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祁屹……他是这么幼稚、冲动的人么?
云枳的心脏骤然咚的坠了一下。
不久前在京市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所感受到的违和,明明在踩上半山这片土地时就已经消失了, 现下竟又卷土重来。
见她迟迟未作声,祁屹捧上她半边脸,“你就没什么想问,也没什么想说的?”
云枳压下心绪,就着他的姿势回望过去,“比如?”
“比如,小屿的伤势。”
男人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掖在耳后,动作很轻缓,话音却和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他受伤了,你不关心么?”
云枳坐在床沿,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缩了缩脖子,“如果阿屿的伤势很严重,也不至于这么晚了我的房间还有不速之客光顾。”
祁屹极淡地嗤了下,为她的伶牙俐齿。
“他可是被我打到出血,你就这么无动于衷?”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们好歹结伴长大十三年。”
“所以你这个点出现在我房间,就是提醒我去关心他的伤势?”
云枳微微扬唇,用轻巧的语气玩笑道:“还是说,阿屿在我心里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这是个困扰你睡眠的问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屹的脸色明显一沉。
云枳心头紧了紧,唇边的弧度跟着弱下来。
那阵违和感不禁再一次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这句带着试探又显得冒犯的话,他可以不屑一顾,又或者奚落她自作多情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但唯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情绪是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静默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话音平静,“祁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让人一直猜你的心思很累的。”
室内蓦然寂静。
祁屹眉头蹙着,紧锁云枳的目光深晦。
在星空下并肩,在帐篷里依偎,她可以离他很近。
她也可以离他很远,就譬如这声她突然改口的称谓。
想到这里,他忽而凉凉一笑,眼底泛出意兴索然,“你说得对。”
“我的时间,的确不是用来庸人自扰的。”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盒扔向床头。
云枳抿了抿唇,心口泛起复杂。
祁屹不再看她,背过身,在离开之前不带情绪地丢下一句:“我不喜欢病秧子,尽快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阖,直至脚步声完全走远,云枳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比带她追流星、陪她在星空下许愿,她还是更熟悉更习惯他的刻薄、喜怒不定,哪怕后者高高在上,该像星星月亮一样被所有人仰望,但至少她不会想要绞尽脑汁地伸手去够。
星星固然浪漫,见过一回也算幸运。
没人会傻到为了守住一片星空让自己陷入如履薄冰的境地。
半山夜色漆黑如墨,她视线地投向窗外,莫名涌上一点疲惫,又庆幸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旧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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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虽然没有合家共度平安夜的惯例,但半山的圣诞氛围很浓厚。
厨房弥漫的黄油曲奇香甜,玻璃上松针绿的圣诞结搭配艳红的“merry Chrismas”贴纸,以及画室前那棵人工移植、装点精致的巨大圣诞树。
天公作美,昨夜后半夜很应景地飘起了雪,短短几个小时,山林之下,白雪之上,整个半山仿佛盖了层棉被。
云枳睁开眼,窗外雪雾与晨光交织。
根据对自己体质的了解,从小她免疫力下降就容易半夜起烧,充分休息很快就能退烧。
果不其然,这会体温计上测量的数字已经趋于正常。
去京市的行程太突然,实验室的节奏进度已经落下了不少,吃完早餐云枳就准备回学校。
虽然得知了祁屿的伤势,但半山到底有家庭医生在,而且料想他也不会伤得太重,她就没有很着急去看望他。
还是餐桌上张妈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听说小少爷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今天就走,他娇生惯养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要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能不能适应一个人生活。”
云枳这才想起来祁屿被香港的一支车队邀请的事。
看来,他最终选择了在合同上签字。
犹豫片刻,她还是放弃立马赶回实验室。
祁屿能找到他真正热爱的东西,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临别前,无论是要送上祝福亦或是为他送别,以他们的关系,知情却缺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东厅的起居室点了线香,沉香袅袅,空气中浮着抚定人心的甘松气息。
云枳找过去的时候,严伯正指挥佣人在整理祁屿的行李,而祁屿则斜坐着身体盯向客厅落地窗外的飞雪,一只胳膊被固定着缠满了绷带。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很短暂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你来了。”
祁屿侧颜宁静,“我还以为昨晚是我去香港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马上要做职业赛车手的人了,还把自己胳膊伤成这样。”
云枳没理会他的话,脚步放缓,走上前想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没?”
“一点脱位,打两周石膏就没事了。”祁屿不着痕迹地让了让,瞥向她:“你不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收回伸出一半的手,云枳没说话。
祁屿顿时心下了然,昨晚他哥从拳室出去,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他握了握拳,面上却重新换上以往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要是真关心我,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飞香港?”
云枳站直身体,看向面前的人:“不和我继续闹别扭装不熟了?”
“那也得闹别扭有用才行啊……”祁屿别过脸,闷声:“我昨晚都带别的女孩子回半山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有什么用,你不是照样头也没回一下。”
云枳微愣,张目膛舌着指了指他的头发,话音迟钝:“原来你是为了和我闹别扭才……”
“闭嘴。”
像是被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祁屿故作凶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云枳对此无话可说。
半晌,她顺着他的语气叹一声,作势要走:“那好吧,既然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正好实验室还要忙,我就在这里和你道个别,一会不送你去机场了。”
“等一下!”祁屿连忙起身拉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
“……”
祁屿气结,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云枳的脸,“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人!”
云枳忍不住轻笑。
她从口袋掏出烟盒,在祁屿由茫然转向震惊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推过去:“你要吗?”
“你……”祁屿思考似乎都变得缓慢,但眼神却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半天没接,嗓音沉下来:“你才跟他接触多久,烟瘾都染上了?”
“你就这么自甘堕落?”
“说什么呢?”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云枳知道他在说谁。
将烟咬上唇角,她娴熟地点火吸了一口,“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吸烟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再说,凭什么我吸烟就是自甘堕落?”云枳垂下眼,“谁规定的?”
祁屿磕绊了一下,盯着她,还是半信半疑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记不清了,总之不是最近。”云枳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抽个烟有什么好兴师动众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态度确实不像在说谎,可看她这副吞云吐雾、完全陌生的模样,祁屿的心绪反而更为复杂。
“潼姨知道你要提前离开的事吗?”
云枳掸掸烟灰,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怎么不等过完年再走?”
见她不想多说,祁屿也没再深究。
他稳了稳心神,顺势从她手里捞过烟和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直言不讳道:“如果不是你的生日,早在我们吵完架那天我就订机票走人了。”
说着,他忽然勾了勾唇,“就是没想到,即便留下来也没赶上在你生日结束之前把礼物亲手交给你。”
云枳反应了两秒,意识到祁屿说的是在半山花园、他口口声声说和她不再是朋友的那次。
当时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她停顿了下,“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我什么都不缺。”
祁屿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他抬眼看向窗外,眸光幽邃,神色却专注,“不一样的。”
“往年我的礼物是送给妹妹,送给朋友,但今年的礼物,是送给喜欢的女孩。”
或许是见惯了祁屿的任性和不着调,云枳被他此刻的认真打了个措手不及,呼吸不禁定格了一下。
她胡乱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低过头,莫名不敢看向他的脸。
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糟糕,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之前,祁屿似乎已经察觉到她这份心情,“我现在说这个,不是要你给我回应。”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也许我这个人很幼稚,但我的心意并不幼稚。”
“祁屿,我——”
“嘘——”祁屿两指压住了她的嘴唇,他笑了笑,自顾自继续:“你总要公平些,就算你现在选择了我哥,至少要给个正视我对你感情的机会。”
云枳心情乱糟糟的,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和祁屿解释她和祁屹之间的一切。
她是被迫的没有错,但事到如今,她有资格说自己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吗?
末了,她只是轻声问:“那你要给我的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