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对话到最后,已经完全成了邱淑英当方面的情绪输出。
她从最开始思路清晰也渐渐变得口齿模糊,护工润了棉签给她涂嘴唇,但她执拗地不肯休息,喋喋不休说一些没人听懂的话。
等云枳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邱淑英给她的档案袋。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那团混沌里到底是否包含着一种名为悲恸的情绪,整个人周身流动的气场很缓慢。
何姗姗朝着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问她:“年三十外面不好打车,那位送你来的祁先生会接你的对吗?”
云枳还未开口,何姗姗率先继续道:“在你离开之前,方不方便找个咖啡厅聊一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什么就在这里聊吧。”云枳没看她,“你想聊的,和我手上这张股份代持协议有关,是么?”
何姗姗没否认,有种被戳中心思的心虚感。
她很着急地解释:“我不是要和你抢夺股份的意思,邱阿姨是凭本事拿到的股份,她和爸爸离婚也是爸爸过错在先,这么多年在何家她足够仁至义尽,是我和爸爸对不住她。”
何姗姗对邱淑英心存善意,这点云枳并没有怀疑过。
照顾癌症晚期的病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不是件轻松的事,邱淑英的前夫都不曾来照顾她,何姗姗作为继女却愿意陪在左右,足以证明她们的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
云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我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何姗姗抿了抿唇,迟疑了下:“我知道云枳姐姐有更大的志向,你对这些没兴趣,邱阿姨说要派专人帮你管理股份,我找你是想毛遂自荐,能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让我来做你的显名股东?”
云枳抬眸扫向她,还没说话,何姗姗连忙解释:“我也绝对没有在股份上想动手脚的意思,我想帮你打理这份财产,也只是因为泰阳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它现在走到这种局面,我真的很痛心。”
“既然都是要交给别人打理,我作为何家的孙辈,更没有理由做出对泰阳不利的事,云枳姐姐你觉得呢?”
云枳想告诉她,她并没有打算接受这份股权协议,没在监护室把话讲清楚,单纯只是因为邱淑英的状态已经完全不适合继续话题。
殊不知,何姗姗把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一种拒绝。
她呼一口气,“云枳姐姐,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云枳尽可能心平气和道:“这个问题,其实你更应该直接和她沟通,因为我……”
何姗姗忽然打断她的话,“上次在京市,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卫景礼的关系了对吧。”
云枳愣了下,就见何姗姗攥了攥拳头,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像是为了打动云枳押上了所有筹码,孤注一掷道:“要是我说,如果我和卫景礼结了婚,现在我还得跟着他叫你一声‘堂妹’呢?”
温软但决绝的嗓音落地。
云枳只觉得血液的流速似乎都瞬间加快了一些,大脑还没发出指令,她就已经本能地顺着何姗姗的话思考下去。
与此同时,一前一后从电梯走出的两个男人同样脚步一顿。
卫景礼的思绪先是在何姗姗说要和她结婚上停了停,等反应过来她的后半句,阔步向前:“姗姗,你说什么?”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了何姗姗的偏执,等她从冲动里意识到自己擅自道出了什么,立马捂住嘴,第一时间看向云枳。
方才还有点耐心的人一瞬间冷下了脸。
云枳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她身后的祁屹。
“我想回家。”
“送我回家。”
第61章 碍眼 改口叫她一声大嫂。
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好奇他究竟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见自己, 类似这种问题带来的孤独和迷茫,云枳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了。
她早已过了会对亲缘关系产生期待的年纪,生母都对她生而不养, 更何况从未谋面的生父, 长大的第一课, 就是认清血缘的纽带并非牢不可破,所以这些年,她也没做过“有朝一日可以和生父相认”这种幻想。
在京市何姗姗第一次表明知道她生父的信息并且可以告知她的时候,云枳就已经想明白,即使真的有一天幻想成为现实,她也不会选择和亲生父亲相认——
并非仅仅因为这个人完全在自己的人生缺席, 更多的理由是, 她没法在一个几十年没有见过的陌生人身上寻找父爱的痕迹。
她带着原生裂痕成长至今, 已经建立起足够的决心和意志去选择她的自由。
而摆脱血缘的束缚, 就是她的自由。
何姗姗很清楚这份态度,才会在失言之后第一时间就观察向云枳的表情。
她能感受到云枳是个边界感很分明的人, 冲动之下她才会想用卫家这层关系给自己的谈判加码, 但并没有想过让卫景礼从她这里得知实情,即便他调完婚礼那天的监控,已经在她和云枳的对话里隐隐约约发现了什么。
“云枳姐姐, 我……”
她挣扎了下,上前几步想再为自己解释几句, 一道冷峻的眼风已然扫过来。
卫景礼上前几步把人挡在身后, 半边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子, 像是在被女人掌掴时指甲刮出来的。
他朝着祁屹开口道:“先回去过年吧,有什么事之后慢慢说。”
视线又落在云枳逐渐走远的背影上,顿了顿, 神情不太自然地交代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虽然事发突然,但祁屹先前就从目前所知的状况里推出了结论。
他回了个眼神,目光里的情绪很淡,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但卫景礼莫名心虚,因为他读懂这一眼,祁屹是在说:这种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云枳表现得比来时更安静。
迈巴赫已经开出很远一截距离,祁屹才问她:“你想回公寓么?”
云枳回了回神,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对祁屹说的是“送我回家”。
不怪祁屹问她这个问题。
家。
对她而言,到底哪里算是家呢?
她荒凉地笑了笑,垂下眼:“不用,潼姨之前不是打电话催你了吗?赶紧回去吧,别再耽搁了。”
“那你……”
云枳立马想起什么,扭过头打断他,口吻认真:“你待会找个地方停一下把我放在路边,大年三十你迟到这么久还载我一起回去,潼姨看见了说不定会起疑心。”
驾驶位的男人眉头轻蹙。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心情过年就留在公寓,这样去医院也方便。”祁屹用余光瞥她,话锋一转,“如果今天送你的是小屿呢?”
云枳还沉浸在他第一句话里,下意识拧眉问:“什么?”
“你坐小屿的车,会想着中途下去搭车么?”
她怔愣住,没答。
但这份迟疑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载你,我不行?”
男人的目光很静,“如果只是载你都会引起别人的疑心,那你该想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光站在一起,看着就格外般配。”
“……”
云枳找不到话反驳。
她此刻没太多心情为这种事和他争论,干脆随他去了。
事实证明云枳的顾虑的确有些多余,整个半山迎接除夕夜的气氛很浓厚,手写的春联,高挂的大红灯笼,喜庆娇艳的年宵花,从祁屹车上下来这种事,并不会惊动到任何人。
往年祁之峤都是吊车尾,今年她放下行李到处转了一圈都不见谁的影子,在花园碰到严伯才从他口中得知自己今年是第一个到家的人。
陪在蒋知潼身边包饺子时,她嘴里嘟囔:“小屿在香港,小枳忙着实验晚点才能回来……大哥呢?爸爸不是都已经在集团告了假,他比爸爸还忙吗?”
“Eric刚才来过电话,他是去接一个朋友,耽误了。”蒋知潼手里擀着面剂子,“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的那位朋友是不是遇到什么要紧事。”
祁之峤怔了怔。
沉默很久,她才面色古怪地开口:“到底多好的朋友,值得他大年三十都不回家?”
“妈咪,你难道不觉得大哥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吗?”
蒋知潼拂了拂女儿面庞沾到的面粉,随口问:“哪里不对劲?你大哥回国不久,作为执行董事,他的事务比爸爸忙得多,一年到头他也就这几天可以留给他的好友,不许你胡乱编排他。”
怎么能是她胡乱编排?!
上次在群里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他可是完全没否认!
祁之峤是个藏不住事的,偏偏祁屹的事她又不敢擅自透露,只能旁敲侧击暗示道:“大哥身边的几个朋友我都认识,他们有谁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一点风声收不到?”
“我觉得,偶尔还是不能对大哥太放心。”
蒋知潼这才有些警觉地望向她。
她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目光柔和地问:“Joanne,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妈咪说?”
祁之峤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暗示归暗示,她可不想真捅出什么篓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什么话想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干脆很耸地要溜,“小屿刚才找我,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这种情形之下,蒋知潼自然不会再看不明白了。
于是在祁屹回到半山和她问好的时候,她没忍住多问了几句:“你的那位朋友现在状况还好吗?他从哪里过来,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需不需要邀请他到半山过年?”
祁屹眯了眯眼,用热毛巾净着手,没说话。
面对长子完全看穿她的眼神,蒋知潼很微末地吞咽了下,略显沮丧地说实话,“是Joanne信誓旦旦说不能对你太放心,我还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想暗示我你可能谈了朋友……”
“是卫家的人,他来海城处理点事,没有那么要紧。”
从某种程度上说,祁屹也并不算说谎。
见他满脸坦然,蒋知潼一时分不清是要为他没有隐瞒自己而庆幸,还是为他依旧犹如一滩死水的恋情而失落。
她有些心不在焉:“京市的那个卫家?”
祁屹“嗯”一声,放下毛巾。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冷不丁说:“年前卫家给我发过婚帖,卫老爷子这把岁数看着还很精神,卫家这两年在他手里政路走得也算稳,之后有机会可以多走动。”
闻言,蒋知潼神色里有些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