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正清宗前来商谈通商的使者如约而至。
遂禾出关之事被风麒瞒得滴水不漏,遂禾没有暴露自己的打算,便令妖放了张软榻在屏风后。
遂禾如今神识强横,隔着屏风也能清晰“看”见来人面貌。
来使不是别人,正是宗门中意气风发的首席弟子高澎,紧随其后的青年修者却形容憔悴,沉默寡言,正是多年不见的陆青。
高澎进入宫殿,率先抬眼扫视四周。
殿中只有坐在上首的妖王,以及坐在妖王左右两边的高阶女妖,两个女妖却都不是隐匿妖族多年的门派叛徒遂禾。
高澎心中有些失望。
来时程颂千叮万嘱,要他务必探明遂禾踪迹,原本以为是见很容易的事情,现在看来却要费上一番周折。
高澎在客位落座,昂着下巴,姿态放得很高,“通商一事,对两边都大有裨益,妖王考虑如何。”
风麒双腿交叠,大马金刀坐在王位上,神态随意,“不如何,我妖族势强,你正清宗近年却焦头烂额,本王实在没必要为一点蝇头小利,沾惹一身骚。”
高澎脸一冷,“妖王此言何意,人族第一的宗门,还能辱没你区区妖族不成。”
“所谓人族第一,也要你们人族其余人认才是,听说正清宗北部和东部辖地凡人暴、乱,正清宗至今没有解决的对策。”
风麒冷笑一声,“祁柏已死十年,十年之中,我怎么看你们越来越像一群乌合之众。”
高澎不甘示弱,“区区几个凡人愚民,正清宗从未放在眼里,妖王借着一些小事出言羞辱,是否有违妖族风范。”
两人谁也不服谁,风麒懒得同他吵,给右侧女妖使了个眼神,女妖便心领神会,代替他和高澎议论起来。
遂禾在屏风后面听着,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高澎此来的目的不是为了通商,更像是来打探情报的。
她在妖族隐匿十年,消息全无,高澎受命来打探她的虚实也不无可能。
敌不动,她不动。
等对方坐不住了,她自然会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遂禾整理下衣衫,起身借着屏风的遮挡,从后门离开。
不同于人族,妖族奢靡之风盛行,妖王宫中一草一木都生得争奇斗艳,脚下的石板路亦是由大小一致的灵石铺就。
遂禾沿着石板路走了没两步,抬眼见不远处有两只小妖低头说了两句话,便行色匆匆向剑阁的方向跑。
她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剑阁门外,妖族侍卫统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拧眉问小妖:“抓到了吗?”
小妖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那把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屋子里四处乱窜,无头苍蝇一般,我们实在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冲向哪边,又不敢用强硬手段……”
侍卫统领冷道:“废物。”
碰!
剑阁的雕花窗户轰然碎成木渣。
锋利的剑刃破窗而出,迎面直冲侍卫统领的方向而来。
两只妖齐齐变了脸色。
剑为百家兵器之首,眼前这把剑又曾属于天底下使剑最厉害的人,利剑之下,千军辟易,是万万不能与其硬碰硬的。
受此一剑,不死也要废掉大半修为。
侍卫统领脸色直接白了。
眨眼间剑尖已经抵达身前,眼看就要酿成惨剧。
千钧一发之际,这柄名为溯寒的神兵却倏然停住动作。
遂禾握着剑柄,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柄发狂的剑收拢于掌中。
“这是怎么了?”她挑了下眉,视线落在手中的剑刃身上。
她许久不见溯寒剑,却仍旧能在百步开外认出这柄发狂的剑。
它不似十年前那样锋利倨傲,除了祁柏谁也不服。
大约是十年沉寂,它失去了从前的灼灼光泽,月白色剑刃显得灰蒙蒙,剑柄处游龙身躯的缝隙也藏了厚重的灰尘,缀在剑柄上的穗子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遂禾神色微沉。
一点也不像他的剑了。
侍卫统领和身侧小妖逃过一劫,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在看见遂禾一头雪白后,望向她的目光便带了崇拜,“是遂禾大人!多谢遂禾大人相救!”
遂禾杀师证道的人只有小部分人知晓,在妖族看来,虽然遂禾不常现身,大多时候都在小木屋修炼,但遂禾受妖王礼遇,又是剑尊唯一的徒弟,剑尊死后,她在妖族痛定思痛,潜心修炼,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比肩妖王的存在,实在令人钦佩。
遂禾用袖口擦去剑刃上的灰,若有所思,“溯寒是什么时候醒的。”
侍卫统领挠了挠脑袋,迟疑着回答:“昨日醒的,我等担心叨扰大人修炼,便没敢冒然告知,谁想今日这柄剑忽然暴起,若非大人及时出现,我等性命难保。”
“昨日?”遂禾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溯寒剑已经生出剑灵,不再是寻常的剑,它从沉寂中忽然苏醒,定然是感知到主人遭遇险境,危在旦夕。
若是剑主人运气不好或者实力不济,一晚上的时间,尸体都要臭了。
遂禾脸色有些难看。
侍卫统领见遂禾面色忽然狰狞,不似方才温和惹妖亲近,不由后退一步,小声道:“大人您没事吧?”
遂禾深吸一口气,半晌才扯出一抹笑安抚他。
溯寒剑将剑阁搞得鸡飞狗跳,侍卫统领很快就去处理余下的事情。
遂禾将剑刃收回统领送来的剑鞘,拥着剑缓缓往自己居住的竹屋走。
证道之后,两人恩怨两清,但真论起来,他的一缕幽魂还在她这里,她寻他主要也是为了把魂魄还回去。
其实,如果只为了还魂魄,那个转世死了便死了,还有转世的转世,总有找到的那一日,也不必着急。
遂禾微微抿唇,拥着溯寒剑的双臂愈紧。
正想着,面前倏然出现一人。
来人身形修长瘦削,腰间配剑,剑鞘上有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衫料子有些旧,从前他身上的少年意气仿佛被磨平了棱角,使他看上去狼狈颓唐。
遂禾愣了一瞬,随即牵起唇角:“好久不见,陆师兄。”
陆青没说话,双目沉沉盯着她。
遂禾也不在意,她用宽大的袖摆不着痕迹遮住溯寒剑身,自顾自地说:“师兄不在王宫和风麒商议通商的事,无妖引路却能遇上我,想必不是巧合吧。”
陆青的视线艰难从她雪色的发上移开,沉沉道:“你的样貌改变,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确认是你。”
“……遂禾,”他仿佛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滞涩,“为什么。”
遂禾明知故问,装作不解地抬眼:“什么?”
“为什么……”
陆青声如泣血,句句质问:“剑尊是你的师尊,他对你不薄,你却要了他的性命,你们瞒得了天下人,难道还瞒得过我吗。”
他不傻,祁柏陨落得太突然,外人或许不了解,他深得祁柏信任,最清楚祁柏体内的灵力有多稳固,绝不会因走火入魔而陨落。
遂禾偏偏在祁柏陨落那日说了那些话,偏偏在那日之后和正清宗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程颂和宗主分明知道内情,却在粉饰太平。
他受祁柏倚重,如今知道祁柏的死另有缘由,却不能替他手刃仇人,如何能甘心。
祁柏和他师父都对他恩重如山,师父陨落秘境他无能为力,若是祁柏的死也无能无力,他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陆青握紧拳头,眼眶愈发泛红,“为什么要杀他。”
“成王败寇。”遂禾掀了掀唇角,有些讥讽地说,“祁柏本人都没有师兄你这样怨我。”
“我想不通,你有什么立场杀了祁柏,甚至你成功了,所有知情的人都在为你的恶行掩盖,”陆青缓缓摇头,“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要想。”
遂禾捋了把额前碎发,似笑非笑,“正清宗替我遮掩,是因为他们有欲望,师兄在正清宗那么久,不会真的觉得正清宗上下都是高山仰止、刚正不阿的正道修者吧。”
一句话道破了陆青隐秘的心事。
陆青脸色瞬间白了。
“还是说,师兄这么多年,在正清宗受过的排挤还不够多,所以还没有认清现实。”
“遂禾!”陆青愠怒看她。
遂禾眉梢轻挑,凑近他几分:“这就生气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你想以正清宗的恶来掩盖杀害剑尊的事实,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
陆青一字一句,仿佛在劝说自己:“正清宗是生我养我的宗门。”
“是宗门生你养你,还是你的师父和剑尊对你恩深似海。”遂禾按住他有些颤抖的肩膀,说出的话字字如刀,轻缓却不容拒绝地刺入他的心脏。
“师兄,你真的觉得,你师父的死是个意外吗?”
陆青瞳孔骤然紧缩,他赤目抬头,死死盯着遂禾。
遂禾语气悠悠:“诚如你亲眼看到的,我杀了正清宗内定的下一任宗主,正清宗都能替我遮掩,粉饰太平,那令师的死,是否也是如此?”
“是否也是被哪个高层轻轻遮掩了下去。”
陆青猛然挣脱遂禾的手,嗓音轻颤,“荒谬,这些都是你毫无边际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