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吃饭又慢又斯文的样子,奶奶忍不住唠叨:“跟你那妈似的——”
陈嘉航在客厅一咳嗽,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到底憋着难受,许久后,老太婆还是啧啧出声:“还是男孩子吃饭看着香。小鹃,将来你肚子里那个可得大口大口吃饭。”
陈尔低着头,这才知道那个陌生阿姨叫小鹃。
这里明明曾经也是她的家,重新回来却像寄人篱下,她需要观察,需要谨言慎行。
这种感觉理应很熟悉了,可它又和刚到扈城时的不一样。
那会儿,她起码还有妈妈护着。
即便淋雨也会有人替她撑伞。
回到覃岛的第一晚,陈尔睡得很不舒服。天气潮热,她总觉得床垫闷湿,想要开空调过夜,小鹃阿姨又觉浅,嫌外机声音太吵。
囫囵过了一夜,满身薄汗。
早上爸爸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陈尔犹豫半天还是说:“家里还有多的电风扇吗?”
“有。”陈嘉航信誓旦旦。
小鹃阿姨听见了,疑惑地问:“有吗?”
虽然没有,但不能苦了孩子。
到晚上,陈嘉航便扛着新电风扇回来了。
他说给陈尔房间装上,小鹃阿姨便不冷不热地说:“你妈当初说得不错,你对孩子是挺好啊。”
很平铺直叙的一句夸,陈尔却听出点旁的意思。
她拒绝了爸爸的好意:“新的声音小,还是给阿姨用吧。我只要旧的。”
陈嘉航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小鹃阿姨已经接上了话茬:“要是我肚子里这个也这样懂事就好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新电扇搬进了主卧。
那台从主卧淘汰出来的旧的,到了夜晚便吱呀吱呀呼呼呼地响彻了小房间。
攥着妈妈那张写着“休息”的纸条,陈尔终于成功入睡。
在覃岛的生活很平淡,好似一眼能望到头。
她回去学校上学,也没能引起任何波澜。
除了郝丽从隔壁班冲进来手舞足蹈,说晚上去她家看妹妹。
讲到妹妹,又不免提到妈妈。
郝丽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仔细观察好友,却发觉她脸色淡淡的。
郝丽说着妈祖保佑,以为好朋友终于缓过来了,却在不经意回头时发觉她通红的眼眶。
让你嘴贱。
郝丽打着自己嘴巴,偷偷骂道。
她当然知道陈尔回来的原因。这件事已经在她妈那一辈的大人嘴里争相传颂。
几个月前逐渐消弭的闲言碎语又因为人的去世再度被翻了出来。他们说完,还要装模作样地讲一句:“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嘛呢?”
郝丽搂着好朋友的肩,不再提妹妹和妈妈,佯装无事人似的说:“能重新跟你一个学校太好了,好姐妹一辈子,作业记得给我抄!”
陈尔终于扯出一点轻松的情绪。
她埋怨:“都高二了。”
“高二怎么了!”郝丽绝望大喊,“高二该不会的还是不会啊!人又不会因为长一岁突然开智!”
会的。
陈尔在心里说。
这一年经历那么多,两度寄人篱下,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事事依赖妈妈的小姑娘了。
第90章
在扈城的那一年犹如特训。
再回到覃岛,课业上的问题已不再是问题。
期间陈尔打开过那部被她带回来的手机,里面爆炸般堆满了信息,直至开机后两三分钟,震动才终于停止。
董佳然义愤填膺地问她去哪里了,赵停岸碎碎念着竞赛班简直要人命,早知道就不那么努力进来了。
互助小组求爷爷告奶奶问老大人呢。
还有一些平时不大联络的同学的。
他们关心的话题不外乎:陈尔在哪?为什么不来上学?
很巧合的是,在某天之后,他们的消息突然减少,仿佛是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变得缄默寡言。
陈尔一路看过去,抱歉的情绪难以言喻。
当初到扈城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和郝丽说。这次回覃岛更是昏头昏脑,害得一大票人为她担心。
她一个一个发去对不起。
这会儿附中的同学一定在上课外班,没几个能回的。发过去的消息暂都石沉大海。
还有最后一个聊天框,陈尔留到最后才打开。
像是特地给自己灰扑扑的生活留下一项惊喜,最好最期待的礼物总要等到结束前才打开。
抽开礼物的丝带,哥哥的消息不断上跳。
那些震动的一大半来源于他。
郁_:【到了吗?】
郁_:【火车是二十一点十五的,六点多就应该到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郁_:【手机没电了吗?】
郁_:【到了回我】
郁_:【昨天太累了没看到?今天怎么样?】
郁_:【陈尔?】
郁_:【今天是你回去第三天,为什么还不回】
郁_:【我要回英国了】
郁_:【我已落地。你呢?】
郁_:【你是很讨厌扈城吗?所以一直不回】
……
一共一百三十几条。
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很多条。
陈尔一条条珍惜地看过,他发的每一条她在心里都有回复,但真正手指落在键盘上时,只简而化之地说:
耳朵:【前段时间没用手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哥哥。】
耳朵:【我不讨厌扈城】
她发出去的时候是周末早上9点多,伦敦时间凌晨两点。
可是对面像守在手机旁似的秒回过来。
郁_:【在覃岛怎么样?】
郁_:【不讨厌就好】
陈尔想了想,回复第一条:【还好,爸爸对我挺好的。最近都在正常上学,这里有我以前的朋友,不会不习惯。】
凌晨的伦敦街头,连流浪汉都找到了暂歇的落脚地,只剩充满故事感的老旧街灯还在兢兢业业。
有一盏在郁驰洲公寓外,黯淡光线笼罩着他,还有身旁那些无人问津的花。
他已经在花架旁干坐了大半个晚上,柔软的黑发下垂,遮住眼底那点因为看到她回信而期冀的光。
看到她说以前的朋友,指代谁不言而喻。
不过他还没有小气到这个时候还要与她辩论青梅竹马。相反,他甚至感激,在这种时刻她身边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陪着。
他说:【那就好,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几秒后,补充一句。
郁_:【发消息也行。】
她那边输入了好几次,最后犹豫着发来:【你不是在英国吗?】
郁_:【在英国不代表断联,我手机随时畅通……】
字才打到“通”,她的下一条来了。
耳朵:【为什么晚上不睡觉】
垂在屏幕上方的手愣住,好像有一颗碳酸气泡突然在胸口破裂,他柔软的心脏被刺得皱缩了一下。长久停滞后,郁驰洲一股脑把还没编辑完的消息删光。
他会错意了。
还以为她是觉得伦敦太远,找他太无力。
可这句表达的只是关心。
在她自己都乱七八糟之际都不忘了关心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那么会撒谎的人,谎言张口就来。
郁_:【睡了的,起来喝水刚好看到】
【那晚安】那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