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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不远游。
正式离开前,云枳才发觉真正能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其实很少。
因为少,所以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不吝时间,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面。
首先是Sasha。
“这件事,你不打算亲口和Joanne说吗?”Sasha说:“你不辞而别,她会很伤心的。”
九月中,昼夜温差变大,夜间的气温已经稍微有些凉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缓,“我不告诉之峤姐,也是不想让她揣着答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要麻烦你等我走了之后转告她一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阿屿。”
Sasha抿了抿唇,捏她小脸,“和我还客气什么。”
又侧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一口气,“离开也要偷偷摸摸的,你们的关系,就一定要闹成这样收场吗?”
“好聚好散当然好过偷偷离开,但问题是,他不愿意好聚好散。”云枳嗓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以往的矛盾不需要再特意解开,如果能就这样长辞永诀,说不定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看她这个模样,Sasha莫名为她而感到难过。
那晚,她们在寂寂长夜里并排走了很久。
临分别前,Sasha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很荣幸你第一个来见的人是我,Freya,希望你一切顺利。”
其次,是她的学生孟祈昭。
正式和涂缇安提出离职的那天,她用红色彩纸给他折了个枫叶。
这是她小时候无数不多在福利院学到的技能,小少爷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堂课,指尖戳了戳那团有点皱巴但还算成型的折纸,嫌弃道:“真丑。”
“少用这种丑东西贿赂我。”
最后,是蒋知潼。
去归榕寺那天,海城刚雨停。
经幡明亮,檐铃阵阵,云枳在祁岁的牌位前为她烧了只香。
蒋知潼抚了抚云枳的发顶,“傻孩子,出去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枳只笑:“短时间是没机会再来看潼姨了,您照顾好身体。”
蒋知潼是观棋不语没错,但不知为何,看见云枳这么郑重其是地和她道别,她竟然会心生一点不安。
送她下山之前,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爷爷最近在集团掌事,Eric又被调去南非,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前不久受了风寒还生了一场小病,你要走的事他知道吗?”
到了这种时候,谁都不再隐瞒了,什么也都不必再隐瞒了,云枳扭过头,眸底清澈,“他不知道。”
不知道哪棵树上、哪间经堂檐角停留的红嘴山鸦被惊扰,突然簌簌地扑棱起翅膀。
蒋知潼听见她温柔又干脆的一声,“如果他要来找我,到时候麻烦潼姨帮我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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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国际机场。
一架刚结束洲际飞行的庞巴迪global7500降下舷梯。
早早等在停机坪的长轴幻影于四十分钟后抵达中洲公寓。
后座,架着金边镜框的男人比几个月前看着形容消瘦不少,从上了车开始就在闭目眼神。
一直到Simon出声提醒已经抵达,祁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下车之前,他在车上抽起了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向手机置顶那栏将近一个礼拜不再有动静的对话框,指尖悬停,敲了又删,好像在为一句开场白而犯难。
最终他措辞好语言。
「在不在家?」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他用了两支烟的时间。
可点下发送,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大概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祁屹怔了好几秒,才定睛重新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感叹号下方还伴随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第72章 生长 猫鼠游戏。
祁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烟灰扑簌簌落下, 直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
被拉黑?还是删除?
这么荒诞的事, 之前还从未在他的人生辞典里出现过。
可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心情, 掐了烟, 几乎是本能地划出了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翻到号码拨出去,指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须臾,听筒里响起提示,不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查证后再拨。”
祁屹心脏一抽, 屏息重新拨过去。
不知道拢共拨了多少通, 提示音毫无变化。
Simon刚挂断一通来自董事办的电话, 就见原本在车上的男人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先生,祁老先生找您有急事, 说是……”
“手机给我。”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祁屹径直打断他。
事分急缓轻重,Simon迟疑了下,重复, “祁老先生……”
“手机给我!”
Simon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男人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
作为祁屹的副手,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八风不动的人身上看见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
他立即收声, 沉默着把手机交了出去。
祁屹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依旧提示是空号。
他的眸色在重复机械的女声中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是云小姐吗?”Simon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越过他, 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天色尚早,可门开的一瞬间,祁屹抬手按下主灯开关,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更亮起来。
视线所及,岛台上喝了一半沾着唇印的水杯,沙发上随意摆放着的书本和薄毯,靠近阳台位置的狗狗乐园,甚至是地板上角落里藏着的几根落发。
公寓里一切如常。
和他几个月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都充满她的痕迹,甚至较之前更有生活气息。
仿佛这个发不出消息、拨不通号码的人随时都要回来,她只是下楼去买杯咖啡。
往书房走的一截路,祁屹拨通了Judy的电话。
“联系不上云小姐?怎么会?不久前她还和我有通讯往来……”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祁屹问。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Judy回答得很笃定,“昨天下午,云小姐和以往一样说她要在实验室待几天,让我把‘不知道’带回去方便照顾……”
Judy还在描述那天的各种细节,祁屹的视线却被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和周围古董玉器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吸引。
明明是被遗弃在这里,它依旧憨态可掬地坐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祁屹定睛,发现是一张纸条。
他走近抽出来,动作停了两秒。
两秒虽短,但足够产生很多预感了。
他展开对折的纸,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看过去。
上面写着的,赫然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落笔署名。
干脆利索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祁屹指腹泛白,薄薄的一张纸,几乎要被捏到烙出指纹。
隔着话筒,Judy似乎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话音跟着静了静,问道:“祁先生,需要我去海大找一下云小姐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用了。”
金边眼镜下的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祁屹漠然地撕碎这张纸,就像撕碎准备在海上展翅飞翔的小鸟翅膀一样。
Judy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想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是找不到她的。”
男人将四分五裂的纸片轻轻往垃圾桶里一丢,凉薄地笑,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