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气越来越重。
稀碎的月光切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许劲征。
他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几近腊月的天,现在身上就只穿了件白色T恤,刚刚为她出头打群架,一挑七,几个男生混打在一起,许劲征自己也不好过,满身是伤和脚印,指骨被磨出了血。
给她衣服。
他也会冷的。
雨冲刷过后的夜晚带着潮湿的枯柴味,头顶居民楼的彩色灯牌下雨滴滴答滴答地下落,砸落的树叶黏腻在地上,流成了汤。
都冻成这样了,小姑娘还有闲心操心他?
许劲征蹲下身,与书栀平视,把外套直接披在她身上。
她浑身都是被男生摩托车溅起的泥水,他就这么把自己价格不菲的衣服搭在她身上,书栀有些不是滋味。
书栀小声说:“你不冷吗?”
许劲征:“冬天游泳训练都是这么冷。”
书栀不会游泳所以不知道,“是吗?”
许劲征骗她:“嗯。”
“能不能站起来?”许劲征轻声,听不出温柔,也听不出情绪。
“腿有点麻。”书栀乖乖地回答他。
“除了麻,疼不疼?我背你去医院?”
书栀摇了摇脑袋,“不疼。”
“不许骗人。”许劲征认真和她说。
“我没骗人。”
过了一会儿,书栀觉得自己的腿好点了。
许劲征站起身拉她起来。
书栀的裤腿被刚才的几个男生粗暴的动作撕扯开一截,露出白皙的脚踝。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移,小腿肚和脚腕都露出来,露出了之前恶犬咬断留下的疤。
许劲征看到那明显又深刻的疤痕,一时间有些愣怔。
书栀见他视线不动,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游走,看到她变形的脚骨,呆滞一秒,紧接着着急忙慌把裤子扯下,但因为太着急了,她没站稳,直接摔了回去,撞向冰冷的地面。
“骨......骨头有点丑......”
书栀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有些难过不自在。她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有点像个镰刀......”
许劲征见她埋着脑袋一脸难堪的样子,几秒没说话,蹲下来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书栀突然被人敲了,难过的情绪还没酝酿好就被强制止住。
捂住脑门,奶呼呼地凶他:“谁要哭鼻子了!”
许劲征一点儿没给她面子,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那这是什么?”
书栀哽住。
脸颊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还是烫的,瓮声瓮气地怪他:“我还没来的及哭呢。”
“那就是准备要哭了?”许劲征看着她情绪飞速变化的黑眸,忍不住调笑道。
“......”
“好好的干嘛这么嫌弃自己?”
许劲征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淡淡地笑道。
“同样是弯的,就非得是镰刀?不能是像月亮。”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很懒散。
蹲在地上耷拉着胳膊歪着脑袋看她,像在看一只路过流浪的小猫。
书栀没有想过形容伤疤的形状还可以用这么美好的词汇,但因为他这句话她轻松了许多。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嘴挺欠的。
“要不要学长给你补补语文?”
“......”
就比如现在。
可是他又总是会用一些不经意间的玩笑,细心地维护起她的小自尊,让她不再难过。
告诉她。
你不必难堪,不必哭泣。
这才多大点事。
“之前还跳芭蕾的时候,切掉了,骨头出来了,现在这里就成了这样。”
许劲征静静地听她说,眼睫垂下来,轻描淡写她经历过的伤痛。
她似乎是陷入了悲伤的回忆,说话时的神情有些怅然,许劲征看了阵,及时打断了她不开心的思绪,“小朋友,手给我,拉你起来,地上凉。”
“哦。”
书栀应声,刚要把手放到他手掌里,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题。
这人,怎么不是叫她学妹就是小朋友。
她书栀没名字的吗!
“我叫书栀。”书栀扭过脑袋,红着耳朵虚张声势地嗔怪道。
许劲征一时间被她这突兀的自我介绍整得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后乐得差点没绷住笑声,压着笑意说:
“不喜欢这个称呼啊?”
“......”你说呢。
“还挺挑。”
“......”
“那还是叫学妹?”
书栀看出了他故意惹她生气,耳朵一软,不搭理他,要自己起来。
许劲征看出了她的意图,短袖露出他一截结实修长的手臂,还有几处血迹斑斓的擦伤和红紫色的淤青。
薄薄的皮肤下肌肉野蛮生长,他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一把把她捞了起来。
许劲征扶着她站稳,书栀脚落到地上,他刚一松开手,她就又把他抓住,疼得闷哼了一声。
“许劲征,疼。”
书栀疼得脑抽,下意识地拍他。
许劲征撑起她的胳膊,让她的脚只是虚虚地点地。
“刚刚问你不是说不疼吗?”许劲征皱了皱眉头。
书栀心想崴脚的是她,怎么他这么不爽。
“刚刚不疼。”书栀温吞地低声说道。
“那现在疼了?”
书栀被他说得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许劲征淡淡地“啧”了一声。
“怎么又哭了。”
她没有哭。
她从小就这样,被人凶了就会眼眶变红,这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我没哭。我脚疼。”书栀看着自己越来越红肿的脚腕,月牙状的伤疤都肿凸起来。
许劲征动了一下嗓子,有些烦躁无措:“骨头疼还是哪儿疼。”
许劲征游泳训练受伤的概率很高,家里常年备着跌打损伤,止血化瘀一类的药膏,对这方面的医学知识储备也够。
“不是骨头,就是我自己摔倒崴了一下。”书栀低着头小声说。
她轻轻地吁了口气,难以平复心情,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偏偏被喜欢的人看到了,书栀觉得委屈,努力把眼眶里的湿润又压了回去。
许劲征知道是她刚刚因为脚踝伤疤的事情崴的。
他视线无意识地向下,书栀已经又将裤腿往下拽了拽,因为害怕他再次看到那个疤,她紧张得眼睑也跟着微颤,清眸凝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不知道是多么痛苦不堪的回忆,她到现在还在害怕,低头使劲摆弄她的裤腿把脚踝遮住。
“书栀,”许劲征突然开口。
书栀抬起头,听他说。
“我一直觉得,你上次跳得挺好的。”
书栀听着他的话,视线顿了顿,轻轻眨巴了下眼睛。
许劲征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很轻。
“所以在看到脚腕那块月亮的第一秒,我没有觉得它不好看,只是会觉得过去它一定很疼吧。”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的。”
只是觉得那个跳芭蕾的小孩过去一定很辛苦吧。
所以她才能跳出那么好的天鹅湖。
长出那么可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