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身, 抿着唇, 指尖小心分离与她伤口粘在一起的布料, 然后用手撕掉那截裙子扔到地上。
她想着不沾皮肤, 刚想松口气。
可低头,映入眼帘就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表皮与肉分层,冒出肉眼可见的透明水泡。
从小到大, 她从未受过这种皮肉之痛,也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伤口,鼻头一酸,“好疼。”
他继续检查她身上其他地方,确保没有遗漏。
“对了,你别怪祁连,是我”
“安静。”
她知道是不想提他,便问其他,“那么严重,会不会留疤啊。”
他没回答,确认她能站稳就急匆匆拿起手机出去。
云影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也不理解他为什么没回答,但现在这个情况,也只能老实等着。
清水从瓷白的皮肤经过殷红的肉,她骨头缝里生出忽冷忽热的刺疼。
她第一次这样疼,渐渐的,眼眶开始发热,眼泪止不住地流出,可哪怕捂住嘴,泪水顺着手背滴到地面溅起细小水珠。
疼,好疼……
刚想大声哭出来,瞥见地上被他撕掉的裙子。
忽然,胸口窒息得说不出话。
这牌子……是不久前ella帮她接的秋装代言,下月就要拍摄了,恢复根本来不及,肯定要赔偿高额违约金。
而且烫这么厉害,十有八九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以后不能再穿短裤短裙,被同行嘲笑,还会与靳洲,卓凡这样的设计师失之交臂。
最后告别整个模特生涯,永远无法成为国际一线。
可她努力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个吗。
而且,他平时那么讨厌自己,可经常做迷糊了大半夜也偷着摸着咬她腿,刚才检查得那么仔细,要是以后真的怎么样,肯定嫌弃得要命。
想着想着,云影的眼泪更止不住,指尖嵌入掌心,几乎要掐破皮肤。
·
忽然,侧面阳台响起说话声。
她转头,眼泪朦胧看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祁闻礼已经拿着手机站在那边。
远远的,又隔着层透明玻璃,她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能清晰看见他握住机身的指尖泛白,冷眉紧锁,唇角下压,说话的速度比以往什么时候都快。
像在处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紧张。
认识多年,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她疑惑又茫然。
直到看见他从包里拿出张纸条,接着对电话那头念了出来。
所以离开是去临时办公?
这混蛋,那她怎么办,走又走不了,就这么被扔这里了吗,眼泪从指缝溢出。
但很快,她发现他口中似乎一直重复一个词。
好奇张嘴跟着学唇形,一扬一压。
——云
——影
读几遍出来竟是自己的名字……
原来找人帮忙去了。
一刹那,她似被什么击中,脸上冒出昨晚那种滚烫,心也跳得飞快,羞愧低头,但又忍不住悄悄抬眸看过去。
只见烈日下,男人肩膀宽厚,身形颀长,雪松般的背影挺拔伟岸,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莫名安心,似乎可以放心依靠。
渐渐的,她的腿也没之前那么疼了。
只是看他双唇抿紧,莫名想起祁夫人跟她分享他提结婚的事,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的紧张呢。
想着想着没留神,一松手,花洒“砰”声掉地上。
祁闻礼听见声响转过来,她吓得心漏跳半拍,看他挂断电话好像要过来,慌忙低头捡起。
以为他会责备,没想他绕开自己走到门口从管家手里拿过冰袋,用丝带绑在她腿上,接着脱下身上外套盖在她肩头,抱下楼让司机开车去医院。
途中,他没说一句,只是将她受伤的腿抱在怀里,掐住脚踝,像对待什么易碎物品,不让路程颠簸磕碰。
·
帝都医院
不同与其他楼层的嘈杂喧闹,这层vip套房,头顶炽灯整排安静开着,每个房间明亮宽敞,私人卧室,客厅,卫生间和家具家电应有尽有,俨然就是个小家,后面为树林花园山色。
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大理石地板,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多闻会儿都觉得刺鼻。
几个护士推着车从病房外经过,叫了在收东西的人。
“笑笑,马上要饭点,别迟到啊。”
“你先去吧,来了个新患者,刚处理完伤口,我要把这些东西收拾完。”
女人瞟一眼小推车,看见乌色纱布,谨慎看四周,见没人,八卦道,“是不是个女的,腿被药烫了的。”
“你怎么知道。”
“那身材和长相,我在医院门口远远一眼就看见了,只是那身白净皮肤染上瑕疵太可惜了。”
“确实,烫得那么厉害,幸好不是脸,不然可能都毁容了。”
“对了,抱着她来的大帅哥是她男朋友吗,我路过看了一眼,伤口应急处理得很好,长得帅,脑子还灵光,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另一人上前搭话。
“我听见陈主任称她太太,两人应该是夫妻。”
“哦,那就是英年早婚了,只不过可惜那条腿。”
留疤,瑕疵……
病房里的女人坐在轮椅上。
肩头披了件男士西装外套,微卷的长发凌乱,没什么生气垂落在肩头,向来灵动的眼此时暗淡无光。
她看向身下,小腿已经缠上厚实纱布,黄色碘伏和药膏涂满,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本来郁闷又痛苦,现在听见议论,更觉得头疼恶心,根本没心情和精力跟他们吵,连制止都没勇气。
因为刚才伤口处理时,除了亲眼看见红肿痕迹和丑陋水泡,还听见医生说她皮肤太薄,就算好了也极可能留疤。
留疤……
她望向空荡荡的沙发角落。
对了,他就是听见这句话消失的,连跟着来的张徊也不见了,似乎是直接用行动告诉她,帮忙是一回事,喜好是另一回事。
唇角勾起自嘲弧度,想想也是,露台那段不过是自己看口型的猜测,而且就算帮忙或许也只是因为丈夫和孙女婿的身份,毕竟两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交易关系。
自己看中他的名,他看中她的貌,仅此而已。
没直白说出也算最后的体面。
她失望垂眸。
正好手机消息响起,跳出:
【云家大小姐现身医院,疑似恶疾突发,专家组临时集合。】
下面是对她的猜测,有说她打竹马被反噬,有说她被怀孕小三气晕昏厥,还有说她为不离婚演自杀戏码。
各种八卦众说纷纭,讨论比两年前的减肥药事件还精彩。
她似乎又看见过去躲起来的自己,胸口猛然发闷犯疼,脖子像被掐住般窒息,赶紧闭眼,努力平复状态。
可嗅着药味,脑子里开始闪现刚才血肉模糊的画面和那些话。
她突然觉得好冷,好想回家,好想念家人,从小到大她只要磕破一点皮,蹭到一点伤,他们都心疼得不行,安慰都来不及。
可如今,她却像个孤品一样被放在这里,根本没人管,只能自己抱着自己舔舐伤口。
眼泪从眼缝溢出。
“去去去,工作不做,在那儿胡说什么。”
张徊抱着资料赶到,出声驱散几人。
进去看见云影流泪,立刻就慌了,祁总离开前可是专门嘱咐他照看,就去接个电话,回来怎么哭了。
他向来最怕女人流泪,还是个受了伤的女人,但抱不合适,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半天只能憋出一句。
“太太,别哭了。”
她正哭得不能自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祁总一会儿就回来。”
听见他的名字她不自觉哭得更厉害。
看这样,张徊更手足无措,他虽然打心里瞧不起打老婆的男人,但就目前情况说来也只能找他,正要打电话,这才发现他手机在车里,根本没办法联系。
打量周围,什么都帮不上,她泪水似乎越来越多,他深深呼吸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手里文件放轮椅夹层。
直接把她推出病房去找他。
可没有手机,也没交代去哪儿,他推着云影转了一圈都没找着,见她都快把腿上纱布哭湿,他准备递纸巾,发现身上没带。
“太太,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拿纸。”
云影纱布浸湿些,冰冷刺痛让她醒来,擦了擦眼泪,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环境茫然得说不出话。
蓦然,一道门被打开条细缝。
护士端着茶水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