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放下了小丫头的腿,又将她按在了餐椅上。
“你这会儿回家,我叫人给你和你妈装点吃的,你带回去,明儿一早你把你妈带过来,你给我做丫头,上次我在你家院里看见碎布篮子了,你妈会织补吧?”
小丫头舔了一下嘴角,桌子上飘来的饭菜香太招人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水米未进,实在抗拒不了咽口水的生理反应。
在听到龙椿要让她带饭回家的时候。
她原本被冻的不见颜色的眸子,忽而泛出了一点生气。
“我妈会织补,我妈还会裁衣裳,就是......就是我家买不起布”
龙椿闻言又是一叹,冲着屏风那头儿喊了一声。
“你话说完了没有?让那个妈妈过来”
韩子毅闻言一笑,两手按住苏妈妈的肩头。
“苏妈妈,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苏妈妈两眼含泪:“少爷......司令,我......我没有那样的心啊我,我也没有编排太太的意思,我就是......”
韩子毅笑眯眯的道:“你死了男人,孩子还在念书,我知道你处境艰难,所以不赶你出去,但日后我要是再在前厅看见你,我也还是不会赶你出去,但你儿子的书,也就念不上了,听明白了吗?”
苏妈妈闻言如遭雷击,她看着笑容可掬的韩子毅,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番话说罢,两人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龙椿眨眨眼,抬头看向苏妈妈。
“劳烦你去后厨拿两个搪瓷缸子来,把鱼和米饭装起来,给这丫头带回家去吃”
这一次,苏妈妈没有一句废话,只低眉顺眼的“是”了一声,扭身就取碗去了。
龙椿见她走了,望着她身上的褐红色布衫子。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扭脸看向了韩子毅。
“......我打过她的?”
韩子毅笑:“嗯,打过,你刚来家里那天打的,你这个记性是怎么当的杀手?就没杀错过人么?”
龙椿哈哈一笑,挠着头收下了韩子毅的调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我那天打的是她啊?她不会记我的仇吧?”
韩子毅轻笑,柔声道:“不会了”
一个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的母亲,他不忍心将她赶出去,因为他知道这世道的残酷。
不过一个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的母亲,也是很好被拿捏住的,劝诫到了也就是了。
片刻后,小敏带着打包好的米饭和鱼走了出来。
甚至还额外带了一匣子桃酥和两瓶鲜牛奶,说是苏妈妈特意给装的。
韩子毅看着桃酥和牛奶笑而不语,倒是龙椿很为苏妈妈的心意感动。
她“啧”了一声,很是感慨的道。
“还是有了年纪的人周到,我怎么没想着带些点心和牛奶给这丫头呢?这个苏妈妈为人真是好,我打了她她也不记仇,有气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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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春(八十八)
韩子毅看着龙椿那张感动的脸,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只说:“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都跟荷姨说,我小时候是吃她奶长大的,她最是个厚道人,就是性子冷淡些”
龙椿脑袋一歪:“荷姨又是谁?你怎么不吃你妈的奶?”
龙椿这话糙的离奇,全然不顾餐厅里还有两个没过二十的小丫头。
韩子毅听了这话,也被惊的咳嗽起来,过后他又红着脸解释道。
“荷姨就是那天让你给冬冬钱去医院接骨的那个,我吃她的......是因为那时候我妈抽大烟,人瘦的厉害,奶水不好,就没喂我,单给找了个奶娘”
龙椿闻言一眯眼,脑海中回想起一张忠厚的脸来。
“啊,想起来了,好,我知道了,以后只找她”
韩子毅一点头,又把牛奶点心饭菜送进了小丫头手里,让她满满当当抱了一怀。
“今儿带着你晃了一天,还没问你叫什么?”
小丫头抱着沉甸甸的饭菜,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有饭吃了的幸福眩晕里,她晕晕的道。
“我以前叫陈金雁,现在叫金雁儿,我妈不叫我跟我爹姓了”
龙椿闻言轻笑,不自觉垂下了眸子。
“你妈也是个有心气儿的,刚我跟你说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金雁儿狠狠一点头:“听明白了的!”
“那回家去吧,咱们明天见!”
小金雁儿走后,龙椿又看向韩子毅。
“你怎么无端端给我找个丫头来?”
韩子毅一边摘下军帽,一边松开两颗衬衣纽扣。
“今早见这丫头的时候,她都冻的没处躲了,刚巧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她可能是想跟走近点儿烤烤火,结果当场就被那卖红薯的啐了一口,叫她滚远些,我看的难受,就把人领回来了”
龙椿闻言没说什么,只拿起大汤匙给韩子毅的米饭碗上浇了一勺鱼汤。
出于教养,韩子毅原本是想跟她道谢的。
可当他看到龙椿微笑的脸后。
他又猛然发觉,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韩子毅低下头去,掩藏住眼中的震动。只端起那碗浇了鱼汤的米饭,无声吃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敏端上了今天的第二盆熬鱼。
龙椿看着这盆热气熏染,香气四溢的熬鱼,忽然十分短暂的伤心了一下。
她看向闷头吃饭的韩子毅,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小时候要是能遇见你,该有多好”
龙椿原以为自己这句梦呓似得感慨不会被韩子毅听见,却不想韩子毅闻言就回了头。
一瞬间,男人发红的眼眶,同龙椿柔软而遗憾的眼神,形成一种静默的对比。
韩子毅说:“以后我养着你,直到你死”
龙椿笑:“怪事,旁人说这话,我肯定是不信的,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竟然很想相信”
“就信我吧”
韩子毅扭过头去,两滴滚烫的眼泪落进了饭碗里。
他再度低下头去吃饭,拼命压抑住哽咽。
可吃着吃着,他又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
“就信我吧”
龙椿闭上眼,她鼻腔里满是饭菜的香气,耳边是一句朴素到极点的誓言。
她怔了怔,只觉此时此刻,几乎是她人生中最接近“爱”的时刻。
即便这“爱”来的离奇,荒谬,没有根据。
可她就是感受到了。
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
她伸手抚上韩子毅的肩头,一下一下拍抚于他。
慢慢地,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肩膀,其实十分宽厚结实。
即便他此刻在哭到颤抖,却也丝毫不显得柔弱。
龙椿轻笑:“好了,不哭了”
韩子毅的假装破了功,他笑着擦了一把眼泪。
“他妈的,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他回过头去,本想跟龙椿说别再招他哭了。
然而在回头的一瞬间里,他却看到了同样泪流满面的龙椿。
韩子毅的话哽在了喉咙里,而龙椿则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笑骂道。
“他妈的,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
小柳儿给冬冬送饭的时候,冬冬正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小柳儿站在冬冬门前,一边十分文明的伸手敲门,一边十分客气的跟人道歉。
“小妹,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拿了鱼,你开门吧,上次撅了你膀子的事情,我心里很后悔,我以后不那样了,我保证”
冬冬坐在自己的小妆台前,听了这话简直气了个倒仰。
她又气又委屈,要不是她打不过手长脚长的小柳儿。
她非得把她的膀子也撅折一回,才能解了这番心头之恨。
冬冬红着眼睛怒骂道:“你!你简直不是个人!我两个膀子都打着石膏!你叫我怎么给你开门!你就是诚心来叫我难受的吧?你!你得不了好!你简直坏透了!”
小柳儿听了这番话,才想起冬冬此刻双手不便。
她先是憋住了好笑,又龇牙咧嘴的做了个鬼脸,之后才很有些自责的道。
“......我......我把这茬儿给忘了,那我自己进来了啊,小妹,我进来喂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