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庆幸自己想杀了他的念头没有成行,她真是对在一战的战场活下来的人一无所知。
两人隔着昏暗对视,庄淳月没有走过去。
“萨提尔,告诉我,他现在枪匣里的子弹是不是打完了,我现在跑出去是不是不会有子弹追上来?”
她还惦记着那艘停在某个野港的船。
如果能回家,庄淳月一刻也不想多等。
萨提尔:“就算他枪里没有一颗子弹,你也别想当着他的面逃跑,一旦你没有及时找到船,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惩罚。”
跑不掉了……
庄淳月只能压住强烈的失望,抬腿朝阿摩利斯走去。
望着她朝自己靠近,阿摩利斯眼瞳里的寒冰泻成流光。
顺着她抬起头,看到她背后的天主雕像面容慈和,那双俯瞰的眼中盛着比夜色更深沉的悲悯,愿意将一切幸福播撒给他的信徒。
溅到眼下的血珠滑下,宛若一滴血泪,他的身躯极端疲惫,目光却愉悦而有力。
她很美,对不对?
阿摩利斯向他的圣主发问。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在庄淳月靠近时,阿摩利斯终于脱力,放任自己朝她倒去。
庄淳月把倾倒下来的沉沉玉山接住,脚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还是没有推开门……”
血腥味和热腾腾的气息扑来,庄淳月抗拒,又不得不靠近。
“我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门,书架是焊死在地上的。”
“……”
庄淳月抽搐的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明知这是阿摩利斯骗她留在那里的戏码,她还要努力演好一个笨蛋,假装天真:“那你为什么让我推?”
“你跑出来会耽误我的事。”
庄淳月看着一路的尸体,对这话也反驳不了。
“现在,带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好……”她满肚子苦水。
扛着他的胳膊,庄淳月扭头悲愤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将逃跑的欲望暂时压在心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阿摩利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凉。
他睁开眼,庄淳月正掬着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珠。
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长官的容貌重新与日月比辉,面对长官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庄淳月讨好地笑了笑。
她要沾圣水,不好对一脸血污的长官视而不见。
假装要洗掉阿摩利斯脸上的血腥,终于也让自己沾到圣水。
宣告萨提尔对她无处不在的骚扰结束。
—
阿摩利斯很快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里。
庄淳月擦着身上的水,低头不去回应护士的打量,她也想走,但手腕还被病床上的人抓在手里。
护士想把典狱长换下淋湿弄脏的衣服,被他抓住了手。
庄淳月赶紧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在典狱长的凝视下,护士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用换衣服,出去!”
雀跃的心碎成齑粉,护士只能赶快退出去关上门。
庄淳月看着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心道真护士就在这里,别真把她当代餐了。
“您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仍旧困意深沉,眼睛眨动得宛如蝴蝶停驻缓慢,小嘴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凉:“你想去找海盗留下的船?”
庄淳月睁大眼睛:“他们有船?”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不能走。”阿摩利斯取出手铐,将她的手铐在床头。
“……”
“今晚就劳烦你睡在这里。”
她真想趁他睡着给他放血……
—
因为药物过量,睡过去的阿摩利斯并不安稳。
庄淳月累了一晚上早就困了,幸好这间高级病房里还配了沙发,请护士将沙发推到床边,她才不至于趴着睡。
温暖的壁炉被点燃,庄淳月很快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安稳睡去。
睡到太阳晒到眼皮时,她尝试睁了睁眼睛都没有成功。
手上触到一团柔软,庄淳月忍不住抓了抓,极为丝滑柔软,又带着蓬松感。
不对——
她努力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湛湛两口深潭。
庄淳月吓得整个人迅速后退,紧贴着沙发背,手铐咣当一声将她手臂留在原地,顺带扯掉了几根灿金的发丝。
“好摸吗?”他问。
“长官发质很好。”庄淳月讨好地笑笑。
“看来你精神不错。”阿摩利斯称赞一句,将她的手铐打开了。
“您也是……”
见他没跟自己计较,庄淳月揉揉可怜的手腕,发直的眼睛开始为昨夜失去的自由遗憾。
阿摩利斯将手铐丢在桌上,垂目想了一会儿,“昨天……我有没有对淳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原来都不记得了,庄淳月勾起嘴唇:“你说要把艾洛蒂的介绍信给我,还说要送我回巴黎去。”
“后面半句是假的。”
这不记得很清楚嘛!她又笑得讨好:“我应该算典狱长的救命恩人吧?”
阿摩利斯躺得端正:“我记得我也救了你。”
要不是你,我会有危险?
这话庄淳月不敢说,她只想赶紧离开,哀悼泡汤的宝贵机会。
这时病房走进来一个人。
庄淳月勃然变色,整个人朝阿摩利斯的床头缩去。
在医院这个地方看到贝杜纳,令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些恶心的记忆,即使知道有典狱长在,他不会做些什么,但脑中形成的防御体系立刻就发作了。
她抱着脑袋,看也不敢看贝杜纳。
阿摩利斯见她反应激烈,立刻伸出手臂搭在她背上护住她,眼神凌厉看向来人,随即意识到什么,蓝瞳闪过一丝茫然。
贝杜纳看着两个对他一脸戒备的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要吃人的东西吗?还有,秀骑士精神给谁看?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正事:“神父怎么样?”
“他手臂中了一枪滚下山坡,幸好还活着,只是得养一阵伤了。”
“他们的船找到了吗?”
“昨晚就找到了,海盗的尸体也已经收拾干净。”
真正干起活来,贝杜纳还是很利索的。
“只有这些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华工已经招募完毕,明天就会乘船抵达这里。”
庄淳月抬起头,贝杜纳的话再次证明萨提尔的情报都是正确的,华工果然要来了。
“嗯,你先去工作吧。”
等贝杜纳走了,庄淳月这才慢慢坐正,带着歉意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阿摩利斯心知肚明,心情复杂。
一开始没说是想看她反应,现在知道她对那件事抵触如此之大,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看来我们的课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庄淳月状似遗憾地说。
“嗯。”阿摩利斯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
“嗯?”
“你既然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现下的逃避如此显眼,庄淳月不由暗自揣度。
这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不是因为打了镇静剂之后把她当护士姐姐求抱,觉得自己冷峻的长官形象一败涂地,才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毁了自己一次宝贵的逃脱机会,但共历一回生死,庄淳月也摸透了这个人。
对待敌人手段残酷利落,但若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绝对算靠得住,她这个囚犯的命不就被他护住了吗。
和阿摩利斯搞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庄淳月还想继续保持他的好感:“那咱们打个赌吧,等半个月后,我们来一次小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