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心里的一口气被他欲语还休的调子弄得一紧。
“——是妹妹考完了要离你而去?”
那口气松弛下来。
郁驰洲道:“没。她留扈城。”
“留扈城也好,都在眼皮子底下,将来谈恋爱了你也能帮着把把关。咱妹那样的不愁不畅销,估计上了大学追她的人能排到纽约。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不行哥给她介绍,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滚你的吧。”郁驰洲打断。
“哟呵,占有欲还挺强。但妹妹不可能永远不谈恋爱吧!”王玨说着拍拍他的肩,“兄弟,终有那么一天,你得学会自我调整。养妹就是这样,照顾,托举,引导,放手,别回头——”
本就郁结的心被反向安慰后更加滞涩。
郁驰洲起身,说要去公司了。
王玨还在身后嚷嚷:“你今晚还来不来?”
“不来。”
“真不来那我晚上锁门了!”
郁驰洲拿着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脚下径直向外:“锁吧你。”
几步之后他自己愣住。
不对。
这趟来之前他进过一次阁楼找东西。
门好像没锁。
……
“那个房间是什么?”郝丽拖着累到快晕厥的步伐上楼,好奇地指了指阁楼方向。
“是哥哥的画室。”陈尔说。
“这么浪漫!是不是还和故事书里一样,有一扇大大的顶窗,可以看星星看月亮,白天太阳照下来是橙色的,晚上月亮晒进来又是蓝的。”
郝丽描述的场景陈尔也想过。
她想得更具体,阳光斜照的四方格窗下有漂亮的木质画架,上边或许被许多碳素笔划出过痕迹。空气里会有股浅淡的书卷子气息,白布罩在其他画布上,只要窗户顶开一丝缝,风就能把布吹得波浪般摇晃。
到了夜晚更美。月光是银白色的,梧桐绿影渐浓,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握着炭条,在纸上笔走游龙。
可这些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
那扇门从未被推开过,里边是什么她压根不知道。
“我还没进去过。”陈尔如实说。
郝丽啊得一声惊讶:“你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一个高中,还有没去过的房间!”
有些事就是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别人一说心痒难耐。
那是郁驰洲的私人领域。
他会在里面放什么呢?
和原来英顿的那间画室差不多吗?
陈尔对哥哥的探索欲瞬间转化成了对那间未知阁楼的好奇,只是望一眼那扇木门,就有与潘多拉魔盒对视的错觉。
盒子里的魔鬼对她说:来吧,没事,他是哥哥,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可理智还在负隅顽抗:要尊重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她也不想某一天哥哥窥探到她的内心,知道她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白无瑕吧?
爱慕自己的哥哥。
喜欢他有压迫力的神态和身体。
听起来就很肮脏。
陈尔失落地垂下眼,为自己的不堪。
这个晚上直到洗漱完躺下,郝丽在身边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她都没有再睡着。
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扇通往阁楼的门。
对于郁驰洲,陈尔有一千个一万个想了解,所以上锁的门约等于他上锁的心。
陈尔不禁去想,他那么聪明,真的没有发觉到近期对他若有似无的试探吗?
可他为何如此沉稳?
那一两次很偶然的情绪外泄都被他很好地圆了过去——哥哥关心妹妹的安全,出于养育和照顾的操心,这些的确都能解释。
可只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陈尔辗转难眠。
她小声又缓慢地念着郁驰洲的名字闭眼,念到第五百二十次时忽然坐起。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在地板上铺成窄小的一缕。
院子里分不清是淅淅沥沥还是窸窸窣窣。
是下雨了吗?
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借口,下雨了,她怕雨丝打湿他的画布,所以想看看阁楼的窗户是不是关好。
对,是去关窗户。
就和哥哥不在家时每次刮风下雨她都会他房间检查移门是否拉严,窗缝有没有漏雨是一样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陈尔静悄悄起身。拖鞋踩在地上会有声音,她索性光脚前行。
推开卧室,穿过走廊。
阁楼的门近在眼前。
陈尔小声为自己打着气:“如果门锁了,那就代表老天不让我看。如果没锁……”
手搭上把手,以细微之力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门开了?!
陈尔刹那屏住呼吸。
手指卸了力,于是把手慢慢回弹,门板正以极慢的速度向后推移。
吱呀一声。
她在敞开的门缝里看到和想象中差不多的斜顶天窗。
月光魅人,昏沉沉地照向错落摆放的画架。
没有蒙白布。
所以一眼便能看见和学校画室里差不多的石膏画像,以及陈尔,陈尔,和陈尔。
第139章
胸腔震耳欲聋。
不仅是对秘密的窥探,更是在与画布上那么多自己对视时不自觉肾上腺狂飙,心律失常。
陈尔有一瞬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睛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郁驰洲的画上全是自己。
狠掐自己一把,疼痛袭来,她发觉居然不是做梦。
雨势渐大,斜顶玻璃被敲出和她心脏同频的杂音,噼里啪啦的。
一室月光被乌云遮蔽。
画布上她清丽的面孔陷入更深的黑暗,稚气衰减,变得瑰丽和成熟。
她不敢碰那些画,怕画的主人回来发觉异常。
可念头一转,她又觉得被发现未必就是坏事。
于是大着胆子掀开其中一张。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但当人犯下无数个错,就不会再去细数自己的道德值是否缺斤少两。
起码陈尔是这么想的。
翻开一张就会紧接着翻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她在越来越熟练的描摹中不断看到自己。
最终停留在一张皱巴巴、有着明显褶痕的废稿上。
它被压在整沓稿纸最下方。
上面画了一只潮湿的脚掌,线条优美,纤秾合度。骨与肉的绝佳比例让人不自觉对着寥寥数笔产生欲望。
陈尔不知道他是想着谁在画,却也明白放在这沓纸里在象征谁。
低头,拉高裤腿。
俯身的角度刚好看到一块凸起的小巧踝骨,和稿纸上如出一辙。她拿着皱巴巴的画纸走到窗下,没有再细致比对,只是轻盈转了一圈。
郁驰洲的秘密。
哥哥的秘密。
掩上门,再次回到床上,陈尔这一觉睡得很满。
早上起来郝丽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