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默认了他的话,祁屿眸光黯了黯。
从窗外漫入的雪光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极短促地贲了贲,但很快,他又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云枳怔然。
“既然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我觉得先前准备得还是太仓促。”祁屿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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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伯一大早矜矜业业大包小包地整理,但最终,祁屿只选了最常用、放着可以满足他基本出行需求的那件行李箱。
平日他最中意的服饰和装备几乎全被他丢下了,但唯独带上了十八岁成年礼上云枳送他的那副赛车手套。
这副手套不是旗舰级,手感和舒适度比不上他自己收藏的那些,无法在赛场给他更为专业的加持,但胜在意义非凡,是这些年云枳最认真为他准备的一件礼物。
看着原本应该塞满的商务车后备箱现下空空荡荡,想到小少爷这一去归期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严伯心里既惆怅又迷茫。
“你去看过coco了吗?”
从东厅往地面停车库的方向走,云枳朝着身边的人问道。
“这还用说。”祁屿瞥她一眼,没好气:“你去问问coco,到底是爸爸不称职还是妈妈不称职。”
想开口纠正他的称谓,但云枳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之后有机会,我会多来看看它。”
“嗯,记得多给我发照片,也记得多帮我转告它,爸爸也很惦记它。”
落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雪,积雪即将深至脚踝,天际也不知不觉暗下去。
好在花园里移栽的榉树上挂满的圣诞灯饰正闪烁着散发光芒,驱散了这个天气下的银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伞下并肩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在云枳抬腿要迈向后座之前,祁屿倏然拦住她。
她不明所以,抬起脸看过去。
祁屿将伞塞进她手心,又单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太冷,你还要往学校赶,就别送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我穿得多,没事。”
难得见她在他的事情上这么坚持,祁屿倜傥地站在一旁,故意俯低身体,玩笑道:“怎么,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举着伞的人没作声。
见她这个反应,祁屿怔了怔,隐忍地叹了口气:“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舍不得你。”
云枳抿抿唇:“学校那边我自己会安排好,送你去机场的时间还是有的。”
“真不用送了。”祁屿正视着她,眼角眉梢浮出一丝自嘲式的温柔:“我怕你跟过去,我会忍不住把你劫持上机。”
他提了提绑着绑带的那只手臂示意,“还伤着呢,想绑你都没力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云枳不再执拗。
她停下动作,注目着他:“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一路顺风。”
“就这样?”祁屿勾唇笑。
云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都分别了,连个拥抱都没有么?”说着,祁屿对着她张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显然是要她主动。
“你有点麻烦。”云枳很轻地蹙了蹙眉,虽这么说,但到底没有真的吝啬这么一个拥抱。
可就在她俯身要靠近他的时候,祁屿率先一步捧起她的脸。
温热又带了些微凉意的轻吻,猝不及防但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眉心。
等云枳反应过来要挣扎,祁屿的掌心安抚地在她脸颊摩挲了下:“就原谅我这一回得寸进尺。”
“圣诞快乐,小枳。”
“我走了。”
……
金属格栅门打开,黑色商务车车身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雾霭中。
云枳原地伫立,直到视线里不再能看见车影,她才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转身之前,手机忽然震了震。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祁屿。
他们的对话框好久没有过新的讯息来往,最新弹出的几条显示发送于十秒之前。
上面赫然写着:「我想好了,今年你迟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这张机票我都会为你兑现。」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兴许是分别时刻的气氛作祟,一股淡淡的伤感萦绕心头。
云枳轻轻地闭了闭眼,呵出一口白汽。
有雪粒落上她的面颊,安静地在她的睫毛上融化。
她很快整理好这份心情,收起手机往前走。
雪势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云枳手中的伞柄被忽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压低身体,吃力地停住脚步。
好一阵才稳住身体,等重新抬起脸,倏然,她透过雪光远远地和一双深沉的眼眸相对。
风雪之中,男人一袭黑衣撑着伞,飞雪溜进了伞檐之下,落了他满肩。
他面庞冷峻,目光自上而下扫向她,像潜伏在暗的野兽。
云枳愣住片刻,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她几乎可以笃定,现下碰上,他们的对话多半不会太轻松。
但最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祁先生既然还在半山,怎么不送送阿屿?”
她还这样叫他“祁先生”。
明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祁屹目光深锁在她脸上,语气仿佛被此刻的低温冻结过:“我还在这里没走,你很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没有这个意思。”云枳放低姿态:“外面雪这么大,进去再说吧。”
她撑伞率先要走,却被阻拦。
“我没让你走。”
云枳轻叹口气,知道有些事情大概率是回避不掉了。
她转过头,注视向祁屹的眼睛,“祁先生,你在不高兴吗?”
祁屹眯了眯眼,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她接着开口,单刀直入道:
“刚才那个,只是个goodbye kiss。”
“祁先生自小接受西方文化,应该不会连这种行为都无法接受的对么?”
她毫不迂回,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祁屹神情里泛出危险,眸色幽暗地凝视着她,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直到她抵上花园喷泉旁的雕花罗马柱,退无可退。
“你的意思,是我思想迂腐,和你小题大做。”
云枳稳住脚步,试图推开他,“如果不是,那祁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从昨晚开始,你究竟为什么心情不好?”
祁屹不怒反笑,大手一挥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两人刚分开的距离重新贴近,他虎口卡着她的下颌,眼神也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多乖的一张脸。
就是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乖的。
指腹摩挲向她的喉咙、后颈,祁屹不答反问:“我不可以不开心么?还是说,你做了什么让我应该心情好的事。”
云枳有些困难地倒吸几口气,“你当然可以不开心,但至少应该有个理由。”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大胆猜一猜。”
她在心里安静几秒,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在挑战面前这个男人的权威,但她还是出声道:“这个理由,其实就是阿屿对不对?即便我和他清清白白,但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他对我的感情。”
话落,云枳脉搏处的力道一紧。
天气那么冷,男人的掌心却像藏了一蓬火,烫得令人心惊。
“从京市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几乎无法承受他的温度和他重如千钧的眼神,指尖细微颤抖着,却依旧抬起伞檐,直直迎向他的眼神,在风雪中一字一句:
“祁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我。”
第52章 耐心 “玩够了,我们就回家。”……
积雪未化, 又见大雪。
刚过傍晚,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海大生科实验楼旁路灯高悬, 鹅毛大的雪片纷飞, 落出沙沙的声响。
云枳有家教课要赶, 没法留下来熬大夜,刚准备例行整理工位,和她交接的季可然就推门走了进来。
掸着身上的雪水,季可然招呼她一声,随口寒暄:“学姐,我要是没记错, 今天周五你是要去给叨叨上课的吧?”
云枳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点了点头:“怎么了?”
季可然伸手接过, 又转头朝着窗外示意了下, 关切地询问道:“外面雪很大哎,你男朋友有没有来接你啊?”
距离祁屿离开海城飞往香港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他没有提前毕业的资格, 只能暂时申请休学。
毕竟他是商学院乃至整个海大的话题人物,按道理这件事应该早早传播开了才对,但他这次似乎走得很低调, 至少到目前为止消息还没有传到季可然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