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失联到恢复联系会无限降低人的阈值,只是短短几句交流,郁驰洲便满足。
得知妹妹安好,得知她不讨厌扈城和扈城的一切,比任何事都让人开心。
消息停留在他的晚安上。
他给花浇了水,修剪枝丫,真诚祷告明天第一缕晨光会落在他的法国蔷薇上。
躺回去已经是三点半。
打开聊天记录,一条条复盘,他企图从平铺直叙的文字里看出妹妹的情绪。
三点四十五,还是忍不住再发了一条。
郁_:【有事一定记得说】
这一条陈尔没有再回。
周末的十点,她被叫出房间帮家里做事。
小鹃阿姨快生了,奶奶忙不过来,便开始指挥她给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洗小衣服和被褥。
这个早上是三大盆。
家里地方小,放不下新一台洗衣机,他们说婴儿的衣物不能和大人混洗,所以所有东西都要手搓出来。
陈尔在阳台洗衣服的时候,奶奶就在厨房做饭,小鹃阿姨呢躺在主卧的床上,旁边放一台小音箱,里边播各种各样的东西,美其名曰是胎教。
至于陈嘉航。
自从说要再攒点钱买下那套三居室之后,他周末时间都在外面赚钱。
陈尔很快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
大概是洗得太快,小鹃阿姨不放心,挺着肚子在她身后路过假装巡视。
她一转悠,奶奶就跟着从厨房出来:“阳台那么滑,你可别去了。”
小鹃阿姨不直说,拐弯抹角道:“别人都说洗衣液没过干净对宝宝皮肤不好。”
“行了。”奶奶懂她的意思,“我来看看。”
其实陈尔干活挑不出毛病,但为了让小鹃阿姨安心,奶奶还是挑了几件下来让她重新过水。
陈尔立在原地不动:“我洗干净了。”
“哎呀你这孩子轴什么,让你再过下水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奶奶说着把衣服摔进她怀里:“就这点活了,干完写作业去。”
胸前慢慢被湿衣服浸湿,冷冰冰的。
卧室又响起小音箱杂乱无序的音乐声,厨房再度乒乒乓乓。
陈尔坐回板凳,一件又一件重新过水。
泡在清水里的是自己斑驳的手指,这些都是她焦虑时控制不住咬手指留下的痕迹。
有些地方甲床暴露在外,之前不觉得,现在重新泡回水里,她开始觉得好疼。
第91章
九月下旬,小鹃阿姨生了。
那天晚上陈尔听到家里桌子板凳不断碰响的声音,客厅脚步匆匆,一转眼,动静又随着大门嘭得一声全都消失。
隔天放学回来看到奶奶,她坐在灶台边摘菜,一边摘一边骂骂咧咧:“又是个赔钱货。伺候大半年都说尖肚是儿子,怎么就弄错了?怎么就错了?”
陈尔放轻脚步路过,还是被逮住。
奶奶朝着她努努嘴:“厨房里的饭菜,你送到医院去吧。”
“我还要写作业。”陈尔小声说。
“作业晚点回来写不就好了?我这会儿腰疼得厉害。”奶奶说着便冷冷哼气,“就伺候你那个后妈伺候的。”
陈尔不敢吭声,怕她气不顺骂了小鹃阿姨还要捎带上梁静。
她的妈妈好好在扈城,她不想妈妈死后还要受这种折辱。
用保温盒装上厨房的饭菜,陈尔在奶奶开始无差别攻击之前逃了出去。
到医院,小鹃阿姨也在闹脾气。
陈尔听到她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到走廊。
“你妈什么意思?就嫌我生了女儿呗?下午人回去就没再过来,现在连饭都不给送了,她可真做得出!”
“算了,她是我妈。”这是陈尔爸爸的声音,“我现在回去给你做吧。”
“你除了会说她是我妈你还能说什么?是你妈我就得事事妥协事事谦让呗?合着我不是嫁给你,我是嫁给你妈吧!”
“她这个年纪了也不容易,也许是不舒服呢。”
“她不容易?她不舒服?难道我就容易了?我就舒服了?刚给你生完孩子躺在医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张口闭口听你说你妈。”
同一病房的其他人进来掺和。
“哎呀算啦,你这刚生完身体还没恢复,别生气,生气回奶。”
“不过你那婆婆也真是的,哪有把人往医院一扔自己回去就不来的。好歹也帮看一眼孩子。”
“是啊是啊,下午护士台的小护士也说这事呢!”
陈尔就是这时候推门进去的。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她没管,只把保温盒递给陈嘉航:“爸,我来送饭。”
“怎么是你来?”陈嘉航问。
陈尔如实说:“奶奶说腰疼。”
“呵,腰疼。”
小鹃阿姨冷冷嗤了嗤气,没再说话。
既然来了,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陈尔站在床边认真看了眼推车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一团。
她还是夸赞说:“阿姨,妹妹很漂亮。”
生产前预备的都是男孩的东西,连襁褓都特地用的蓝色。小婴儿在推车里包得严严实实,谁能看出是女孩?
话落,小鹃阿姨像被点着了似的:“谁是你妹妹?!谁告诉你妹妹的?!”
眼看战火要殃及池鱼,陈嘉航赶紧偷偷挥手,让陈尔先回家。
门关上,里边又是无穷尽的骂骂咧咧。
这样的生活在小鹃阿姨回家后三不五时上演一阵。
她脾气火爆,几句不和就会和奶奶对骂起来。只要在家,耳边总能听到夹枪带炮。
陈尔只能随时随地戴着耳机写作业。
好不容易写完了睡下,隔壁房间小宝宝开始大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把整个屋子的人都嚎了起来,小鹃阿姨起来抱,嘴里唱着哄人的歌。奶奶住的杂物间便传来砰砰砰的砸墙声以示抗议。
等小宝宝又睡下,小鹃阿姨便关上自己卧室的门,跑到杂物间门口破口大骂:“不出钱不出力,赖在儿子家还要上天入地,活该四个儿子就这一个窝囊废收留你。”
两边闹到上下邻居都来骂人。
闹到陈尔上课打瞌睡,被一个粉笔头砸醒。
老师站在台上吼:“有些同学别以为自己成绩高别人一截就自以为是,平时好不算什么,高考才见真章。”
陈尔这样的好学生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当全班同学的面被批评过,一下课,到处传遍。
郝丽过来找她:“陈尔,今天去我家吧!”
“今天?”
非年非节,第二天也不是周末,陈尔不太明白。
郝丽勾着她的肩说:“我妹现在可乖了,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你去我家睡一晚吧!”
陈尔知道朋友好意,但想拒绝。
郝丽又说:“求你了,我们班今天发的作业难得要死,没有你我今晚肯定得通宵。求你求你了!”
其实郝丽压根没有难得要死的作业,她俩都知道。
晚上去了郝丽家谁都不提作业,早早洗漱完抱在一起上床睡觉。
和好朋友躺在一张床上,陈尔第一次不用靠“休息”的纸条也能睡个好觉。
早上起来,郝丽还半挂在她身上。
睡张力极强。
等闹钟响了两人出去吃早饭,郝丽妈妈问她睡得好不好,郝丽抢不抢被子。
陈尔说睡得好,不抢。
郝丽妈妈便说:“下次多来阿姨家住,也就你安静的性子能压住郝丽,我们管不住她。”
陈尔面上笑了笑。
心里想的是郝丽妈妈真好,眼眶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曾几何时,她也有这样的妈妈。
可物是人非,老天捉弄,她不知不觉站到了哥哥曾站过的地方。
——爸爸有新的家庭,她也有新的后妈。
但小鹃阿姨终究不是梁静,她会半夜在小宝宝每次啼哭时起来抱上半小时,也会为一点女儿的权益跟奶奶对骂三百回合,但她的爱仅限于自己的亲骨血。
她不会像梁静刚到郁家时那样一遍遍告诉陈尔,你要包容哥哥,哥哥本性善良,哥哥不会故意。
也不会事事站在继子的角度关心他的喜怒和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