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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病床的那天,距离云枳加入科森海外独立项目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项目基地驻扎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滨海小镇,毗邻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未知的热带雨林。
公司租下的员工宿舍是几栋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老房子改造的,外部墙壁刷成腿色的薄荷绿,内部是鲜明的南洋风格,色彩斑斓的花砖,复古的灯具,随处可见的藤编、绿植,总体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可到底是接近赤道的地方,湄公河蜿蜒而过,没有四季嬗变,只有旱雨季交替。这里的空气像是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人的呼吸。
甫一下飞机,混合着浓烈香料和咸湿海风的热浪就给了云枳结结实实的一个下马威。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和肠胃抗议,红肿难消的疹子导致她持续低烧,大量使用鱼露和香料的食物让适应清淡饮食的她饱受折磨。
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如国内科森大楼,闷热潮湿不说,仪器偶尔会因为电压不稳罢工。进雨林进样地采集标本需要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到发痒发热,每一次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在和当地研究团合作的过程中,云枳还发现他们口语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涉及到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沟通时,经常鸡同鸭讲,语言不通导致的效率低下是很大的障碍。
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忙碌中一种“有什么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又始终如影随形、悬而未决的警惕,几乎成为了一种背景噪音存在在她忙碌的生活里。
在这样生理心理的双重高压下,一场水土不服来得迅猛又顽固。
最严重的时候,是项目组的同事把她送到了驻地附近的华人老医生手里。
老医生医术精湛,一片仁心,但不妨碍他开出的中药方子依旧苦涩难咽。
看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笑:“病痛是身体在认路,认熟了就好了。”
不知是良药苦口,还是这中药方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给她带去一丝文化慰藉,云枳状态这才逐渐转好。
重新回到岗位之前,一个气质出众、年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实验室外。
“你才住院三天就出院了,确定没有勉强自己?”
云枳:“谢谢Dr.an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Dr.an,an Su Xin,陈素心,第三代南洋华人,驻地附近小镇上的一名植物学专家,并非科森员工而是特聘的顾问,是云枳在工作上的主要咨询对象。两人因工作频繁接触,加上性格相投,一来一往地就熟络了起来。
听她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有气无力,陈素心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我很久没见过和你一样这么‘拼命三娘’的研究员了,你不像来工作的,你像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云枳稍顿,垂着眼,只腼腆地笑:“哪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知道。”
说是这么说,当天项目组的同事还是包揽了大部分任务,没怎么让她太辛苦。
傍晚茶歇,陈素心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工位上一包用碎花图案点缀着的透明塑料薄膜袋,“桌上那包糖果记得拿走,是Alex给你带的。”
云枳愣了愣,“糖?”
“是啊,你不是还要喝上一段时间的中药吗?昨天我无意说你嫌中药苦,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今天特意开三条街给你买回来的。”
陈素心略微爬了细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怎么感觉,Alex是想追求你啊?”
慕序是在云枳之后来的国,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忙,平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单独相处更是寥寥无几。
云枳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略显窘迫,“不要乱说啊Dr.an,被人听见闹出误会很尴尬的,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
陈素心虽然上了点年纪,但她骨子里有种东南亚人特有的迷人和热情。
“在热带,一切都可以在充足的光线里自由生长,包括一段暂时止于友谊的爱情。”
她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笑着拍了拍云枳的肩膀,让她松弛点,又压低声音,言辞犀利,“还是说,其实你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所以才会年经轻轻地就想不开跑来这里逃避现实,暂时还没法对另外一个人敞开怀抱?”
“……”云枳没说话,神色涌出一点复杂。
“我猜对了。”陈素心狡黠一笑。
云枳不接招,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不动声色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素心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因为你表现得太奇怪了,Freya。”
“你的手机、邮箱都是新注册的,集中出去采买你也从来只用现金不刷卡,这些都是很典型的‘反追踪行为模式’,除此之外,我们住在一起平时却不见你和国内什么人联络,生病了也没有人让你诉苦撒娇,你适应这里的新环境的同时,好像也刻意地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
“……”
云枳惊叹于她的洞察力。
“要我继续说吗?”陈素心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位逃离丈夫家暴的女性,你和她们有一点像,都像是受惊的夜莺,任何一点树枝晃动都可能被你们当做猎枪,但又不像,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受过伤的痕迹。”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包糖果,“Alex是个好孩子,他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真诚,也很克制,不过是一包糖而已,你的反应太过度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跑到我们这个偏远的项目点,带着一身过人的本事,却战战兢兢地想要切断过去,可能是我联想能力匮乏,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更合理的解释了。”
云枳说不出话。
“我说这么多,不是逼迫你承认什么,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陈素心摩挲了下无名指的戒指,用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热带,一切都可以自由生长,同样的,阳光也能让伤口暂时结痂,雨林也能做你的庇护所,这里足够远,也足够安全,你不必太紧张,适当放松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云枳手中的草药茶杯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说:“谢谢您Dr.an。”
“不客气,Freya。”陈素心捏她的脸蛋,又抬了抬自己的无名指,“你上次不是问,我的丈夫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吗?今天很晚了,但作为交换,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分享关于我的故事,怎么样?”
大概是陈素心的情绪太丰沛,对她表达的关心太真切,云枳点了点头,竟然真的隐隐有些期待听到这个故事。
她想,陈素心说得没错,反正这里阳光明亮,昼夜等长,她又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做不完的事大不了明天再说。
她开始一点点尝试和当地的食物和解,从最清淡的米粥开始,慢慢加一点辛辣。
随身常备驱蚊水和抗过敏药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当地简单的日常用语和专业词汇。
工作之余,在清晨或者傍晚,气温没有那么酷热的时候,绕着小路慢跑,用汗水适应无处不在的潮热。
生活依旧艰苦,潮热的气候,恼人的蚊虫,偶尔也会渴望一点归属感。
可每一步伴随着不适的前进,都让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复苏的、新生的力量。
凭借这份惊人的韧性,南洋的风,最终吹起她这根落在新土壤的柳枝,她生根抽条,一点一点编织出新的生命脉络。
一切都在步入她想要的轨道,一切都该是这么缓慢生长的、令人心安的热带韵律。
嗡——
从到达国就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云枳划开屏幕,只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突兀地躺进了她的收件箱。
上面只有简短、冰冷的一行字: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第73章 追逐 灯下黑。
归榕寺和云枳一别, 蒋知潼就一直寝食难安。
经文抄了十余载,为的就是静心,可祁屹从南非回来那天, 不过是一页经, 她却连续打翻两次砚台, 守在一旁的赵蔓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帮我把这几页都丢掉吧,写的什么东西。”蒋知潼搁下毛笔,心不在焉地净了净手。
赵蔓替她收拾好书桌,关切道:“夫人,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去炖一碗燕窝, 您好歹吃点。”
“不用了阿蔓, 我没什么胃口。”蒋知潼神色恹恹, 拦下她问:“Eric是今天回来对吗, 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刚才总裁办的行政助理给先生去过电话,说是老先生要找大少爷问话, 但是迟迟联系不到大少爷。”赵蔓停顿了下, 抿抿唇,“老先生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蒋知潼噌地一下子站起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先生说, 如果您没有主动问起,就暂时不必要惊动您。”赵蔓提醒她, “先生和老先生现在都还不知道大少爷和云小姐的事, 他们只是在公事上有分歧, 您不用太担心。”
这会儿蒋知潼完全听不进去赵蔓的话,沉淀了大半辈子的镇定也无法维持,焦急地在书房里踱步, “你说Eric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发现小枳离开的事了?小枳不告而别,临走之前又那么决绝,还让我帮她拦住他。她是个聪明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一定是他们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神色间难掩愁容,“阿蔓,我心里好不踏实,我总觉得Eric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赵蔓安慰道:“云小姐离开的事,大少爷迟早会知道。大少爷就算一时冲动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也是能想明白这段感情是不会轻易有结果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想不明白结果,阿蔓。如果他想不明白结果,就不会在小枳离开之前做那么多了。”蒋知潼看向窗外,目光很遥远,“我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还要伤人伤己,落不得一个体面。”
情之一事向来无解,赵蔓知情但无法切身共情,最后只能道:“大少爷会有分寸的。”
蒋知潼想告诉赵蔓,她的长子再有分寸,要是他连规则之下的正确答案都不愿意接受,又怎么能指望他写出正确的解法呢?
可再着急,谁也没有立场随便插手这件事。
蒋知潼这会儿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动唇角,“希望如此吧……”
她心头那份始终无法消解的不安,最终在隔天大清早祁屹找上归榕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蒋知潼第一次见到端方的长子这么一副模样。
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向来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布满褶皱。
唯有一双眼,依旧锐利如鹰隼,平静之下似乎还烧着余烬。
他口吻平静,问她:“母亲,她最近来找过你,对么?”
蒋知潼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语气里掩饰不住心疼,“你昨天不是刚回来,这么一大早找到我这里,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我已经让Simon动用了我手上所有能用的资源,调查她名下银行卡近期的消费和取现记录,她的网络浏览记录,包括被删除的数据,以及半个月内公寓附近、道路周边的监控录像。”
“任何蛛丝马迹,任何和她相关、有指向性的信息,我都让Simon报告给了我。”
一番言论震惊到蒋知潼打了个冷颤,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她原先使用的号码最后一通电话的经纬度坐标显示地址是在海城机场,可我想不明白,以她的那点手段,是怎么做到让我完全查不到她身份信息下的出行记录,又没留下任何在国内酒店的入住痕迹的。”
看着面前的妇人,祁屹重复问一遍,“她来找过你,甚至和你说过什么,对么?”
蒋知潼好一会儿才读懂他的弦外之音,既讶然又难过,“Eric,你是在怀疑妈咪帮着小枳瞒住你离开吗?”
缄默片刻,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颔了颔首,“她真来找过你。”
蒋知潼一顿。
等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你诈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心情。”祁屹掀起眼皮,静了静,“阿云有告诉母亲她去了哪里么?”
“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蒋知潼回避了他的视线,罕见地对长子表现出一点愠怒,“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你现在做的事太过分了。”
闻言,祁屹忽然冷嗤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言不合就人间蒸发,过分的究竟是谁?”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蒋知潼头痛般闭了闭眼。
她重新耐下嗓音,“你应该比妈咪看得更清楚,小枳看着性格柔顺,实际她很有主意,骨子里很要强,你不考虑她的意愿为她筹划的那些事,真的能让她领情吗?你有没有想过,Eric,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你逼着她逼得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