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驰洲言简意赅:【没事】
对方又说:【但妹妹挺受欢迎的,她没来之后学校有个之前的帖子翻红了,我看里面有人讨论妹妹私事,顺手就给黑了对方的电脑。】
这句话很显然是邀功,但郁驰洲只注意到了两个字。
他问:【帖子?】
【哥,你不知道吗?】
【链接】
顺着链接点进去,是附中17年的老贴,镇楼是一张郁驰洲从未见过的陈尔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刚斩获游泳第一。
他当然记得那天现场,妹妹自信又明媚,毫不露怯地展示自己。
可再从照片中看到,又是另一种心境。
那瞬间定格得太美好,以至于郁驰洲一下子难以把照片里的她和离开前灰暗的她联系到一起。
她现在还好吗?
微信里说的那些“很好”是真的吗?
覃岛的爸爸足够爱她吗?
还会不会经常想起妈妈?
也会偶尔……想起他吗?想起扈城吗?
这些郁驰洲都想知道。
可他没有立场。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离开,留在不再有人居住的西侧房间。照片被他存入相册,怕丢失,又上传云盘。一遍遍不知厌倦地看,一次次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直到实在太困,脑袋枕着床沿睡着,就像她最需要人的那几日守在她身边一样。
第二天清晨醒来脖颈酸痛。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到了地板上,他轻敲屏幕,显示六点十五分。
花了二十分钟下楼。
楼下,爸爸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看到他下来,郁长礼视线在他右手的便携行李箱上停顿一瞬。
“要去哪?”他问。
“覃岛。”
郁驰洲看着他,坚决且坚定地说。
一晚上过去,他只想通一件事。
那就是去他妈的立场。
第95章
大年三十的前一个晚上,陈尔开始发烧。
她以前身体很好,好几年都不会病一次。可能是天还没亮跟奶奶去渔场买货受了风,也可能最近几个月伙食一般,没了抵抗力。
总之她极难得地感受到皮肉下筋骨的酸痛。
高烧来势汹汹,后背疼得她晚上只能像虾米一样弓起来睡。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是大大小小的方块和圆圈在眼前不断变幻,变得太近,几乎冲击到她,她就会突然醒来,然后拖着沉重的躯体艰难个翻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眠。
只有多休息身体才会好。
陈尔牢记这点。
但高烧发起的第一天都是难熬的,整晚裹着被子浑浑噩噩,到第二天早上她终于开始发汗。
起来拿温度计量了下体温,39.1℃。
身体已经习惯了痛感,温度没怎么退,陈尔却觉得自己好像好多了。
起码没再让她痛到辗转难眠。
她起床,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快见底的时候奶奶从外面回来,看她一眼:“大小姐睡到这个点呢?”
八点四十。
陈尔垂下眼皮继续喝碗底的汤,没搭理。
奶奶又说:“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昨天还有两袋米没拿回来。我这老腰哪扛得动?”
“我今天不舒服,没力气。”陈尔声音干哑地说。
奶奶上下觑她脸色:“看着是有点病气。”
陈尔刚想吁气,又听见奶奶大发慈悲地说:“那先拎一袋回家吧,今天三十,家里要有米有粮。”
陈尔嗯了声:“晚点我跟爸爸说,爸爸会去拿的。”
“还提你爸呢,为了买那套三居室的房,今天一早就出去要账去了。”奶奶说着愤懑起来,“岛上这些人都沾亲带故的,真好意思,钱拖到大年三十都不还。”
陈尔不想听她唠叨,便起来收拾碗筷。
手指泡在冷水里,疼到发麻。
去渔场买货时,装鱼的箱子都覆满冰碴,上称太吃亏,奶奶总让她把冰块扒走再去上称。冰凉的海水,刺骨的碎冰,每扒一回,手指都冻得难受。
这是生活在暖冬地带的陈尔第一次长冻疮。
她不知道长冻疮这么难受,碰到冷水刺骨发麻,碰到热水又痒得难耐。
“快点的吧。”见她动作慢,奶奶在背后催促说,“中午还等着煮饭呢。”
要是被奶奶指派什么事,不做是不行的。
只要在家多留一分钟,她就能在耳边多唠叨60秒。如果关上门躲去房间,她就三不五时过来敲门。
嘭嘭嘭,门砸得震天响。
纵使戴上耳机也不管用。
陈尔习惯了。
吃好早饭便穿上外套,光换鞋的那半分钟里,她就被嫌弃了好几次磨磨蹭蹭。
下了楼,走在街上。
可能是大年三十,路上的人比往常要多,邻街那块对着她房间的招牌也有人骑着梯子在修。灯光一闪一闪,映亮路边水塘。
陈尔没什么力气,只能慢吞吞往市场方向走。
期间路过外婆家,舅舅正在门口扫地。
看到她,舅舅老远喊了一声。
陈尔扭过头,哑着嗓子说:“舅舅新年好。”
“今年在你自己家过年呢?”舅舅问,“怎么都不来外婆家。”
其实对陈尔来说在哪都一样。
在家被奶奶苛待,受小鹃阿姨冷眼,到了外婆家何尝不会被外公外婆唠叨。外婆那一套“女德”理论听得陈尔只想逃跑。还有舅妈,上次在扈城,她已经彻底得罪对方。
思及此,陈尔摇摇头:“今年家里事多,就不在外婆家过年了。”
舅舅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瞥了眼身后无人,叫她站在这别走,转头钻进屋子里去。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了个红包:“新年快乐,舅舅给你的。”
陈尔和舅舅不算亲。
因为舅舅常年在外打工,逢年才会回岛。
正在纠结接不接,楼上小窗哗啦一下被人顶开,舅妈的声音宛若泰山压顶:“算了吧,你还指望陈嘉航回礼啊?这不是白给出去的么。”
“你说什么呢!”舅舅仰着头,“和回不回礼有什么关系,这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你可真大方!暑假我带儿子去扈城,人家可是把我们扫地出门的,看得上你这三瓜俩枣么。”
“我都说了不要去不要去,你非不听。现在配的眼镜不也挺好吗!去那么远折腾一趟,我说你了没?”
发完一通火再回头,廊下哪还有小姑娘的影子。
陈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热闹的街道,陈尔双手埋在外衣口袋里。手指又开始痒得难受。
大概人虚弱的时候就会特别想家。
陈尔拖着脚步穿过街道时,脑子里全是扈城那栋漂亮的老洋房。
梧桐树绿得油亮,给露台送来一片阴凉。
即便到了冬天,树叶萧索,梧桐也照样挺立,为来年开春蓄满能量。
还有院子里的其他,每个季度园丁会来换上应季的花卉植物,绣球开得淡雅清新,白兰花又香气逼人。
踏上门廊的三级阶梯总是收整得干干净净,仿佛推开门,里面就有舒服的沙发,飘逸的白色纱帘,香喷喷的饭菜,还有故作高傲的人。
那是多么好的一年时光啊。
陈尔用力吸了下鼻子,忽然调转脚步往海边走去。
忙碌置办年货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闲地踱到海边。轮渡拉响长笛,运走最后几趟游客。
她蜷腿坐在一块晒得发烫的礁石上,安静看海。
妈妈说海很广阔,无边无际,能吞纳人的所有情绪。
郝丽也说大海很厉害,潜下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