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完时,郁长礼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问:“小尔是不是英语还差一点?”
陈尔点点头。
文科靠一时恶补并不能展现效果,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人家扈城的学生那么多年厚积薄发,哪是她后来者能居上的。
她说:“我想争取保持平均分以上,尽量不给总分拖后腿。”
郁长礼认可:“想法是对的,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像你哥哥,小时候不觉得特别出众,到初中,那么多年双语学校念下来忽然就开窍了。我记得刚上初一那会儿,有一回我有国外的客户过来,翻译临时有事没在,全是靠他。那可是大单子,那些专业术语他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不比专业的差。”
陈尔心想可不是吗,他可是高贵的雅思8.5。
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郁长礼越说越打开话匣,说完初中说起小学。
说郁驰洲小学演英文话剧,同台的其他同学台词讲到一半卡壳了,大家都懵着,他一个人顶上,自说自话编了一套又接了下去。
“还有一次是校运会,他们那学校外国人多,我英语不怎么好。人家家长跟我说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回头还得装听懂了教育他,这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
“Luther抓周的时候抓了一大把,什么都不肯撒,人家就说这孩子将来全面发展,干什么都行。”
好像被父亲夸奖是件极为罕见的事,郁驰洲一碗汤始终没喝完。半晌,才抿了下唇:“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郁长礼肃下脸,“在你眼里爸爸已经老得连这也记不住了?”
“当然不是。”他垂眸,“就随便问问。”
刚肃下的面孔很快柔和起来,郁长礼常听梁静讲他面对儿子时会不自觉摆父亲的谱,于是有意克制。这会儿彻底柔和下来又朝陈尔的方向挤眼:“听郁叔叔的,他毕竟长你两岁,不会的多问你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做这种诙谐动作难免奇怪。
郁驰洲看着他爸这副尽力想当好父亲的模样,默默垂眼。
他不排斥,却也不喜欢。
大约是他已经长大,本该属于他却缺失的那部分在其他人身上照应,他天然不适。
也或许是这对母女来了以后郁长礼的变化让他忍不住想,他明明可以当一个好父亲的,为什么曾经不去尝试。
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郁长礼却开始频繁在他成长道路上刻下印记。
下了餐桌往花园走,刚出门,郁驰洲被人叫住。
这个季节白天在日头下走还觉得燥热,到了晚上就开始夜凉,风从院子里来,捎来花的香气。
他停下脚步,礼貌招呼:“梁阿姨。”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默守某种规则,家庭的事在公共区域谈。私底下界限严格,后妈不会单独找继子,继父也不会去决断继女的事。
所以当梁静喊住他时,郁驰洲心里是疑惑的。
教养让他停在原地。
他问:“有什么事吗?”
梁静也没和郁驰洲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拘谨地指了下院子:“马上十月到底了。”
“是。”
“前几天有人来修剪花草,我看白兰花落得差不多了。”
提到当初引得两人龃龉的白兰花,郁驰洲指节曲起,垂握在腿边。他嗯了声:“是快过花期了。”
因此院子里的花香是陌生的,不再是浓烈馥郁。
花开花谢是季节变化必经之事,他不会为短暂的花期感到遗憾,刚想说这件事不必特地同他说什么,下一秒,梁静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阿姨跟网上学做的干花,第一次做,好像不太好看,花瓣还被我弄脱了一瓣。”
盒子里,是许多纯净的白兰花。
甚至为了美观还特地铺上了拉菲草。
做它的人如同认真对待一份礼物一样。
“我想着那么香的花白白落了多浪费,捡起来做书签也挺好,或者放衣橱里还能熏一熏衣服。你看……”
梁静将盒子递过来,却看不到他伸手接。
少年立在风口,唇线生硬平直。
灯光只照了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融在花园的暗色里,就像此刻心境上的半明半昧。
他尚且不知道如何在这栋越来越像家的房子里自处。
“是阿姨多管闲事了。”梁静看他迟迟未接,笑着摆手,“阿姨没别的事了。”
在梁静回身离开之际,他倏地开口。
“做书签挺好的。”
梁静意外停下,而后转身。
“阿姨不是要给我吗?”他问。
“哦对对,看我。”梁静连忙加紧几步递过去,一着急,差点打翻。
好在对方接得够稳。
“刚见面时那碗姜汤……”少年眉眼低垂。
对不起快要说出口了。
可是要接受这三个字的人比他更急。
“姜汤煮久了就是辣的。”梁静笑着说,“阿姨没吃出什么。”
第40章
大概八九岁时,别人告诉他,你要有新后妈啦。
那时候才上小学,对世情仿佛知晓,却又懵懵懂懂。
郁驰洲第一次见那位后妈是在明媚午后,郁长礼带上他去和后妈吃西餐。后妈很漂亮,也年轻,在公司董秘处上班。
她给他带了礼物,是钢铁侠面具。
那会儿正是痴迷美国大片的时候,后妈送的礼十分投其所好。于是他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一定是花了心思的,对他也是真心实意。
逢年过节走亲戚,亲戚问:“你爸爸女朋友怎么样?”
他的回答全是“特别好”。
亲戚笑笑,说着小孩子懂什么又聊到一起去。
“年纪那么轻,又是董秘办的,家里多少资产人家可清楚啦!现在的小姑娘哦不简单……”
那会儿郁驰洲虽年纪小,却听得出好赖话。
他义愤填膺:“她就是很好!”
“哪里好?”亲戚逗他。
他想了许久,回答:“她给我买礼物,带我出去吃好吃的,看电影。上个月还带我去大阪环球了。”
亲戚哈哈大笑:“傻小子,花的都是你爸的钱。”
这样的话抵消不了他心中的好印象。
如今再想起来,当年为什么对那位后妈印象极佳,或许那会儿正是敏感的年纪。
学校活动别人父母来参加,平时聊天话题提及爸妈,还有那些妈妈们都聚集的家委会,到了他这里只剩空白。
距离妈妈过世不到两年,他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发觉枕头湿了,兀自对着枕头说“妈妈,今天做梦来看我吧”,一觉醒来梦里却空白。
他好想妈妈。
好想要一个妈妈。
假的也可以。
所以无论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只要对他好、能消减他对自己母亲的想念,他便愿意试着接受。
察觉到后妈对他时冷时热,那么多年养尊处优长大的他居然开始主动倒贴。
后妈买的东西,无论什么他都说很喜欢。
后妈带他出街,他嘴甜得近乎讨好。
后妈问他说:“那我以后跟你爸爸有了小baby你会喜欢吗?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他吗?”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
半晌,又问回去:“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啦!”后妈笑着说,“你这么省心,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可是说着最喜欢他的人太不小心,某天被他听到她在讲电话。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又不喜欢小孩,应付应付咯。再说我还这么年轻,我以后自己肯定能生的呀,要别人的小孩干嘛?”
她靠在窗口,拨弄着新做的指甲。
“还好吧!他家孩子挺会讨好我的,没那么难搞。而且长得很俊,你知道吗?我带他出去逛街拍照他好上照哦!这些天因为他涨了好多粉丝。”
“后妈人设?后妈人设怎么了,网友不就爱看这些?他现在可是我的流量密码。”
“算啦,我就不去了。他一会儿估计要下课,我又要演三好后妈去了。说实话有点腻,但想想回报那么丰厚吧也能忍忍。那就下次约,拜拜咯!”
一回头,两双眼睛对上。
她哎呀一声,精致的眉眼立马变作笑:“Luther你出来啦?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呢!”
清瘦的,初具男孩模样的人站在那,竟有几分迫人气势。
那时他尚不会委婉,一个电话打给郁长礼。
告诉郁长礼:“我不喜欢她了,你不准跟她结婚。”
郁长礼莫名。
好在最后确实因为他不知道的原因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