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兄妹俩的家太过冷清,偌大的客厅悄无声息,摆钟哒哒哒地轻响。
“家里只有你吗?”对方不客气地问。
“还有我妹妹。”郁驰洲知道对方进门前已经扫过一眼鞋柜,更知道隐瞒对整件事没有益处,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但她还是学生,什么都不懂。”
“据我了解你是独生子。”
郁驰洲淡声:“是后妈留下的孩子。”
要调查的事与妹妹无关,所以话题点到即止。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录音笔和本子,将郁长礼近一年的活动记录一一详录在案。
这一年郁长礼几乎都在纽约,父子俩也不是爱交心的个性,能聊的其实很少。
期间经过同意,他们还翻阅了书房文件。
郁驰洲立在门边看着,神情肃然:“我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因为他的配合,领头样式的人物对他态度有所好转,平铺直叙的语调里多了一丝安抚:“你放心,确认他和案子无关就会放回。”
“大概需要多久?”郁驰洲识时务,适当放软态度,“我们家没有其他大人在了。”
对方摇头:“这可不好说。”
来来去去的调查在郁家持续了数天。
他们每次来查证都无功而返,后来的工作重心便转移到公司上。
国内那家公司虽然大部分业务已经转到海外,但零星一些业务往来也够查上一段时间。
外忧内患,人心惶惶,调查进行得很慢。
直到某天兄妹俩发觉外边路段被封闭,冗长的梧桐路上空无一人。
调查的人不再来。
他们也困在这栋房子里出不去了。
陈尔打开同学群,看到他们在说:【这下好了,别说提前开学,学都上不成了,我们这栋楼被封了】
另一个则说:【我这还好,都能自由出入】
她发消息问郝丽,覃岛没扈城政策那么灵活。
小小的岛域实行一刀切。
家家户户都停工停学留在家里,郝丽家一家四口,再加逗留在家里没能出去的爷爷奶奶,六口人天天发生口角,鸡飞狗跳。
她说:【你知道吗?你奶奶和小鹃阿姨天天在家砸锅摔碗呢!岛上都传遍了,隔离第二天,你奶奶就被120拉走,说是被气得脑溢血。小鹃阿姨说她是装模作样,晚上还在家跟着视频扭秧歌呢,纯属浪费社会资源】
与覃岛的人离得远了,本就单薄的情感也被稀释。
陈尔看着这些亲人的消息竟然毫无波澜。
眼下的她只关心郁叔叔。
她想知道郁叔叔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回家。
因为看似在这栋房子里相依为命的是兄妹,其实努力撑着半边天的只有哥哥。
他勒令她好好学习,什么都不要管。
而他自己,白天想尽办法安抚两人焦躁的情绪,晚上则打遍周边所有能用得上的电话,努力去还原郁叔叔或许参与其中的那桩案子。
巨浪来袭时,有些人只会习惯性闷头躲避。
而郁驰洲,迅速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
第126章
这一切来临是寒假。
除了没能集中补课,其他影响不算太大。
游客众多的梧桐路段在几度严密筛查后再度放开管控。
期间只偶尔听到群里说哪栋楼哪个小区又被封了,隔几天无事便会自然而然解封。
比起其他地方,整座城市还算有条不紊地运行。
郁驰洲让妹妹乖乖待在家的同时会戴着口罩出门,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郁长礼公司。
调查组的人还在收集证据。
每天那么多人从公司进进出出,再加上公司剩下的老员工也不断叫去约谈,郁长礼被调查的消息瞒不住。
对公账户被冻结了,很多事情开展不来。
郁驰洲只能在不干涉调查的情况下尽力将公司业务归拢起来。
几条重要业务链的上下游则自己开车带着年礼去拜访,承诺他们事情落定后以更优惠的价格谈接下来的合作。
平日里的“叔叔伯伯”们有的还算委婉,推脱说将来再议,有的索性沉下脸:“现在生意难做,我哪有空着等你的道理。再说,你爸能不能出来还两说呢!现在的事还说不准,谁和你谈将来?”
这个年纪的人气性强,换别人早翻脸了。
郁驰洲平静递过去一支烟:“叔,您说的我当然知道。但公司在谁手里不是做呢,我年纪轻,很多事情不如我爸,您跟我合作就当照顾晚辈。您说是吗?”
年纪轻。
对郁驰洲来说是弊,对对方来说就是益。
这意味着他比郁长礼好糊弄,合作上能占更多便宜。
对方便缓了语气:“那行,再看吧。”
至于海外的那些业务,去纽约的那些天郁驰洲已经弄清架构,只要和国内这些划清界限,暂时受不到影响。
他会等有空再飞一趟纽约。
不过一些电话还是频频打到他这来,说问郁先生一些紧要的事如何处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能尽力维持。
这段日子,外面和公司一样风雨飘摇。
郁驰洲回到家,本该开学的妹妹上完一天网课,已经把晚饭做好。
她撑着脑袋坐在桌边等,每天如此。
听到开门声,她一下站起来:“你回来啦!”
郁驰洲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不是让你别做吗?我回来再弄也来得及。”
“但你回来肯定饿了呀。”
妹妹朝他笑,很清浅的一缕。
在外面郁闷的、备受挫折的一天到了归家的那一刻总会被无声治愈。
心里的焦躁也缓和些许。
郁驰洲嗯了声:“跟你说这么多次也不听,越来越叛逆了。”
妹妹佯装没听到教诲,眼睛弯成月牙状:“我今天做了你爱喝的鲫鱼汤。”
“知道了,这就洗手吃饭。”
他说着卷起衣袖路过她身边,很淡的烟草味徐徐弥漫在空气中。筋骨分明的左腕上换了一块象征大人的陀飞轮机械表,郁驰洲摘下,放在洗手台边。
妹妹路过时又把表拿起,用细绢布轻轻擦拭一遍摆到离水更远的台面上。
这些事他们没有经过演练,却做得无比默契。
四方长条的餐桌上只剩两副碗筷,规规矩矩并排放着,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当初这张餐桌上的四副碗筷像是一场热闹旖旎的梦。
入了春的天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如同梦里的圆满怎么也带不到现实。
“今天学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吗?”郁驰洲问。
“还没有。”妹妹摇头,“可能近期都是这样,但我觉得没什么影响,总归最后一个学期,都是靠自己复习刷题为主。”
“嗯,家里网络都还畅通?”
“畅通的。”
郁驰洲替她夹了菜:“有事跟我说。”
“知道了。”
往常“知道”的后面都会跟一句乖巧的“哥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妹妹变得偷懒,刻意隐藏了那句泾渭分明的称谓。
郁驰洲心有异样。
只是这点异样刚泛起涟漪,就被近日压身的俗事弄得喘不过气来,令他无暇再去深思。
饭后他坚持让妹妹上楼听课,自己则承包一切善后工作。
家里有洗碗机,他只需要把残羹冷炙倒进水池,厨余垃圾会被机器绞碎,如果现实烦恼也能像垃圾一样轻松丢弃就好了。
他有条不紊做着手里的事,脑子却在想:
账户冻结,信托不到年限。
赚到的五十万先打到了郁长礼账上。
人情往来,上下打点都需要钱。
还有妹妹。
家里有高三生总是要比平常人家辛苦些。
他不能将这些辛苦从指缝里泄出去,泄到妹妹身上去。
郁驰洲兀自想着这些将手擦净。
甫一回头,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的,静悄悄放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