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理想主义让他成了一个忧郁的人。
也让他在这个乌暗的世道里,活的拧巴可笑,略显天真。
可他就是放不下这份理想主义。
如非“必要”的话,他本应该是个到死也不肯见血的儒雅男子。
可偏偏,他的人生中有太多“必要”了。
他要实现他的理想主义,便只能刀兵作保,鲜血开道,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韩子毅摇了摇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发疼。
他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干吞了里面的几颗药片。
......
傍晚时分,红云漫天。
龙椿一刀捅死了邵公馆的主人后,就两手插兜回到了帅府。
小柳儿站在帅府门口等着她,一见她就道:“阿姐”
龙椿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边同她往公馆内走,一边和她闲聊。
“家里晚上吃什么?”
小柳儿笑:“炒菜米饭,我去后厨看了,大师傅熬了好大一条鱼,可香了”
龙椿亦笑:“那蛮好的”
上前门台阶的时候,小柳儿忽而想起了什么似得。
“哦,对,阿姐,冬冬回来了”
龙椿不解:“冬冬是谁?”
小柳儿没憋住一乐:“就是那个和我闹着玩,被我把胳膊扭断了的小丫头”
“啊,那个圆圆脸啊”
“对的,就是她!”
龙椿闪身进了家门,又问:“她怎么着?胳膊长好了没有?”
小柳儿摇摇头:“没有的,我看她两个膀子都打了石膏,自己吃饭都够呛,也不知道她这么急着回来干什么,住医院里多好呀,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
龙椿闻言,用一种过来人的成熟语气道。
“家里和医院怎么能一样呢?医院那病号餐清汤寡水的,小孩子家正长身体呢,肯定不爱吃”
小柳儿听了这话,立马认同的点点头,觉得她家阿姐说的很有道理。
“原来是这样啊,那怪不得她着急回来了,阿姐,我一会儿把大师傅熬的鱼给她端点上去,她在医院呆了这么久,肯定馋了”
龙椿一笑,怜爱的捏了捏小柳儿的脸。
“还是我们小柳儿心眼儿好啊!”
这之后,单纯的姐俩儿就进了餐厅,高高兴兴的吃饭去了。
韩子毅回家的时候,龙椿正吃到第四碗鱼汤拌饭。
她见韩子毅进来了,先是不自觉的一笑,而后才道。
“你回来啦?来吃熬鱼”
韩子毅闻言还没说话,倒是站在一旁上菜的那个老妈子先开了口。
这老货低着头,挤眉弄眼的将桌上的鱼碟子往韩子毅眼下送了送。
“诶呦司令,今儿这个饭没开好,我跟太太说等司令回来再开饭,可太太说饿了,要先吃,我也没劝住,这鱼都吃成这样了,要不我再跟大师傅说一声,重弄一条吧”
龙椿闻言,丝毫没察觉这话有问题。
她甚至还赞同的点了点头,又对着韩子毅问道。
“要不要再弄一条?可好吃了这个鱼”
龙椿这辈子都没有在深宅大院里历练过。
她并不知道主家和仆人之间的相处之道,更听不懂这些刁钻仆妇的言外之音。
从前在柑子府,她是皇上。
别说是吃饭的时候等不等人了。
她就是要吃活人,大师傅也得给她现杀。
是以她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不等韩子毅吃饭是什么错事。
韩子毅看着龙椿一脸明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龙椿听不明白老妈子的话,韩子毅却听的明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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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春(八十七)
帅府如今的人员配置,已经是精简过后的了。
韩子毅小时候住的那个帅府,那才真叫一个“是非窝”“腌臜地”。
十几房姨太太内斗起来,三十六计也不够看的。
彼时身在其中的韩子毅,早已领悟了其中关窍,晓得了人跟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是非曲直。
韩子毅拉开餐椅,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小姑娘,暂时安置在了餐椅上。
又抬头对着老妈子说道。
“荷姨跟我说,上次太太打你了?”
老妈子愣了一瞬,随即又眸光一亮,深觉这是个诉屈机会。
于是便当场“以退为进”的卖起惨来。
“啊呀,太太脾气上来也是有的,我是没有关系的,谁家......”
只可惜老妈子有心卖惨,韩子毅却无心细听。
他抬手打断了老妈子的话,又对着龙椿道。
“你先跟这个丫头说话,我跟苏妈妈聊聊”
说罢,韩子毅就半搂着苏妈妈的肩膀,向着餐厅后的屏风处去了。
龙椿莫名其妙的一歪头,也不知两人要去说什么,不过她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龙椿调转目光,看向眼前的小丫头。
只见这丫头一张小脸儿还是冻的通红的,短短的小人中之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小鼻涕。
这小丫头是个熟脸。
韩子毅认得她,龙椿也认得她。
龙椿笑着从餐桌边的红木柜子上取了些纸巾给她擦鼻涕,又笑道。
“小孩儿,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你爹烧完了吗?”
小丫头接过纸巾,小心的擤了一下鼻涕。
又把多余的纸巾放回了餐桌上,怕自己多占了人家的东西。
“烧完了,我......我今早在东四街上卖报,就碰见这个穿军装的大哥哥,他跟我买了好几份报纸,又跟我说他家里的太太还缺个使唤的丫头,问我能不能干”
龙椿闻言,了然的“噢”了一声,又道:“这样子啊,那我就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你要不要给我当丫头使?”
小丫头很乖的一点头,又有些犹疑的问。
“愿意的,就是......管吃吗?我妈说出来做小工,每个月总能挣几块钱的,您能不能......也稍微给我一点工钱?我妈腰不好,我得挣膏药钱......”
龙椿看着她笑,只道:“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钱,好吗?”
小丫头张大了嘴:“您......您哄我呢吧?”
龙椿挑眉摇头:“我从不哄人的”
说罢,龙椿不等小丫头回神,就又道:“你把腿抬起来,我摸摸你跟腱”
对于这个要求,小丫头有些不明所以。
可她还是乖乖站了起来,走到了龙椿面前,毫不扭捏的抬起了腿。
龙椿低头看向这丫头的腿,发觉这个季节里,这丫头居然还穿着单裤。
甚至这单裤里面,连一条棉线裤都没有。
丫头白生生的脚脖子,硬是十月秋霜冻的发了青。
她叹了口气,又往她小腿下方摸去。
一摸之下,龙椿就了然了。
这丫头不行,她跟腱短,走路无所谓,但要练脚力,那就差远了。
龙椿又叹了口气。
再低头时,她又见小丫头脚上穿的一双布鞋还是敞口的,里面的袜子也是薄的。
不知为何,她心软了。
“脚冷吗?”
小丫头吸了一下鼻涕,她今天早上五点就跑出去拿报纸了。
六点多那会儿已经在街上站了一个钟头了。
这会儿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她的脚早就冻的没知觉了。
小丫头低下头:“......不知道,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