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垫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祁朔的表现很出人意料,他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立刻扑向最鲜艳的玩具,而是先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所有物品,然后才爬向一套木质积木。
他拿起不同形状的积木,在手里转着看,然后开始搭建。
不是胡乱堆叠,而是有意识地选择相同颜色的放在一起。
“他的专注力和观察力很好。”陈医生轻声说,“你看,他在分类。”
互动测试,陈医生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狗,按下开关。
云昭如果在场,肯定会兴奋地扑过来,但祁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小狗唱歌,等音乐停了,他才爬过去,拿起小狗,翻来覆去地研究,然后按下开关,继续听。
“他在探索因果关系。”陈医生记录着,“相比被动接受,他更习惯主动学习。”
整个评估持续了一个小时。
“从今天的观察来看,祁朔没有任何自闭症的表现。”陈医生的结论很明确,“他会观察人,会寻求帮助。当他打不开一个盒子时,会抬头看你,也会模仿动作,这些都是很好的迹象。”
祁屹言简意赅,“那他迟迟不愿意说话的理由是什么?”
“每个孩子的发展节奏不同。”陈医生微笑,“有些孩子是这样,先大量观察、理解这个世界,等到准备好了,会突然语言爆发。祁朔很可能就是这种类型,你看,他的理解能力很强,我说让他把红色的积木给爸爸,他能准确做到,说明他其实听得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家里有个语言能力超前的双胞胎妹妹,也可能对他有影响。有些孩子会因此觉得自己说不好、说的没有别人好,所以选择暂时沉默,用更多的时间思考和观察。”
祁屹颔首,“需要做什么特别训练么?”
“最好的训练就是日常家庭互动。”陈医生说,“多和他说话,但不要强迫他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焦虑。”
“他这种观察力强的孩子,其实最能感受到父母的情绪。”
当晚,祁屹把评估结果告诉了云枳。
“所以朔朔没事?”她反复确认。
“没事。”祁屹搂着她,“医生说他可能是个小思想家,需要更多时间组织语言。”
专业评估给出了定心丸,但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祁屹挑了个周末,将大家庭的成员召集到了云归。
阳光房里,众人围坐,孩子们在旁边的游戏区玩耍。
云昭正拉着杳杳姐姐的手,叽叽喳喳地介绍她的玩具车,祁朔一如既往坐在地垫上,安静地玩着一个齿轮玩具。
云枳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松,“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说说朔朔的情况。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朔朔到现在还没怎么说话。”
“男孩子晚说话正常的呀,”蒋知潼立刻接话,“阿屹小时候也是两岁多才说完整的句子。”
“我们带他做过评估了。”祁屹缓声,“医生确认他发育没有问题,只是语言节奏慢一些。”
男人话音稍顿,“以后在他面前,不要刻意强调说话这件事。”
他看向祁之峤,眸里雾霭沉沉,“特别是Joanne,总让他叫姑姑,这是在变相给他施压。”
祁之峤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不是太喜欢他们了?”
“……那我以后要怎么做?”
唐贺庭温声接过祁之峤的话音,“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吗?”
“不需要特意做些什么,自然相处就好。”云枳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提醒他语气有点过于冷肃了,先一步接过话,“和他说话,但不要期待他必须回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从此之后,家庭成员们都调整了和祁朔的互动方式。
蒋知潼来的时候,会给祁朔读绘本,但不再每页都问“这是什么”,她会指着图画说“看,小兔子在吃胡萝卜”,然后停顿,给祁朔反应的时间,有时祁朔会伸手摸兔子图画,有时只是静静听。
祁之峤学会了用更多肢体语言和祁朔交流,做夸张的表情逗他笑,和他一起搭积木,搭好了就击掌庆祝,不需要语言。
就连杳杳,这个四岁的小表姐,也在妈妈的解释下明白了:
朔朔弟弟还在学习说话,大家要耐心等他。
没有了外界的压力,祁朔似乎更放松了。
他依然不说话,但用其他方式与这个世界沟通。
玩玩具时,一定要把同类物品放在一起,车归车,积木归积木,绘本要按大小排列。
有一次育婴师收拾玩具时打乱了顺序,祁朔发现后,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东西重新归类。
祁屹会在回到云归后抽时间和祁朔并排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窗外的庄园,看树叶怎么摇,看云怎么飘,看鸟怎么飞。
有时十分钟,有时半小时。
云昭绝对受不了这种无聊的游戏,但祁朔很喜欢,他会靠在爸爸身边,小手放在爸爸膝盖上,和爸爸共享一段无声的时光。
“他在建立自己的秩序感。”祁屹对云枳说,“这其实是很高级的认知能力。”
云枳也终于和自己最开始的恐慌达成了和解——
祁朔是在用更深沉、更细致的方式理解和体验世界。
他不是迟钝,不是孤僻。
而是真的太像他的父亲了。
-
祁朔十九个月零三天时,云昭生了一场病。
小姑娘之前就得过幼儿急疹,不知怎么又反复,高烧三天,蔫蔫地躺在妈妈怀里,连平时最爱的玩具都不玩了。
祁朔似乎感知到了妹妹的不适。
那三天,他异常安静,经常爬到妹妹的小床边,静静地看着。
云枳给云昭喂药时,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安抚巾拿过来,试图塞给妹妹。
第三天晚上,云昭的烧终于退了,疹子发出来,人也精神了些。
云枳把她抱在怀里喂水,祁屹在一旁给祁朔读绘本,虽然自成为父亲之后,读绘本这件种事他已经做习惯了,但磁性的嗓音背后依旧显得感情欠缺。
那是一本关于小动物互助的故事,读到“小兔子受伤了,小熊来帮忙”时,祁朔突然从爸爸腿上滑下来,爬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妹妹发烫的额头。
然后,他看着云枳,清晰地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
“妹妹。”
声音很轻,但字正腔圆。
云枳愣住了,祁屹也停下了动作。
祁朔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妹妹,痛痛。”
云枳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一手抱着云昭,一手把祁朔搂进怀里,“不痛了,妹妹不痛了,妹妹快好了。”
祁朔依偎在妈妈怀里,小手依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在安抚。
云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咧开嘴笑了,只是因为生病笑容很虚弱。
那天之后,祁朔的语言能力并没有像陈医生说的那样爆发增长。
他开口叫“妈妈”是在云枳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勇敢的科学家的故事后,学会说“谢谢”是因为Judy给他做了一个纯手工的玩具。
兄妹俩的关系,也因为祁朔开口说话而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云昭单方面叽叽喳喳,现在祁朔偶尔会回应。
虽然通常只是几个字,但云昭会很认真地听,然后继续她的长篇大论。
“哥哥说‘鸟飞’,我说‘鸟在天上飞,飞得好高好高,像飞机一样,咻——’”
云昭这样向妈妈解释他们的对话。
云枳笑着听,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感慨。
孩子们在长大,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妹妹像蓬勃的向日葵,迎着阳光肆意生长,哥哥像沉静的树木,向下扎根向上伸展,按照自己的节律。
而她和祁屹作为父母,也理解了属于父母的一课——他们要做的,不是把树变成向日葵,也不是把向日葵变成树,而是给向日葵足够的阳光,给树木足够的土壤,让它们都能长成自己最好的模样。
于是,很多年后,每当祁云昭对上自己的面瘫哥哥,在云枳面前大声控诉“哥哥他一点都不爱我”时,云枳总会微笑着轻声哄她:
“可是哥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也不也是‘爸爸’,而是昭昭这个‘妹妹’啊。”
祁云昭没有这段记忆,她不止一次怀疑云枳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可是母亲的笑容又显得那么深远,好像在透过她去看什么令人怀念的日子。
-
如果婴孩时期的云昭是圆润可爱,等她到了稍微懂事一点年纪的时候,眉眼之间便已经很有祁屹的模子了。
只是云昭的五官有属于女孩子的秀丽,所以硬要说的话,她是和她的小叔叔祁屿更相像一些。
一次祁屿回半山,蒋知潼逮着机会就让小儿子把一套她年轻时收藏的珠宝首饰送去云归带给云昭。
引擎的低啸由远及近,最终在庄园大门外熄火。
一辆线条凌厉的阿斯顿马丁Vanage,哑光灰的车身上还贴着某支F1车队的徽标。
是祁屿的座驾。
云昭对这道引擎声格外敏感,像只小鹿般从游戏室跑到窗前,眼睛发亮,“小叔叔的车!小叔叔来了!”
祁屿下车,墨镜推到头顶,简单的黑色恤外随意套了件夹克。
四岁半的云昭对小叔叔很亲近。
这种亲近或许源于血缘,或许源于祁屿身上那种与祁屹截然不同的松弛感,也有可能是云昭从小就是颜控,所以对长得好看的人有着天然的好感。
“小叔叔!”云昭飞扑过去,祁屿笑着蹲下身,稳稳接住她,“我们昭昭又重了。”
“是长高了!”云昭纠正,好奇地看着祁屿手里的丝绒盒子,“这是什么?”
“奶奶给你的礼物。”祁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古董首饰。
小巧的珍珠项链,镶着细钻的发卡,还有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钉。(当然是夹式的,不过昭昭在看见妈妈的耳洞之后已经决定再长大一些就给自己穿耳洞!)
云昭的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对闪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尤其是面对蒋知潼在半山衣帽间里的一排柜珠宝。
每次蒋知潼看见她对着珠宝放光的眼睛都忍俊不禁着问她是不是想要,云昭谨记母亲的教诲,每次都很礼貌含蓄,说自己只是“欣赏”一下,但孩子的心思总是瞒不了大人,她也算是靠着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从蒋知潼手里敛了不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