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女仆不敢说出来,只是对她的问话扁了扁嘴。
“罗玫小姐,能将这位女仆解雇吗?”
女仆睁圆了眼睛,她可不想被解雇,现在下雪了,找工作会变得艰难,她看向女仆长,摇头表示不愿意。
罗玫说道:“这件事我需要请示过卡佩先生。”
庄淳月心道果然如此。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莉莉。”
“我知道了。”
而莉莉知道女仆长站在自己这边,十分得意,这间公馆里所有人都受雇不久,只有这位女仆长是从旧宅选出来的,她手握着仅次于卡佩先生和管家佩里特先生的权力。
她的态度就代表了卡佩先生的态度,这个黄人想以主人的姿态对她们颐指气使,绝不可能。
庄淳月又去厨房见了能做中国菜的厨师,和他聊了一会儿天。
这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之前是湖州本地大酒楼的大师傅,可惜弟弟不争气抽大烟,和老母亲联手趴着他一家人要钱,不给钱就把他的工作搅黄了。
他不能让妻女跟自己受苦,毅然带着一家人来了法国,从头开始。
也幸好,在流落街头之前找到了这份工作。
厨师还问庄淳月和公馆的主人是不是夫妻,庄淳月只说是借住在这里。
她这么说的时候,厨师还愣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庄淳月问道:“这里的人对你态度怎么样?”
厨师擦擦手,摇摇头:“当然不太看得起咱们,不过哪里不是这样,大家都有一个台阶,高低分明,偶尔上下几步罢了,管别人看不看得起,咱还是先吃饱饭吧。”
“是,先吃饱饭吧,正好我饿了,请问可以下碗面条吗,最简单的就好。”
“好嘞!面条这就来!”厨师将控着火候的面汤锅掀开,扯了一把面下热汤里滚,一边去切卤好的牛肉,烫了青菜。
“这里的猪肉不好,但是牛肉很不错,只是可惜没有小白菜。”
卤牛肉片好,又煎了一个漂亮的荷包蛋,面条捞出锅倒进汤碗,牛肉煎蛋放上,烫两颗从南法来的沙拉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面汤是浅浅带点油亮的酱油色,爽滑的面条舒展着,点缀着沙拉菜的翠绿,看得人开心。
庄淳月美美吃完,不咸不淡格外满足。
“呼——”
她捧着大面碗发呆,吃饱了就觉得这世上一切的事都不叫事了。
打发厨师去休息后,她就窝到二楼会客厅的沙发上画画去了。
窗户外又下起了雪,铺满的白色之下还可以看到墨绿的冬青树。
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暖金色的火光舔舐着雕花围栏,她的画本上画的并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一组机械传动装置。
座钟敲了十二下,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庄淳月收拾了画本往卧室走。
暗处响起口哨声,金发的莉莉从半地下室的仆人间跑了上来,看到庄淳月没等到卡佩先生回来,哼笑了一声,似乎是嘲笑她等不来卡佩先生。
庄淳月顿了顿,看向外面的雪,这个女人真的应该出去清醒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有空,不如跟她玩一玩。
思索着事情,庄淳月推开卧房的人,看到那个人影时被吓了一跳。
阿摩利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她?
可等到细看,才看清楚那稍微稚嫩些的面容,还有微微透明的躯体,才认清他是谁。
阴魂不散!
庄淳月不去理会他,躺到床上去。
身侧的虚影脸上浮现真实的忧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朝她靠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如果我能长出真实的手臂就好了,我就能拥抱你……”
庄淳月翻身下床,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拉开,就是找不到匕首的影子。
萨提尔如影随形,她无法将虚影推开,便朝另一边躲开,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萨提尔只是故技重施,在他们刚抵达公馆的时候,利用阿摩利斯的形象吩咐一个女仆将匕首藏在了这房间的某个角落。
“五个月不见,你不想我吗?”
萨提尔幽魂一样的身躯跟在她身边。
“我为什么要想你。”
萨提尔浑身变得湿漉漉的,身上泛着诡异的蓝色暗光,语调鬼魅:“因为我是被你淹死的鬼,只要你愿意亲吻我,我就不会吃了你。”
“你少吓唬我,我死都不怕,还怕你跟我索命吗?”
“好吧,我不吓你了……”
萨提尔又变回正常的样子,忧愁在他年轻的脸上萦绕不散。
“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对我笑一笑吧。”
“五个月没见?这五个月你不是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吗。”
萨提尔摇头:“没有,我被他埋在了土里,如果不是玛利亚的电报,他一定会把我丢弃在圭亚那。”
“玛利亚?”
“她是阿摩利斯的母亲,奥地利的银行家,也是一个……女巫,她制造了我,为了她在战后无法像正常人生活的儿子。”
庄淳月仍是不解:“那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咖啡里下了毒?”
“他是很敏锐的人,咖啡豆的罐子挪了一点位置,他就会仔细观察,发觉豆子的异常根本不是难事。”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真的没有跟阿摩利斯站在一边?”
“没有,他不承认我和他是一个人,所有不让我见你,不让我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喜悦。”
庄淳月眼珠滴溜溜一转。
萨提尔能在人前显露样子,以阿摩利斯的身份发号施令,如果他能帮她,那想逃出去简直太容易了!
“你想跟我重归于好?你不恨我了?”她问。
“我吸纳过你的绝望,是最能理解你的人,再说,只是在海底待了一晚上而已,我不恨了,请让我像从前一样陪伴你吧。”
“那你能杀了阿摩利斯吗?”
萨提尔一愣,随即苦笑:“我杀不了任何人,而且他死了,我也会消失。”
“那我要你做什么?”
庄淳月似乎是懒得理他了,重新躺回床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萨提尔躺在她身边,看着乌发簇拥在她腮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玉软花柔的一抹睡颜。
手指在她脸上抚摸。
他低声说:“是我需要你,需要你爱我,陪伴我……”
庄淳月蓦地睁开眼睛,问道:“你跟卡佩真的算同一个人吗?”
萨提尔没有回答。
“如果你骗我,我立刻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算是同一个人。”
萨提尔只是一团情绪的结合体,他凭着本性和直觉行动,无法撒谎。
“我喜欢看到你和他的亲密,没有嫉妒,我时刻等待着回归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是他回不去。
“那你能时刻知道阿摩利斯的想法?”
“不能,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对现在的生活,他感到愉悦,但仅仅是愉悦而已,很快就不够了,远远不够,我需要你的爱,淳小姐,您能爱我吗?”
这些话阿摩利斯永远不会说出来,但萨提尔可以说。
庄淳月盯着他,就像盯着阿摩利斯在外行走的心脏,清清楚楚告诉他:“永远不可能。”
那张年轻的脸静止住,眼里的光像摔裂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着对面的人,拼起来却是支离的。
他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痛苦。
“他回来了,别说我在这儿,或许我可以帮你……”
说完这句话,萨提尔就消散了。
门被打开,庄淳月撑起手臂看向回来的人。
“怎么还没睡?”
阿摩利斯靠近时,外头风雪的寒气也扑到了她面上。
这个人外套都没有脱,庄淳月被他从被窝里抱起来,顺便从未关上的门看到了外面探头偷看的女仆长。
罗玫发觉和她对视,反而走了进来,站在一边等候。
庄淳月收回视线,抱怨了一声:“冷。”
阿摩利斯这才将她放开,解开外套交给罗玫,“出去吧。”
罗玫抱着外套走出去,在关上门之前,看到男人又压在那个东方女人身上,宽阔的肩膀将陷没在被子里的人完全盖住了。
阿摩利斯把冰冷的脸捂到她温暖的颈窝去。
庄淳月冻得缩起了脖子,冰凉的唇贴着锁骨,舌尖却温暖而湿润,没有一点过渡,惹她咕哝了一声。
“晚饭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