮毛。”城主道。
风麒忍不住翻白眼:“正清宗的宗主是实打实的渡劫,整个上灵界的巅峰战力,你们魔修傲气都这么盛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战力巅峰也不能拿枕头伤人不是?”城主冷哼,“当然,若射箭的人对灵力的把控炉火纯青,且精于射艺,或许有可能利用妖兽的弱点要它们的命。”
“但我这三只宝贝又不是傻,怎么会轻易让人触碰自己的弱点呢。”
风麒看不惯城主狂傲的样子,径直和城主争执起来。
遂禾百无聊赖捏了捏眉心,她对魔域这种残忍却风靡的爱好没兴趣。
奴隶也好,妖兽也好,输赢无所谓,最好赶紧结束,毕竟和这个城主拉扯实在伤神。
随着对面看台的一声欢呼,最后一道闸门缓缓升起,身形消瘦的青年艰难着走出。
他四肢皆带着镣铐,身上的衣衫单薄破旧,血迹斑斑,长发凌乱,有一大部分贴在脸上,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
穿过琵琶骨的玄铁随着他的动作,每走一步,后背就渗出些细微的血迹滴落在地。
半妖身上流淌着两族血液,但他们往往没有引气入体的能力,无缘修炼,反倒是因为一身力气、单纯好骗的天性,以及昳丽的面孔,只要离开父母庇护,他们就会被人贩子盯上,从而沦落为奴隶。
遂禾隐约想起,祁柏也是半妖出身,但他运气好,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抠群幺污儿二漆雾二八一天赋绝佳,又被正清宗的宗主捡到,还差点继承宗主的衣钵,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却只是匆匆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视线向平台扫去,师尊陨落十年,转世最多也就十岁的样子,孩子的个子不会太高,若是对方也在决斗场,她或许一眼就能看见对方。
圆台中的妖兽已经迅速占据优势,妖兽们闻见鲜血的味道,血喷大口张开,恨不得顷刻将奴隶吞吃入腹。
那奴隶的肩胛骨还上着锁链,伤势重,行动又有限制,只能狼狈地避开要害,伤口却越来越多。
这哪里是决斗,分明是虐杀,偏偏看台上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
遂禾不着痕迹拧了下眉,心中不耐更甚。
身边风麒早就不和城主吵了,百无聊赖的玩弄袖口。
忽觉怀中一动,他下意识低头,却见怀中的溯寒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散发微弱的光,脆弱,仿佛顷刻就会破碎。
风麒拧了下眉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偷偷看遂禾,琢磨是不是要告诉遂禾。
但说现实一点,他们在魔域找了这么久,耽搁这么多天,这把剑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弱,明显这次亮光是剑的最后一次悲鸣,除非遂禾能现在立即把人找出来,否则那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风麒握着剑,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眼角余光却看见遂禾霍然起身,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风麒跟着遂禾的目光看过去,嘴巴不自觉张大,低声喃喃,“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么巧。
遂禾一眨不眨看着决斗场中央的半妖。
这场搏斗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半妖力竭,三只妖兽围着半妖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将半妖吞吃入腹。
那只性命危在旦夕的半妖靠着决斗场里的断壁,他用尽了力气,没办法再躲避利爪尖齿,便仰起头,一眨不眨看着被决斗场围起来的天,整个人静悄悄的,周身充斥颓唐枯萎的味道,俨然放弃了对生的渴望。
好累,好疼。
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吧。
却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时没有尊严,死时也留不住体面。
血肉四溅,会很难看吧。
半妖有些迟钝地想。
阳光穿透漫天黄沙落在半妖的脸上,魔域白日炎热,傍晚寒凉,此刻他却觉得冷得人身体发颤,便下意识抬起头,渴求般祈望落在身上的这缕阳光能再多些。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遮挡脸颊的乌丝尽数垂落,露出了一张和昔日高傲剑尊分毫不差的脸。
只是这张脸上有伤疤,有破碎的鱼鳞,若非正面直视,若非久久不能忘怀,实在很难把他和昔日的洞明剑尊划等号。
遂禾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冷静。
城主没看出她的异样,只以为遂禾被台下精彩的虐杀吸引,便朗笑着凑过去解说,“我就知道大人定然喜欢我精心准备的节目。”
底下妖兽又是一声嘶吼,三只妖兽弓起身躯,蓄势待发,下一刻就要咬上半妖的脖颈。
遂禾脑子有些乱,她没时间去想为什么那半妖会和祁柏有一模一样的脸,也没时间思考他是祁柏的转世,为什么会是成年半妖的模样,也没时间疑虑这是不是别人设下的局。
她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找到他,故人再聚,如今一模一样的人在跟前,哪怕只是一个可能,她也不会任由他死在妖兽的血盆大口下。
她侧头看向身后的男侍从,不由分说抢过他手中捧着的金箭。
握箭迈步拉弓,一气呵成。
遂禾眯起一只眼睛,箭头直直对准底下妖兽。
风麒凑到她跟前,伸长脖子看了眼底下的妖兽,又看了看遂禾。
两人身上还有契约的存在,他隐约知道遂禾身上修为不浅,恰好又对射艺有所钻研,连忙小声说:“那胖子明显看中妖兽,逼退妖兽救下半妖就行了,别给自己惹麻烦。”
遂禾屏气凝神,对风麒的话置若罔闻。半人高的弓箭被她拉到极致。
吼——!
为首的妖兽仰起头,又是一声仰天长啸的嘶吼。
下一瞬,三只妖兽同时一跃而起,獠牙瞄准半妖的身躯。
嗖——
三支利箭齐发,金色箭矢从空中略过,每支箭都分别穿入妖兽的眼睛,从三只妖兽的头骨穿过。
战局瞬间结束,却是败者为胜,胜者输。
原本喧闹的看台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唯有决斗场中央的半妖缓缓眨了下眼,后知后觉看向身侧气绝的妖兽。
他抿了下唇,原本无措的目光在看到金箭时倏然意识到什么,僵硬抬首望向对面的看台。
看台上,风姿绝然的女修收起弓箭,金黄的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发上,衬得她像是救世的神明。
半妖却脸色微白,他的视线落在身侧气绝的妖兽身上,妖兽死时还露着獠牙,金箭穿透它们的眼睛,黑血渗出来,看上去有些可怖。
他手指微动,想要拔下妖兽的獠牙,却因力竭,手腕抬起,又无力垂下。
遂禾确认半妖无事,紧绷的身形微松,她弹了下弓弦,侧目却对上城主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眨了下眼,最后漫不经心牵起唇角,“抱歉,不小心射歪了。”
“你、你……”城主颤巍巍伸手,指着遂禾半晌,下一刻,眼一翻,晕了过去。
“城主!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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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昏黄,城主府客房。
风麒抓了把头发,崩溃道,“姑奶奶,咱就不能低调行事吗,你明知道正清宗那些人想试探你的修为,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射箭,三只妖兽,别人伤都伤不了,你说射死就射死了。”
“在城主的地盘上把城主得罪个彻底,你真是我的姑奶奶。”
遂禾坐在妆奁前,有一下没一下拢着身前银丝,绸缎一般的发丝倾斜下来,更衬妆镜中一张仙人面孔。
“妖兽而已,杀就杀了,有什么关系?”遂禾神色轻慢,“这个流沙城主本来就和正清宗互有勾结,你不是一直怀疑你那个同胞藏匿在魔域,通过流沙城主向正清宗输送消息吗,杀了城主,说不准那只小麒麟就跑出来了。”
风麒连忙凑过来捂遂禾的嘴:“我的祖宗,隔墙有耳,别人的地盘,你说杀人家就杀人家吗。”
遂禾扯开他,静静看着妆镜中的风麒,“他这么对那只半妖,难道不该死吗。”
风麒知道她是因为祁柏的事情怒急攻心,换做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别人当成奴隶糟践,还差点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被野兽蚕食,都会怒不可遏。
何况遂禾本身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风麒还记得方才遂禾问城主要人,城主在躺椅上,挺着流油的肚子,桀笑说:“我当是什么事,那就是个不值钱的奴隶,只是性子太烈,实在做不了伺候人的活计。”
“他原本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前阵子走运有高阶魔修看上,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当晚行刺那位大魔不说,还当场毁了自己的脸,这样的奴隶实在不值得大人青眼。”
虽说祁柏能有今日的落魄,归根结底还是遂禾那迫不得已,也毫不留情的一刀,但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祁柏这些年在外头受得苦,等遂禾腾出手来,定然要桩桩件件都算清。
风麒怀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小小的怜悯了下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城主。
他要是城主,现在就给列祖列宗烧香,祈祷那只半妖和洞明剑尊的转世没有分毫干系。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半妖未必是祁柏,毕竟年岁对不上,半妖寿数绵长,那半妖怎么看也有个千百岁了。”
遂禾起身,抚平有些凌乱的衣褶,“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溯寒剑一定能分辨出来。”
“那把破剑虽然是祁柏的本命灵剑,但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它有没有动易主的心思,准不准啊。”风麒摸着下巴说风凉话。
遂禾心中牵挂着事情,懒得同他争执,抓起桌子上的溯寒剑,“在这里等我回来。”
杀祁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重来一次,遂禾也一样觉得,祁柏必须死。
但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一回事,别人横插一脚,趁着祁柏虎落平阳,□□祁柏又是另外一回事。
遂禾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攥着溯寒剑身的手愈紧。
她希望这只半妖是他,只是转世时出了差错,夺舍了一只躯体契合的半妖,又希望不是他。
师徒一场,怎么忍心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家受多年苦楚羞辱。
何况她对他的心思本来也不算清白。
遂禾抿唇站了半晌,手指微动,终于有了些推开房门的力气。
屋子里昏暗无光,腐朽潮湿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不散,偶尔还能闻到些血腥味。
那只半妖伤得很重,人命妖命在魔域都不算什么,即便遂禾开口相要,一个不一定能活下去的半妖也不值得城主谨慎对待。
是以,这只半妖仍然被安排在了奴隶院,唯一的优待是他可以独自在屋子里休息。
院外的奴隶知道又有尊者看上那只半妖,偷瞥来的目光无不艳羡嫉恨。
遂禾关上屋门,隔绝屋外偷窥的目光。
她缓缓扫视屋内,瞳孔倏然紧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隐匿在角落里的半妖蓄势而动,猛然向遂禾扑来。
他身上带着锢着的锁链被他扯动,呼啦啦作响。
遂禾在遇上祁柏前是散修,最擅长单打独斗,这只半妖本就是强弩之末,遂禾甚至不用灵力,只凭本能侧身躲过他的偷袭,趁着他露出破绽霎时扼住他脆弱的脖颈。
扑通一声,半妖被她不由分说按在墙上。
背后的锁链触动肩胛骨上的伤口,半妖脸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大约是太疼,他一下子松了手上所有力道,艰难地在遂禾怀中喘息。
遂禾见他脸色更加苍白,连忙收了手上的力道,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揽着他的脖颈,让他不至于跌落在地上。
遂禾眼睫低垂,看向被她藏在袖子里的溯寒剑。
在半妖看不见的地方,这柄属于剑尊的沉寂多年的佩剑,再次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死物不会骗人。
遂禾重重闭了下眼。
是她的师尊。
怀中的半妖渐渐缓过神,他咬了下牙,右手艰难地去摸遂禾别在腰间的短刃。
手指才触碰到冰凉的刀刃,就被遂禾的手牢牢抓住。
“你想做什么?”她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