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风雨来袭,便是大厦将倾。
也就妹妹这样的傻瓜愿意守着这样小小的世界。
可正是因为她愿意,郁驰洲才不愿践踏。
他不愿所谓的爱变成贪图一时快活,将一个未来才刚展开的少女对他的依赖变成自己实现欲望的工具。
爱,所以就可以亵渎她吗?
爱,所以可以仗着她对郁家、对他的亏欠肆意妄为吗?
如果是曾经的郁驰洲,天之骄子,他或许不会想那么多。
那时的他追求人生无憾,拥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
但独自撑起这个门庭的郁驰洲不是。
父亲所谓的责任感一下成为压住他的五指山。
他要考虑的更多。
不止考虑自己,还要替妹妹考虑。
倘若她是一时分不清情感,以为亏欠是爱,以为依赖是爱,她总会有后悔的一天。
到那时怎么办?
他决计放不了手,她也注定不会快乐。
……等她再大一点就好了,等她见过更广阔的人生再回头就好了。
郁驰洲失魂落魄地想。
对哭狠了要回学校的妹妹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天知道他有多想叫她再住一天。到周一早上,他会开车把她送回去,不会落下任何一天的课。
可话到嘴边,看着妹妹的背影,他只觉得自己无耻。
既不愿她太近,又舍不得她远去。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
想去追,可今早他赶着去见一个合作商,没法将她安全送回校园,只能看着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陈尔。”郁驰洲喊她,“自己注意安全。”
远远的,妹妹朝他点头,口型是:知道了。
这就是一对兄妹在关系摇摇欲坠时唯一还能关心对方的话。
……
回到学校,舍友很吃惊。
“陈尔,你不是昨天刚回去吗?今天又没课!”
“想你们啦!”她笑笑。
“我们有什么好想的,在学校不是天天见嘛!”住她隔壁床的同学说,“看到你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了哦!”
哎,该死的谎言。
陈尔皱着鼻子坐下。
舍友都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和他多待两天?”
“他有点忙。”陈尔小声。
“他做什么的?已经上班了?”
陈尔模棱两可地发出唔声。
隔壁床离她最近,一下发觉:“哇,你眼睛怎么了?该不会吵架了吧?”
陈尔被她夸张的表情引去看镜子。
镜子里,少女秀丽的五官拧作一团。尤其是眼睛,眼睛还未完全消肿,上眼睑像过敏时的风疹,又像蚊子咬的包,看起来很惨。
陈尔把锅甩给了万物里唯一没有灵的蚊子。
换来隔壁大笑:“你家的蚊子好个性哦,还知道咬对称图形。”
陈尔点头说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费恩曼物理学讲义》,恹恹趴到桌上。力学,光学,热学,电磁学,没有一个能替她解决此刻困境的。
她索性闭眼,可闭上眼又是郁驰洲残忍对她说不行的画面。
她喜欢他,他对她也绝不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为什么不行?
凭什么不行?
陈尔不明白。
整个一周,她把自己完全埋进学业。除了上课时间人都在图书馆,不到熄灯绝不从出来。
什么哥哥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哪有大学物理难?
周末本地舍友回家,问她这周怎么不回,她义正言辞:“回家会影响我学术的效率。”
搞得此舍友回家一天后也匆忙赶回,对着陈尔大呼:“卷死我了!一想到我玩的时候有人在学校奋战,我就觉得吃不香睡不着。陈尔,你卷死了!”
学霸宿舍互相内卷,在这学期社团招新上一战成名。
入会标准严格的物理学社一下招了同宿舍四人。
陈尔更变态,还顺便参加了隔壁天文协会。
郁驰洲但凡微信上问她回不回家,她都会把社团安排发过去。
这种占用课外时间的社团活动对现阶段的她来说,简直是不回家最好的借口。
甚至小长假,天文协会组织出去观星,她第一个报了名。
内卷就像马拉松。
舍友已经快死在半路了,听到她还要去观星,再联想她近期这也参加那也参加的劲头,忍不住给她竖拇指:“陈尔,你才是当代时间管理大师。”
第144章
观星需要逃离光污染。
有观星条件、并且适合扎营居住的地方里,协会选了邻省某座大山。
陈尔提前一天回家收拾行李。
她回家那会儿是下午三点,想着快速收拾完五点之前能离开,这样就能避免两人见面。
倒不是不想见郁驰洲。
相反,她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见他。
但她更不愿意眼睁睁看他刻意疏离。
这种感觉比凌迟还难受。
在行李箱里装了几件简单的御寒衣物,陈尔拎着箱子下楼。
就那么不巧。
楼梯一上一下,她和刚回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难得占据地理上的高位,从陈尔的角度望下去,可以看到他打着发胶一丝不苟的黑发,和微微褶皱的领口。
视线在触及到她手里行李箱时,郁驰洲站定在那,开口:“去哪?”
“我发给过你的。”
好些天避着没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陈尔手心已经微微发汗:“要和社团同学去隔壁省观星。”
“发过吗?”郁驰洲眸光暗沉。
没说?
陈尔下意识拿出手机,点进聊天界面。
他们近期寥寥数语的聊天记录很好翻,手指稍稍往上一滑就能滑到说观星的事。
当时她发的是:【有安排了,不回去】
他回复:【好】
中间夹了一张从观星协会转发过去的图片,上面有这次出门所有的日程安排。
而恰巧,这张图片左边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不知什么原因,发送失败了。
所以郁驰洲回复的“好”,仅仅是针对她说的那句“有安排不回去”。
陈尔就知道。
以他事无巨细的程度,怎么会轻易答应她外宿。
她把图片放大递到他面前:“这下知道了吧。”
观星,露营,十人的小团体六男四女。
郁驰洲看完薄唇微抿:“非去不可?”
对他眼下不动情绪的样子,陈尔有种既期待又害怕的熟悉感。
期待他搬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要求她取消这项行程,又害怕他事后将原因推说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
陈尔对这一套已经生出免疫。
以至于一旦他想摆兄长的谱,她就知道下文。
“提前报名提前预约的,现在说不去不太好。”她一字一句慢慢告知。
之所以将语速放慢,是想看他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