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表白
牙斐满怀期待地起身。
他等这日等了多久？百年, 千年？
被流放蜻蛉山的这些日子，宛如地狱。但这场劫难，很快就要结束了。
小貂有些迷茫地晃了晃身体, 手扶着棺材, 仍是没有回头。她捂着空空的心口, 声音空灵悠远地传来。
小貂道：“我好像有样重要的东西落在你那里了, 斐斐。”
“是，在我这里！”牙斐焦急道。
他拍动尺星阵，尺星阵被他的灵力强行一撞, 竟然碎裂了。
牙斐没有多想, 跑上前去。
手往眼角处一刺，划开疤痕，小心翼翼，取出一小节指骨。
两手颤抖着, 将骨头递了出去。
牙斐迫切，带了一些讨好道：“这便是阵眼, 你的魂魄原本也在里面, 我一直藏着的。”
“是……这样吗？”女子的空灵的声音一转，沉了沉。
牙斐欣喜地跳入棺椁中, 转过小貂的肩膀。
他犯下那么多罪孽, 不入轮回, 只为了这一天。
为了小貂。
但下一刻, 他笑不出来了。
转过来的小貂，就像画册中撕下的一张面孔。
没有脸。
“为，为何会这样？”
牙斐话音刚落, 洞腔内，突然起了一阵风沙。
等到再次睁眼, 他已经不在棺材里了。再看，尺星阵哪里有被解开，他分明还被困在其中。
昭澜仍蹲在她面前，就像刚才一样，手里拿着那本小貂的画册。
“遗憾。我确实不知小貂长什么模样，模仿不出来，只能按着画来猜，看来我做得还不错。”
牙斐脑子里，似是捕捉到一个想法，脑内热气，霎时间冷了下来。
“不是说不会再被骗？你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昭澜从背后掏出一物。
濯肉的妖丹散发着紫色光华，当中混杂了一点魔气，还有淡淡的松烟味道。
牙斐握紧了拳头。
方才他以为一切已成定数，自己破除尺星阵，去了棺椁旁边。
实际上，是昭澜催化妖丹，让他产生了幻觉！
都是为了逼他暴露阵眼的计策。
空中的倒计时，停在大字“壹”上。
而小貂魂魄，已经在昭澜的手中。
下一刻，符纸贴住小指节，阵眼同阵间的联系被切断。
束流三法彻底失效。
“不，不会这样的。”
牙斐脱力地跪坐，不停捶着地，眼角的伤口迸出疯癫的血泪。
他煎熬了那么久。
这些年他日思夜想，只想弥补当年的过错，只想把小貂带回来。
好不容易在这没人打扰的地方，集齐了所有的条件，本来一切都恰到好处。
全毁了。
牙斐猛地撞上尺星阵，血险些溅到昭澜身上，被褚玉挥袖一挡。
牙斐伸着手，疯狂道：“不，还有机会，我还可以再试，把她还给我，把小貂的魂魄还给我！”
他眼神疯狂而偏执，全无一点悔改。
“还要试什么？你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昭澜摇摇头，手一翻，把那一节小指骨，放在地上。
“你做这些，有三分是因为爱，有七分，只是因为无法面对你的失误。”
“不，我只是想再见到她，我爱她！”
牙斐的拳头在地上捶得出了血。
褚玉抿唇道。
“为了复生，你锁住她的魂魄，让她无法进入轮回，日渐虚弱，这也是因为爱？”
“住口！”
昭澜转身捡来一根骨头，将手骨的小指掰下来，随后把小貂的那节换了上去。
一阵白光闪过，骷髅人站了起来，小貂的魂魄暂且附身其上。
她道：“让小貂自己来说吧。”
小貂的魂魄时隐时现，显然经过多年的囚困，未曾进入轮回，已经十分虚弱。
这回大家终于看到她的脸了，眼尾上扬，看着是个调皮的姑娘。
小貂微微笑着，手中拿着一物，走到牙斐身边。
“我来报恩了，斐斐。”
“你不恨我吗？”
“怎么会？我自然还爱你。只是……你累了，我也累了。”
小貂微微笑着，手边锋利的骨刀刺入牙斐的丹田。
牙斐似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嘴里冒着血，手磨蹭着她的脸，不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但小貂没有回答一句“没关系”。
牙斐仿佛一直在渴求什么的眼睛，最终闭上。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中，死去了。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嗟叹。有些像当年在鸣蝉寺，铜钟响起的悠远之声。
叫人无比怀念那已经消逝的过去。
小貂放下尸体，起身时，眼中有了些神采。
她戳弄两下这具简陋的骷髅身体，朝昭澜道：
“我许久没有出来过了，一时之间还不太习惯。”
“高兴吗？”
“不，只觉得好平静。硬要说的话……有些，惘然？”
小貂垂头踢了踢石子。
“我没舍得告诉他，那日在卧房的一杖，其实没有杀死我。”
“毕竟我也吃了他不少灵芝，修为长进可快了，哪儿那么容易死。”
小貂咯咯笑了两声，随后笑声停寂下来，听着有些像在哭。
她轻声道：“但若是那时被他杀了，或许更好。”
“他在白骨州寻我的时候，我一直在锁妖塔里，同那些被关起来的妖魔打斗。”
“我以为他一定很快就会来救我。但我猜错了，我等了很久，杀了很多妖魔，但……但我还是撑不下去了。我输了。”
“我躺着，只觉得那里的空气好凉，脑子里止不住在想，为什么？”
她有些愤怒。
“我没有害过谁，他最初也没有，我们帮了那么多人，结局却是这样！”
昭澜本想安慰说，天地间就是这样，但话在嘴边，想了想，好像也不成安慰，便没说出口。
猪大壮的豆豆眼里，掉下几滴眼泪。
“那，那你以后会去哪里？”
“我的魂魄太弱了，恐怕入不了轮回。和他一样，杀孽太重，要受羯磨。但这样也好。”
小貂微笑着点点头，语带解脱。
甚至有闲心做出提裙的动作，恍然画册中那调皮踩水的小貂妖。
转瞬，她的魂魄镜子一般破碎，竟是魂飞魄散了。
猪大壮在金色粉尘中转了几圈，尾巴直了又卷，卷了又直，一脸复杂。
“我总觉得看他们这样，心里不太舒坦，但牙斐死了，我又有些高兴，我是不是很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喜欢也好，厌恶也罢，没有十成十的感情。”
昭澜拍拍屁股，用石头砸了砸猪大壮的脑袋。
“你做妖才二十年，还有的学呢。”
·
整理完东西，离开洞腔时，黑乎乎的巨蛇缩到一条寻常蟒蛇的大小，也跟着他们跑了出来。
巨蛇嚷嚷着肚子饿，昭澜便顺手将她离开魔域时带上的零食球扔了过去。
黑蛇咬住其中一包粉剂。
“这是什么？”
昭澜侧头一看，纸袋子上写着“精选饱腹代餐粉，吃一口，饱一辈子”。
不用多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昭澜不是很在乎地道：“不知道，你试试？”
黑蛇点点头，刚舔了一口，突然开始浑身抽抽。
不会吧，真就吃一口就死，饱一辈子？
谁料黑蛇抽抽两下，又坐起身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刚刚怎么了？这粉有毒？真吓死人。”
“没有没有，没毒，我是太感动了。我们蛇族不流眼泪，一感动就跳舞。”
黑蛇一边跳它的抽抽舞，一边道。
“我自小离开了妈妈，遍寻妖界多年，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和我妈妈做的饭，味道简直一模一样，你们要不要也尝点？”
昭澜刚想伸手婉拒，毕竟她对粉状食物有点心理阴影，却忽然停下，多问了一句。
“你是说，你母亲给你吃过类似的东西？”
黑蛇抽抽着点头：“对啊，想当年，我出门散步，走着走着，不小心就走丢了，几十年没找着家。”
那你这散步时间可真够长的。
昭澜手往外一推：“你妈叫什么名字？”
“呃，我想想，好像叫离止菁？”
“……”
得，老熟蛇了。
前脚帮虞师姐找了个妈，后脚帮黑蛇也找了个妈。
她，昭澜，寻妈专业户。
·
牙斐的事情告一段落，昭澜跟褚三好默契地走向一个小角落。
他们还有事情要解决。
猪大壮对魔尊很是好奇，扭扭屁股，想跟过去听他们说什么，虞心音和茯苓一人一只手，揪住他的招风耳，拖到一边。
“少打扰别人谈恋爱。”
“那我想听怎么办？”
“跟我们一样，偷听。”
“……”
角落里气氛尴尬，昭澜努力找着话题。
“今天天气真好啊。”“嗯。”
“我们刚刚配合还挺默契。”“算是。”
“以前在白骨州见过面，真是太巧了。”“的确。”
不要在这种时候言简意赅，把你的来意说清楚啊，褚三好！
算了，他不开口，她先来。
昭澜搓搓手道：“来妖界好几天，魔域的事务应该已经堆积如山，林叔他一个老人家，都要退休了还这样加班，多不容易，您是不是该，呃……是时候回去了？”
眼见褚玉眼神越来越冷，昭澜越说越没底气。
褚玉移开视线，看向蜻蛉山下。
“可以，等事情办完，你和我一起。”
这是铁了心要带自己回魔域啊。
想起师姐方才告诉她，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说，昭澜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深沉表情，叹了口气。
“尊上，有时候适当地放手也是件好事。”
“你当我和牙斐一样？”
“和他无关，”昭澜连连摆手，心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褚三好联想能力这么好，“您觉悟比牙斐高多了，起码得是鸣蝉寺住持那水平的。”
“不见得，我可能比牙斐更执著。”
说着，褚玉按住昭澜的手腕，从她袖中取出那朵梅花。是离开魔域那天，昭澜顺手在花瓶里揪的。
那日他原本想着若她走了，便不追了，看到这个，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褚玉漫不经心地捏了捏白色花瓣。
“你走就走，扯我的花做什么？”
昭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那天临走前路过花瓶，看见这枝花，就很想将它带走。
“我，我就是，那个什么，鬼迷心窍，对，鬼迷心窍，”昭澜手心起汗，开始胡编，“我一见着那花吧，觉得跟您有点像，我就想着，以后说不准见不到了，摘一朵留个纪念。”
“因为像我，所以将花摘了，留在身边？”
“算，算是？”
褚玉微微俯下身，和她对视。
“所以你也喜欢我吗？”
昭澜愣了一下，“呃”了半天。
什么，你也？
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就很奇怪了，为什么还要加个“也”字？
昭澜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身上摸索半天，嗓子发干，手足无措。
褚玉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
慌乱中，妖丹落到地上，昭澜赶忙捡起来，退后两步。
她自言自语道：“是濯肉的效果不小心影响到我了吧？对，肯定是这样。”
昭澜顺着褚玉身体的轮廓，比划两下，回头大声道：
“师姐，你有没有看到，这里站了一个生物，他长得很像魔尊褚玉？”
“我看见了。”一直躲在岩石后偷听的虞心音表示肯定。
她身边的猪大壮：“我也看见了。”
茯苓抱着小孩也道：“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小孩：“哇哇！”他也看见了。
昭澜望着那个肖似褚玉的人形，惊叹地摇摇头。
“那肯定是我们五个都出现幻觉了。”
偷听的三人险些倒地。
这么直球的表白也能闪？
“有没有一种可能，魔尊确实站在那里。”猪大壮搔搔耳朵。
“他确实是追着你来的。”这是吃瓜的茯苓。
“而且他确实对你表白了。”虞心音重量级落锤。
小孩：“哇哇。”
“不可能。”昭澜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发生的奇闻异事，狠狠摇头。
“他是谁？褚三好！他不可能喜欢我，他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肯定是搞错了！”
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褚玉顿了顿，拉过她的手，扯进怀里，淡淡的梅香包裹住昭澜的身体，她身子一僵，就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她右眼皮一下。
褚玉拉开距离，茶眸直视着她。
“现在呢，我眼中有吗？世俗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