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学籍,更没参加过升学考,不过郁叔叔有的是办法。
这对于从小到大没得选择的陈尔来说,第一次尝到特权的滋味。
她忽然有点回过味来。
好像待在郁家,有郁叔叔在背后撑腰,她才能上到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才能进得去的学校。
光靠梁静一个人,她们母女俩是很难在一座陌生城市立足的。
一份工资,衣食住行,人情冷暖。
这些原本很抽象的东西在家的离散后突然变成了一桩又一桩细碎的琐事,全压在了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以至于享受到郁家带来的好处后,再对上郁驰洲意味不明的眼神,陈尔忽然心虚起来。
她想自己笨一点,这样就可以不用读懂他眼睛里的内容。
譬如此刻,郁叔叔出门前交代儿子。
“你下午不是要出去吗?顺便带小尔去下她学校。我和她们老师讲好了,今天三点前。”
被点到名的人满脸写着关我屁事,嘴巴却说:“知道了。”
郁叔叔和妈妈都上班去了。
门一关,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眼瞪小眼,陈尔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着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先一个道谢:“谢谢哥哥。”
对方呵一声:“受不起。”
台风过后这座城市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
自妈妈入职后,白天房子里没熟悉的人,陈尔不想麻烦别人,于是通常只待在自己房间哪都不去。这么多天下来,她最远涉足的区域不离开这栋房子三百米。
新学校在哪,附近有什么,她一概不知。
好在郁驰洲虽然人讨厌,但起码说到做到,下午出门的时候没故意为难她。
一辆家用保姆车,他的背包和画架占据很大空间,陈尔便小心翼翼挤到最后排。
车辆发动,他说:“赵叔,先送她。”
司机点头称是。
从这条植满梧桐的林荫路出去,拐几个弯,再前行一段直路,陈尔估摸着六七公里的样子,就到了新的学校。
某大附中,光是名字就让人心生向往。
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踏入这里。红墙金字近在眼前,阳光碎金点点,她跟着梁静从渔岛出来的那一刻起仿佛摇身一变,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心中震颤尚未褪去,一道声音横插而过。
“怎么,还要我送你进去?”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便回了条消息。陈尔眼睛尖,模模糊糊看到“送到了”三个字。
一定是在向郁叔叔交差吧。
她不想占用太多人家的时间,于是飞速下车。
那道车门滴滴滴响着自动往里关阖,暑气一下将她从阴凉处拽到现实。
门关得太快,陈尔张了下嘴。
下一瞬车尾气便卷着热浪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抹掉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问,一会结束要怎么回去?
第13章
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
郁驰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上来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马威,抽出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起草轮廓。
大面积铺色,细节揉擦。
闷热的夏日午后,老师刻薄得连个风扇都没给开。
最后收尾时画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晕脏了一角,他盯着那处皱眉,刚想起笔修改,老师冷不丁从后面出现:“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放下笔。
老师又说:“下回早点。”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没有一句点评。
如果不是郁长礼找的门路,郁驰洲都快怀疑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收拾好背包,说了句“好”。
等他出了门,老师爱人从另一间卧室出来。
“怎么了,那小孩?”
老师拾起那张素描反复观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锐气。”
……
傍晚的空气依旧闷热。
等赵叔来接的空档,郁驰洲找了个水龙头冲脸。
一下午,衣服已经被汗浸湿,黏糊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伪装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脸,起身时甩了一地凉水。
手机在包里适时响起来,应该是赵叔来接了。
郁驰洲看一眼来电显示,再往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三两步登上车,一下午的暴热终于被空调风徐徐吹缓。
闭眼躺了几秒,直到感觉车子驶过第一个拐弯,直直开上内环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睁眼,往后座的方向瞥去。
那里空空荡荡。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学校的事耽搁不了这么久。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件事无比正常。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片刻后他还是从座椅上弹起来,恢复挺拔的坐姿。
“赵叔,她回去了?”
赵叔不明所以:“谁?”
少年微微皱眉,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在外人面前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
她叫什么来着?
他们都叫她小尔?耳朵的耳?
不,这不重要。
迟疑片刻后,郁驰洲开口:“我那个妹妹。”
不曾想赵叔却说:“这我不太清楚,三点多送完你之后我去帮郁先生送文件了。这会儿刚回来。”
郁驰洲行云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两秒。
他后背僵直:“就是说没人接她?”
“这样吧。”在赵叔回答之前,他先下决定,“去她学校门口看看。”
车子上内环再下来,七绕八拐抵达附中门口已经是半小时后。
正值暑期,校门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砖红色的门墙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着风扇看报纸的人影,街上空无一人。
一下车,蒸腾的热浪便席卷而来。
郁驰洲礼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谁啊?”大爷拉开一条窗缝。
“下午有个女孩子过来学校,请问她走了吗?”
大爷略一思考:“早走了啊!这都几点了。学校里早没人了。”
“哦,谢谢您。”
郁驰洲回到车上,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都结束了,人怎么可能还在学校?
从学校走出来,只要不是个傻子见到没人接就会自己打车回家。现在什么年代了,电子支付普及,实在不行她还能打电话给她妈妈求助,他操这份心干嘛?
有病。
骂完自己,郁驰洲闭上眼:“回家,赵叔。”
“好。”赵叔在前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