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是画廊代理人。
等对方一通长篇大论说完,郁驰洲才不紧不慢开口。
他讲英文很好听,纯正的英伦腔,流畅沉缓,最难得的是有着堪比母语的自信。也正是因为这份自信,他甚至讲电话途中还能游刃有余地抄过她的作业本翻两眼。
手指轻轻一点,陈尔跟着往下一望,是个拼错的地方。
“……”
她忍不住又想挠头。
但耳机线不够长,动作幅度一大,立马有脱落的趋势。
还好她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重新塞回耳朵里。
这次她学乖了,靠过去一点,再一点,掏笔去修那个拼写错误。
可是作业还摊在他掌心,这么修改作业无异于在他掌心写字。人的手掌不比桌面,总是柔软的。
太轻怕无法着力,太重怕透了纸,修改的每一笔都显得艰难又漫长。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在郁驰洲眼皮子底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之前从未注意过,她被碎发挡住的前额居然有个美人尖。
郁驰洲盯着那个尖,也或许是鸦羽似的睫毛,挺翘的鼻尖,电话里喊他到第二声,他才听见。
这点异样陈尔也发觉了。
随着第二声Luther到来,她下意识抬头。
耳机线揪得两人距离过近,这么一抬,两个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一指距离带动风速,陈尔嗅到了他身上的浅淡气味。
在一个家,用同样的洗衣液,本该被嗅觉屏蔽了的味道在他身上却格外浓郁。
新鲜绿松果。
被台风刮下的,沾了泥巴却仍旧油绿的松果。
陈尔揉揉鼻子。
在发散的思维里,那通电话结束。
挂断的嘟声仿佛考试结束前最后一声响铃,她下意识绷紧后背。
不出所料,耳机又掉了。
可这次她不需要再捡起来,满脑子都是时间到了的紧迫感。
马上,她的哥哥就会出一道难题。
陈尔紧张吞咽。
果然,在她的注视下郁驰洲摘下耳机,慢条斯理地把线理匀,期间冷不丁开口:“刚才他说的那些听懂了?”
说听懂未免太给自己脸上贴金,陈尔苦着脸仔细想了又想:“听到他说commission,commission是佣金吗?”
“还有呢?”
“还有……他说叽里咕噜,你说ten percent。”
叽里咕噜?
郁驰洲唇边露出明显笑意。
“ten percent之后呢?”
救命,她是来请教小作文的,怎么变成了当堂英语听力测试?!
陈尔有苦难言,最后皱巴着脸:“之后就没听懂了。”
“看来听力也要再训练。”他当下给出判断。
要怎么训练?
陈尔已经把耳朵放空的时间都匀给了那几本英语杂志配套的MP3,还要怎么训练她是真不知道。
无辜的眼睛对上他。
手机在他指尖流畅地翻转着,她的哥哥微微向后仰靠,轻描淡写地说:“以后这些电话,你来接。”
第54章
与commission有关,在陈尔的世界里就等同于谈生意了。
谈生意的电话给她?!
怕是疯了吧。
她心脏胡蹦乱跳,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听不懂呢?”
“听不懂可以让他重复。”
“……那要是听错价格呢?”
“这个简单。”郁驰洲说,“私房钱补上。”
“……”
陈尔差点掐着人中晕过去。
她连连摇头:“哥哥,我干不了这活。”
“不学英语了?”哥哥问。
“……”
英语肯定要学,但生意也肯定谈不了。
万分纠结中有人轻笑一声。
陈尔骤然睁眼:“你又捉弄我!”
“没捉弄。”郁驰洲将她作业本重新打开,笑了声,“电话你来接,私房钱就算了。不缺你那三瓜俩枣。”
“……”
这还差不多。
不对,等等?
怎么就突然差不多了?
陈尔惊叹于他以退为进的谈判力,明明刚才自己连替他接老外的电话都很抗拒,短短一个回合,她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还想提出异议,对方却不给她机会。
“这怎么空着?”他手指点了点作文横线处,“防止在信息爆炸时代迷失,空着让我写啊?”
陈尔脸颊微红:“如果哥哥愿意写的话……”
“做梦。”
他一边斥责她的不努力,一边捞起笔。见她木头似的杵在椅子前不动,斜眼一觑:“还不过来看?”
“嘿嘿。”
“别嘿了。”郁驰洲开始头大,“你以前的作文都是怎么写的?”
“以前没这么难。”
陈尔凑过去,从雪茄椅换到书桌。
为了给他腾出位置脑袋只好歪着支在旁边,一只手托腮,眼睛却一瞬不瞬停留在作业本上。
“实在不会我就跟郝丽一起讨论。郝丽是我们那唯一上学前学过新概念的。”陈尔说着语气停顿,“我跟你说过她吗?”
“说过。”
郁驰洲笔尖不停,声音却寡淡下来:“你说他会评价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嗯。”陈尔点头,“她是我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郁驰洲放下笔。
几秒后换了一支顺畅的重新拿起:“青梅竹马?”
女生和女生之间用这个词应该也没问题吧?
陈尔想了下,继续点头:“对。”
他写完这句再次停下,脸微偏,目光停留在她脸上:“那你这篇怎么不找郝力帮你?”
“她很忙的。平时还要帮家里——”
“在你眼里我很闲?”郁驰洲打断。
同样一张脸,眼皮微微下敛时就会给人极重的压迫感,以至于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
陈尔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眨了下眼。
以她微薄的社交经验来说,阴晴不定大概率是高帽子没戴到位。于是思索片刻,真诚道:“但你比她厉害。”
卡在虎口的笔忽得转了个圈。
郁驰洲说:“哦。”
只一个“哦”字,他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写那篇晦涩无聊的议论文。
什么新概念,朗文,牛津。
他出生于港,在那念到小学回扈,再到扈城最好的双语学校,寒暑假的国外游学经历、交际、以及跟着郁长礼坐上过的生意桌。
没道理放着他不找去找什么郝力。
短短十五分钟,两篇完全不同视角的例文摆在陈尔面前。
“自己看吧。”他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