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云枳加重了点力气。
刀刃刮在皮肤上的摩擦感终于明显了一些,很快,淡青色的胡茬一点点消失,泡沫下重新露出那道利落优越的下颌线。
云枳用事先准备好的热毛巾把最后残留的一点泡沫擦干净,捧着男人的下巴凑近检查一遍。
“好了,剃得很干净。”
“须后水需要我来吗?”
祁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要她继续。
云枳耐心地把须后水倒在手心,然后涂上去用指腹轻点帮助皮肤吸收。
自始至终祁屹都很安静,表现出一种破天荒的“任人宰割”感。
看着这个连呼吸也只在自己咫尺之前的人,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凭着本能吻了上去。
洁净、清冽又带着点凉意的吻。
区别于之前任何一个时刻、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两人同时怔了下。
云枳故意露出防备的表情,“干什么,明天要回半山了,今晚我得早点休息。”
“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祁屹眼底的那点怔然消失得很快,他直起身,曲指在她额头弹了下。
这个夜晚,一切都静悄悄的。
偏头痛加上南非连轴转的行程,祁屹难得有机会好眠,却在翻身后习惯性捞向旁边位置却捞空后瞬间睁开眼。
床单上还印着褶,上面的温度却凉透,可见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
他面无表情,眼底沉静片刻,随即掀开被子大步下了床。
客厅透着落针可闻的静。
四下的房间,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祁屹满脸沉郁独身一人检查了公寓所有房间。
耐心随着一次次推门但空无一人消耗殆尽。
心底的一丝恼火就要压不住,他推开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客卫的门,终于看见一片微弱、惨白的手机光亮。
伴随门开的,还有一阵浓郁呛鼻的烟味。
缩在角落里的小小一团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到,烟灰扑簌簌落地,她用一种挣扎又饱受折磨的眼神,呆滞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刻,祁屹心里的那点浮躁和薄怒全然消失。
因为这一瞬间,他几乎为她这样的眼神而惊痛。
他没开灯,也没问她怎么了,而是先开了浴室换气。
随即从她手里抽出那支没抽完的烟掐灭,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起来。
“我……”
云枳还没完全从这一系列的变化里缓过神,嗫嚅了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会问你什么,你也什么都不必说。”祁屹将她放在沙发上,又去冰箱取了瓶水递给她。
云枳接过他的水,弯弯唇角笑了一下,“我半夜不睡觉躲起来偷偷抽你的烟,你不生气吗?”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深深凝望她,“因为不会太好看。”
云枳笑意一顿,垂下眼睫。
她当然记得,上一次他这么告诉她,正巧是邱淑英找过来让她寻求祁家帮忙的时候。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脱力地闭了闭眼,点开那条提示大额入账、转账人显示邱淑英的信息递到祁屹面前。
“医生说,她可能挨不到新年了。”
“你说,她都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来打扰我?”
第60章 尊严 “我想回家。”
何家长房何简的二婚婚事原先应该是扩大泰阳集团利益的一桩生意, 结果他力排众议娶了邱淑英,在泰阳面临转型的关键时期,那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财团资金在何邱二人完全不稳固的婚姻前毫无疑问选择了倒戈, 因此泰阳丢掉了相当一部分股东银行的支持, 企业寿命少说也缩短了五六年。
正因为如此, 何家对邱淑英的存在一直怨声载道,她本就是何简原配身故后娶的媳妇,放在过去说得难听点充其量就是个填房,无非是靠着年轻美貌套牢了何简,才让她一步登天成了何家长媳。
何氏靠家族企业吃饭,向来是公私不分家, 集团里, 几乎对邱淑英严防死守, 就差踩着她唾骂她。
没有信托补贴, 她只能靠着何简指缝里漏的股票投资作为收入,继女何姗姗还算和她亲近, 成年之后愿意带她分一点自己的基金。
虽说吃穿用度还算富余, 到底也是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日子不能说完全好过,但这么多年她也忍过来了。
奈何何简是个没有生意头脑的, 自进入泰阳管理层做出的决策说是十赌九输也不为过,泰阳持续走下坡路, 股权和经营权分割逐渐激烈, 内斗愈来愈严重。
不知道谁带头开始减持套现, 等财务清算时才发现泰阳已经出现严重亏空。
如果家族企业是艘大船,持股的各房就是船上的乘客,他们习惯享受奢靡无度的生活, 却不想面对恶劣天气下海浪的冰冷、诡谲。
眼看这艘船要被海水吞没,却不想邱淑英竟然站了出来。
她虽然从没有直接参与过企业经营,却在泰阳彻底倾覆之前掏出半生的积蓄正式入主泰阳,一举成为泰阳现阶段持股份额最大的股东。
尽管她的积蓄对比真正能让泰阳起死回生所需要的雄厚后期注资只能算杯水车薪,但泰阳到底还有些底蕴在,何简这一房靠着她,不至于落到倾家荡产。
何家众人正要觉得她此举是因为和何简伉俪情深,何家企业内部股权变更完成、邱淑英秘密结束一部分资产转移的第二天就飞去马来约见了一位业内资深离婚律师。
她以何简在婚内擅用夫妻共同财产为赌资一由判何简为过失方,正式向他提出离婚诉讼。
手起刀落,十几年的夫妻姻缘一朝被斩断,邱淑英在泰阳从此算独立门户。
一时之间,知情者都对这个野心大心思深的高宅妇人多了点别样的敬佩,却没人知道,这看似力挽狂澜的行为,实际是在加速燃烧她身体仅剩不多的余烬。
云枳根据何姗姗给她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邱淑英已经被转移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天,是大年三十。
坐在祁屹副驾往医院去的路上,云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趟,她只为把话说清楚,再把邱淑英给她转来的两百万还回去。
探望她,只是特殊状况下被动的附加行为。
可到了医院,被告知要换上隔离防护服防止交叉感染,因为病人的身体已经因为肠梗阻可能会引发脓毒血症的时候,云枳在路上打好的腹稿、认真措辞好的一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羸弱、灰败的邱淑英,骨瘦嶙峋的一条驱干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零落凋敝的老树枝杈,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枯槁。
护工提醒她家属探望,她骨碌翻了个身,像是不耐烦。
“刚抽完腹水,意识有些模糊,情绪也容易烦躁,你直接过去看看她吧。”
“是你的话,也许她愿意醒一会儿。”
云枳的脚像有千斤重。
“她昨晚睡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伸手就要拔管叫嚷着要出院,还是打了镇静之后才好一些,但又开始要手机。”
“拿了手机就要转账,护工怕她神志不清胡乱操作,但她很坚持,说要还她女儿读书钱。”
何姗姗看了她一眼,“云枳姐姐,你今天,不是为了还钱来的吗?既然如此,你不如当面和她说清楚。”
云枳走近,表情空白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她似乎还在睡着,但一只眼无法闭合,眼球没有焦点地上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脚步,她张嘴呼噜呼噜地呼吸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在云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作势要起身。
护工见状想去扶一把,何姗姗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等云枳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托在了邱淑英的腰上。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下,藏着一具远比视觉效果更轻飘的身体。
这么一个小幅度的动作,身旁还有人借力,邱淑英却好像快要喘不过来气。
好半天,呼吸才缓和了点,她很得体地微笑了一下,看着云枳,说:“能帮我拉一下抽屉吗?第一层的文件。”
云枳照做。
一个牛皮纸质的档案袋,递到邱淑英面前,她却没接。
“不用给我。”
“你打开看看。”
云枳眉头轻拧了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之前你给我转的钱,算作你实际出资为泰阳的隐名股东,而我接受你的委托持股,是泰阳的名义股东。”
“你签个字就行,如果你有兴趣尝试集团管理,我会安排人给你补习商学知识,你这么聪明,学起来不会太费劲。”邱淑英牵了牵唇,“要是你想继续读书也完全没问题,事务我会派专人为你打理,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之后我也会让他们和你熟悉接洽。”
话音落下,病房里陡然一静。
空气里写满了凝重,云枳安静地听完,抬头对上邱淑英的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邱淑英像是不意外她这个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苦涩,随即扭头看向窗外。
她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病情:“我的主治医师说,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后面可能做不了抗肿瘤治疗,已经建议我转回普通病房。”
“他和姗姗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邱淑英有些讥讽地笑,“可没想到吧,我醒着,听得很清楚。我说我没关系,我很有钱,最贵的ICU我也住得起,在我自己放弃之前,没有人可以替我放弃。”
“可小枳,我太疼了,也太累了。”
邱淑英忽然偏过脸,一双眼空洞却透着柔媚的哀戚:“浮肿,呕吐,大小便失禁,身上到处都是针孔伤疤,到处插满了管子,我挣扎半辈子,只是想要有尊严地活着而已,可这个病早就让我没了任何尊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坚持。”
“我想放弃了。”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辈子是与非,好与坏,都已经是定局,我最后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为我尽孝,但至少给我一个最后能让自己安心的机会,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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