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噼里啪啦,闹得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嘟哝:“怎么了,这是?”
后院里,众人正面面相觑。
白兰花树挪得好好的,冷不丁传来少年阴鸷的嗓音。
“谁允许你们动这棵树的?”
阳光照在他咬紧的颌骨上,显得沉郁凝重。
园丁怕得罪人,不敢说话。
自来这里工作起,他只见过这栋房子里的一对父子。城里的人讲究隐私,再说世间家庭千千万,都不够他打听的。
他只知道有本事住进来的,都是有本事做主的。
这次也是碰巧,挪动旁边的绣球花时偶然发现白兰花树根泡了水,这才询问主家。
看眼下情形,显然得罪了某一方。
他偷偷望一望女主人,女主人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犹疑片刻,尽量选了折中的话委婉道:“驰洲,这棵树我们没想动,只是这个位置太靠近管道,容易潮湿生虫。我是想着把它挪到前院,光线好一些。”
郁驰洲面无表情:“是吗?”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数朵盛开的花,纯白沾染了泥土,又不知是被谁的脚印踩踏。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见得多了。
今天是他在家,撞个正着。
改天他不在呢?
何况过去那么多年花园里动得天翻地覆都没动过这棵树,怎么外人一进门,偏偏动的就是它?
郁驰洲冷眼看着这一切:“你以为我会信?”
冷冰冰的视线扫过那对母女,大的曲意逢迎惯了,此刻脸上写满了歉意。小的倒是不太服气,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被凉水浸润的眉眼却透着与他一样的冰凉倔强。
他凉薄道:“别以为住进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话落,陈尔瞳孔微滞。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男生冷笑着反问。
来到这个地方不是陈尔所愿,要不是看梁静幸福,她根本不愿意委屈成全到这种地步。
可是在对方眼里,她们的到来甚至不足以平起平坐。
是,郁家条件好。
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漂亮的花园就能看出,她们确实显得高攀。但在陈尔眼里,她妈妈的感情和郁叔叔是平等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
难不成她们来到这个家注定低人一等?
陈尔气不过,刚要说话,梁静轻飘飘一句“小尔”把她按了回去。
“驰洲,既然你在这,就一起看着把树挪了吧。还有院子里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的,我也不太清楚。正好你都在,问了一起做打算。”梁静张弛有度地说着,态度愈发和缓,“如果你觉得阿姨那里做的不好可以直说,说开了就没有误会了。”
所以,她将这一切归于误会两字?
好心机。
郁驰洲突然确信这个女人除了漂亮还是有优点的。
她表现得那么自然,说话周全,几乎没有表演的成分。那么会演,眼下的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母亲过世后有不少给郁长礼介绍对象的,有且仅有这一个成功登堂入室。
就那么巧,像算好时间似的。在她说完之后郁长礼适时出现,眉心紧蹙:“Luther,你的礼貌和教养呢?”
喂狗了。
郁驰洲内心冷笑一声。
他还是小看了对方。
热烈的阳光,花团锦簇,只有少年伶仃站在人群外。
“随你怎么想。”他对着父亲的方向。
第10章
一整天,郁驰洲都没再出现。
郁长礼上楼找过一次,发现他不在家。
打电话,手机占线。
找他朋友,他朋友支吾不清。
直到晚饭过后和梁静在说陈尔上学的事,门口才传来轻微锁响。梁静比了个嘘推着他出去看,正好在拐角处碰见拎着背包回来的郁驰洲。
画架斜支在包里,看样子他是外出写生去了。
“好好说啊,别凶巴巴的。”梁静偷偷在郁长礼耳边嘱托,转身回了房间。
天底下父子或许都如出一辙,不管宠不宠爱不爱,总是习惯去摆父亲的谱。
没了旁人,郁长礼肃下脸:“回来了?”
“嗯。”
郁驰洲拎着包路过,表情冷淡。
“早上的事我都听你梁阿姨说了。”郁长礼道,“她不知道那棵白兰花是你妈种下的,没过问你的意见她觉得很抱歉。不过人家本意是好心,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吧?树移到前院好好的。”
经过一天,郁驰洲已经趋于平静。
他淡声道:“是她来让你说的?”
“梁阿姨倒是想亲自和你道歉,不过我想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总不至于要让长辈来跟你认错。”
郁长礼说着拍拍儿子的肩,不知不觉他已经高过自己,眉眼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凌厉。
他停顿半晌:“你都这么大了,你妈妈也已经离开很久,还要因为爸爸找新的伴侣不高兴吗?”
距他妈妈过世快要十年。
每个人都有向前走的权利。
这番看似交心的话,忽然让郁驰洲意识到自己是否有些自私。
他愿意过父子俩单调的生活,却用同样的念头捆绑了其他人。
“我没这么想。”静默片刻后,郁驰洲说。
“那就好。”郁长礼点点头。
除此之外父子俩好像没有更多要讲的话。
短暂沉寂后,郁驰洲晃了晃手里的包:“我上去了。”
“好。”
迈出几步后,父亲在身后不自然道:“早点休息。”
“哦。”
楼道慢慢没了脚步声,房门上锁。
郁驰洲深吸一口气倒在沙发里。
从前画画是让他最快静心的事,今天一天,他画了无数张废稿,依然心烦意乱。
王玨,也就是王中王,带着他妹出来吃必胜客。
知道他就在附近,非得过来碰个头。
郁驰洲见过他妹几次,蘑菇头,大眼睛,挺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家也住进一个惹人烦的陌生妹妹,这次看到人家,代入哥哥的立场,他脑子里已经没了可爱的想法。
趁蘑菇头在旁边啃冰淇淋,郁驰洲问王玨:“你和你妹打架吗?”
“打啊,怎么不打。”王玨若无其事,“我单方面挨打。”
“……”
王玨拍拍他:“有妹的都这样,多正常。”
他指指蘑菇头:“爱女。”
又指指自己:“犬子。”
“……”
见郁驰洲不吭声,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王玨又道:“说说你呗,问这么仔细。你家那个新后妈要给你生妹妹啊?”
郁驰洲收了画笔,啪得一声关上颜料盒。
而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了,十五岁。”
“…………”
花很长时间消化完劲爆消息,王玨哆哆嗦嗦地问:“郁叔婚内出轨啊?”
郁驰洲无语地看过去:“不是他的。”
“哦哦哦我说呢!”王玨松一口气,用力捋着脑袋,“那他被下降头了啊???”
很巧,这个心路历程郁驰洲本人也经历过一次。
他以“少在外面给我宣传”为结束语,拒绝再谈这个话题。
现在夜深人静,重新回到这栋房子,白日里的话又在他脑海里盘桓而出。
如果不只是妹妹,将来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呢?
他心烦,于是走上露台。
意外的是露台上居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