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拿起筷子,忽然听到陈尔又喊了他一嗓子。
“郁叔叔。”
他和颜悦色:“说吧!什么要求?”
以为是小孩子胡闹,梁静轻咳一声暗示女儿。女儿却置若罔闻,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该问哥哥了。”
有那么片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包括郁驰洲自己。
待到郁长礼哈哈大笑起来,他才跟着回过点味来。
刚才郁长礼问了梁静,问了陈尔,却独独没有过问他。他咀嚼着嘴里寡淡无味的菜,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这边郁长礼笑完难得没摆父亲的谱:“好,Luther想要什么?妹妹替你问的。”
咀嚼,下咽。
今天的菜是不是忘放盐了?
郁驰洲平静道:“没有。”
怕自己语气太生硬,停顿两秒,他又补充:“下次吧。”
家里的氛围好像在某顿饭之后变得不再那么紧绷绷。偶尔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尔也会主动跟同住二楼的那人打招呼。
虽然他大多数时间臭着脸。
也有没听见的时候,他从她面前径直掠过。
陈尔没意见。
她看到了他耳朵里的耳机。
长长的耳机线消失在宽松衣领下,唯独有一次他弯腰捡东西时,陈尔不小心看到了空落落的那头。
他居然没插孔。
震惊数余秒后,陈尔快速收回视线,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乱瞟。
其实很好理解,她在家的时候不想听奶奶絮絮叨叨,就会特地在脑袋上扣一个巨大的耳机。不为什么,就为了给旁人释放一则讯息: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别来烦我。
不想打招呼的时候、或是打了招呼怕尴尬,所以才戴耳机。
陈尔觉得他就是这么想的。
替他解释完,她眼珠子依然定在天花板上,佯装没发现。
现在的表面和平已经是她最期望的结果。
反正梁静好好的,郁叔叔看起来也的确是个好人,至于她自己,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死磕新教材……
一想到新教材,陈尔垮起了脸。
第一次速通的时候觉得不难,可以胜任。
第二次配合习题作业再看,就多了许多她不理解的知识点。
特别是卷末给出的思考题、竞赛题,还有英语创新作文,这些简直让她痛不欲生。
什么和外交官对话关于某某国际形势,什么跟你的好朋友谈谈线上支付带来的消费观变化。
光看题干脑袋都想爆炸。
陈尔觉得自己的水平应该还停留在直给的题型上,譬如谈谈环境保护措施、说说你最喜欢的名人这种。
她哀叹一声。
以目前的水平普通班都困难,更别提进强化班了。
自尊心不允许她当凤尾。
挑灯数个夜晚后,陈尔终于忍不住找到梁静。
“妈妈,我要补课。”
扈城这样的地方无论尖子生还是落后生都逃不开补课的宿命,但在陈尔家乡不是。补课基本上等同于告诉别人,你就是班里跑不快的那几名。
陈尔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提要求。
提完,她自己先苦哈哈皱起眉:“我去新学校,可能要垫底了。”
生活那么大变化,好不容易看女儿恢复生动,梁静原本都要噗嗤笑出声了。对上女儿苦大仇深的脸她觉得太不厚道,又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梁静一本正经:“可以是可以,但老师的话……”
“灯,等灯等灯。看这是什么!”陈尔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贴,“那天去学校我都打听好啦。”
陈尔长这么大了,到哪都是不操心的小孩。
梁静啊的一声长叹,眼尾扬起漂亮弧度:“行啊,那妈妈给你联系。”
“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啊,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陈尔往梁静身上蹭了会儿,豪言壮志,“等我以后赚很多很多钱,你也有不用考虑的一天!”
郁长礼不在家,面朝花园的法式钢窗下只有母女俩的身影。夏夜闷热,梁静却习惯开一丝窗,她喜欢自然风吹拂的感觉,还有树叶沙沙、蝉鸣鸟叫,这些叫人平静的动静。
她坐到窗下,将防蚊纱拉好。
忽然想到其他。
“那天怎么想到帮哥哥说话的?”
陈尔还在补课的话题里,脑子拐了一圈才想到,梁静在说那天饭桌上的事儿。
“……不是你说的吗,要道德绑架,哦不是,要互相关心。”她嘴皮子打滑。
“总算我没白教。”梁静朝她比一个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宝贝。”
陈尔得意地撇撇嘴。
半晌,又同梁静交心说:“而且我觉得郁叔叔有时候太忽略他了。”
梁静诧异:“你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陈尔摇摇头,“可能是郁叔叔太把他当大人了,觉得不用特殊照顾。可如果是我的话,我多大都是妈妈的小孩,永远想要妈妈最最最照顾我。不然我会有一点点伤心的,还会有一点点吃醋。”
梁静摸着她的脸颊没说话。
陈尔往她怀里拱了拱:“说不定他也是吧。”
蚊子似的话絮絮叨叨传出纱窗,攀着月色爬上露台。摇椅吱呀呀响,躺在那的人很缓地眨了下眼。
兜里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来。
他拿起。
王玨的消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王中王:【和你那个十五岁的大妹妹相处怎么样?】
小池塘咕得一声蛙叫。
他回:【滚。】
第18章
十五岁大妹妹解决完补课大事,终于能回房间睡个安稳觉。
这几天郁叔叔不在,隔壁房间也跟闭门谢客似的,除了吃饭时间基本上看不到人影。
陈尔上楼时特地往房门口看了一眼。
和往常一样,大门紧闭。
她推开自己房门,似乎看到露台有灯闪过。等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再看,露台上安安静静,连只鸟儿都没有。
月亮又大又圆,地砖被照得白莹莹的。
只有被推到边上的摇椅又被谁拉了回来,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另一侧房间,郁驰洲锁上门。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应该是王玨日常发癫。
他没管,随手扔向床头。
这几天总是避着和那对母女见面,有不想见面尴尬的缘由在,也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郁长礼没在,这栋房子里常来常往的变成了两个生人。
偶尔他也会看着院子里的白兰花发呆,空气里香气依旧,房子和人却又好像都不是他的了。
明明是在自己家,他觉得陌生。
尤其是当她们说笑时,讲些小时候的趣事时,总让他早就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混沌。照片会泛黄,记忆也是。有些事他小时或许经历过,或许没有。
他记不清,是因为没人同他这样一遍一遍复述。
角落那张皮质雪茄椅是他母亲挑的。
快十年了,皮质依然光泽如故。
郁驰洲躺上去,似乎想靠这一点慰藉让自己模糊的记忆再清晰一些。印象里他的妈妈漂亮,温柔,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可她长什么样?
圆眼杏眼?薄唇菱唇?鼻梁高还是矮?眼皮双不双?
这些细节在脑海搜罗许久,却发现不去看照片佐证,他已经记不清了。
宽大的座椅里,少年佝偻成一团。
今夜繁星。
拜托了,许愿梦到妈妈。
……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