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乎我所料。
看到她在维护这个家的秩序,我也要打起精神继续努力了。
——8月18日。
定下手术日期。
长礼说不是什么大手术,比我妈那会儿的开胸手术还要简单。他说肯定能成功,医生又说有几率根除。
肯定和有几率,我当然希望是前者。
这段时间才切身体会到,人生在世健康第一位,做了妈妈的人更是不敢生病。女儿还没长大,为了她怎么也得拼一把。
我和长礼说把小尔送去英国玩一段时间。
有哥哥在,她注意力就不会全放在我身上。
拜托了,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变好。
——8月26日。
明天手术了。
其实挺害怕的。
不是怕痛,是怕自己挺不过来。
最近越来越难受了,疼得睡不着。长礼一直说手术没事,但他这么讲究的人居然两天没剃胡子了。
——8月27日。
过了凌晨就是27吧。
还是睡不着。
躺在病床上很想女儿,不知道英国好不好玩,她待得开不开心。她发来的语音我反复听反复听,我想她应该是喜欢那里的。以后有机会去那边念书吧!
妈妈只能从覃岛飞到扈城,你一定要飞得更远。
奇怪,突然像写遗书一样。
不吉利不吉利。
可万一呢。
如果手术不成功,小尔该怎么办?
她那样的性格,一定不愿意给长礼添麻烦,会跟着爸爸回到覃岛。教了她十几年的大度,包容,善良,到这时候觉得好讽刺啊。
为什么在看不到未来的时候想教她的却是自私。
可是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做不到。
何况是十几岁的孩子。
我能给孩子留下什么呢。
钱,开胸手术加这次治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知道好几次缴住院费的时候,是长礼偷偷存上的。
他做得够多,半路夫妻而已,我不能再麻烦他。
虽然我知道只要提出,他一定会愿意资助小尔继续留在扈城上学。
真希望我的孩子能自私一点。
真希望她不再回去覃岛。
刚才还是忍不住给小尔爸爸留了条消息,我让他对女儿好,要很好很好。这个点他一定不会回复,但我还是说,看在我忍让你妈这么多年的份上,别让女儿受委屈。
如果爸爸做不到,小尔,妈妈希望你能勇敢离开。
你一定会考上很厉害的大学吧?
妈妈很想陪你一起。
如果陪不了也不用伤心,你希望妈妈是风妈妈就是风,你希望妈妈是雨妈妈就是雨。妈妈会变成你身边任何东西,想妈妈的话,妈妈就会在。
第94章
无窗的房间,陈尔仿佛听到风声。
温热瞬间蓄满眼眶。
她轻声呢喃:“妈妈,是你来看我了吗?”
风声像在回答她,久久没停。
门外奶奶大声抱怨:“谁把窗户开那么大,冷不冷啊!”
小鹃阿姨:“我开的,屋子里不用通风啊?”
“谁家大晚上通风!”
“我乐意。”小鹃阿姨趾高气昂,“我,乐,意!”
经过那么多天争吵,奶奶自知新儿媳不是省油的灯,急赤白脸地骂:“我以前那个儿媳可不像你这样。”
“对啊对啊。人善被人欺,我是没她那么好糊弄的。”
“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道理?”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还跟我讲道理?你不是四个儿子吗?另外三个儿媳讲道理你去找她们去呀!”
这样的争吵总在上演。
陈尔爸爸夹在中间,无论帮谁都会被另一方骂白眼狼,骂窝囊废。从最初的劝架变成了只要有苗头就躲去房间。
陈尔也习惯了。
她侧卧在窄小的床铺上,安静地听着风。
时间快快过吧,她想离开覃岛。
……
元旦过后没多久就要过新年。
扈城无论什么节日都是充满商业气息的。
大街上满减广告铺天盖地,那间位于梧桐路段的老洋房却在傍晚降临、游客离去后变得悄无声息。
只有父子俩的房子总是少点什么,没有生机。
郁驰洲从阁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熟悉这栋房子的每一处构造,即便闭着眼也能顺利穿行。
二楼如今只有东面那间还有人住着,每次踏上这条昏暗的楼道,都会让人在经历热闹之后觉得愈发萧索。
他下到一楼,正巧一楼主卧的门也开了。
郁长礼从里面出来。
他似乎是习惯住在一楼,没再想着把房间搬上去。于是这间洋房一直保持着当时四个人住时的格局,仿佛只要一晃神,离开这栋房子的人都会回来似的。
她们笑着从大门进来。
小的那个跺脚说哥哥今天好冷啊,大的那个则一拍大腿忽然想到,糟糕,今年还没给院子里的树缠上棉绳防寒。
专门有园丁打理的花园,在这短短半年内变得破败。
假期回来刚踏进门,郁驰洲就发现了。
可是花是应季的花,灌木也是长青木,他不知道那种破败感从何而来。
“阿姨从今天开始休息了。”郁长礼平静的嗓音穿过客厅,停留在他耳边。
郁驰洲点了下头:“知道。”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吧。”
他们明明可以开车出去找家餐厅,再不济点上酒店外送。但最终两人各自一个三明治打发了晚餐。
三明治是用冰箱里剩下的金枪鱼罐头做的,有点腥。
不那么好吃。
大概是英国的生活让郁驰洲不断降低阈值,他味同嚼蜡地咀嚼完,咽下。心里想的却是许久之前坐在这张沙发上吃的素三明治。
牛油果醇厚,番茄切片清爽。
还有特调的一杯雪梨青瓜汁。
对比太过强烈,最后几口他囫囵咽下上楼。
刚踩上第一级阶梯,郁长礼在身后问他:“过年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郁驰洲淡淡地说。
“没有计划的话,过完年我打算飞趟美国。”
这半年不算多的通话里,郁驰洲知道他父亲总在往美国飞。不知道他怎么了,四平八稳的人突然就激进起来。工厂移到东南亚,公司业务一点点转到纽约。
不过这是他的事。
郁驰洲点头,表示知道了。
上楼,回到房间,空旷的二楼连心跳都能听到回响。他忽然鬼使神差地走向西面,推开门。
夜色是安宁的,没开灯的卧室只有家具显出沉黑轮廓。
他摸着那张时时要求阿姨替换床单却再也没有人睡的床铺,指尖触碰得有多柔软,回忆就有多柔软。
今晚哪都不想去。
郁驰洲背靠床沿滑坐在地板上,脖颈后折。黑发在被子上很轻地蹭了蹭,好似那里有个人,在他易碎的幻想里。
嗡得一声,手机震破安宁。
他睫毛颤了几下直起身,掏手机的动作多少带了点脾气,所以发出去的【有话一次说完】在对方眼里简直高冷冷酷酷毙到不像话。
【哥,我是想说你给我带的那双球鞋太珍贵了。这个学期你妹妹都没在学校,我没帮你照顾到,所以觉得礼物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