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古董座钟滴答作响,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应长松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颓然坐回椅子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懊悔,也有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郑雯她身体一直不好,有家族遗传的心脏问题,当年,我和她感情早已淡漠,你母亲的出现,确实让我动了心思。但郑雯的死,医院诊断是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这一点,没有作假。”
他抬起眼,看向应洵,眼神复杂:“郑家当年确实怀疑过,闹过。他们怀疑是你母亲或者是我,做了什么刺激到郑雯,导致了她的死亡。但,不是的,在那个时候我和你母亲都在外省出差,事后我也调查过,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那是意外。”
“至于许家……”应长松深吸一口气,“当年许名沅的公司遇到大麻烦,濒临破产,是郑家老爷子,通过中间人,找到他,提供了一笔资金,条件除了商业上的回报,还有一点,就是要他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
“什么事情?”应洵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应长松沉默了片刻,才艰难道:“关于清溪镇,郑家在那里的一些不太干净的手尾,具体是什么,我并不完全清楚,郑老爷子也没明说,只暗示涉及一些旧怨,可能牵扯到当地的人,许明远当时走投无路,答应了,那笔钱,确实救了许氏。”
“那许清沅落水呢?”应洵的声音发紧。
“那应该真的是意外。”应长松揉了揉眉心,“至少,我当时得到的信息是这样,一个孩子贪玩失足,但后来许清沅失忆,郑家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许明远也因此,被更紧地绑在了那条船上。我猜,许清沅可能当时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但因为她失忆了,所以对郑家不再构成威胁。而许承安,为了女儿的安全和公司的存续,也只能选择彻底闭嘴。”
真相,以一种混合着算计、妥协、无奈和冰冷利益的姿态,缓缓浮出水面。
并非完全如应徊指控的那般,是他母亲直接害死了郑雯,但郑雯的死因存疑,郑家与许家之间存在基于秘密和利益的捆绑,而许清沅,竟是这场隐秘交易中,一个无辜又关键的牺牲品。
她因可能窥见秘密而遭遇意外,又因失忆而“幸运”地保全了自身和家庭,却从此丢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和羁绊。
应洵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应徊的恨,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源于对母亲死因的怀疑和对父亲背叛的愤怒;而他报复的手段,则是继承了郑家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牵连无辜的冷酷风格,并且变本加厉。
许家,从头到尾,都是这盘跨越了两代人的棋局中,一枚被利用、被牺牲的棋子。
“所以,您就一直默许着?”应洵看着父亲,眼中是深深的失望,“默许郑家可能的手段,默许许家的妥协,默许应徊在仇恨中长大,甚至现在,默许他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为了维持您所谓的平衡和稳定?”
应长松无言以对,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有些事牵扯太广,动一发而牵全身,郑家当时虽然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当年的事,谁又说得清……”
谁又说得清,一句谁又说得清,却造就了两代人的摩擦。
应洵看向自己的母亲,“您呢?应徊母亲的死,真的与您无关吗?”
赵瑶想说什么,被应洵打断,“间接的也算,有吗?”
赵瑶颓然的看着应长松和应洵,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当年我和你父亲确实是在郑雯还在的时候就彼此有意。”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那件尘封的往事。
小镇出身的赵瑶有美貌,有学历,有能力,毕业后凭借自己进入了当时还是中流企业的应氏。
后来因为实力过硬,一路升迁,逐渐走到了秘书的位置。
那个时候的应长松正值壮年,风度翩翩,公司里不少女同事都芳心暗许,包括赵瑶。
但应氏总裁已婚的身份也是人尽皆知的,每个人都只敢暗自宵想应太太的位置,赵瑶曾见过郑雯,那是一个温婉的女子,性子温顺,赵瑶也见过郑家二老,或许是因为女儿性子弱,郑家二老则是过于强势。
有时候,赵瑶可以看到应长松面对郑家二老紧皱的眉头,也可以看到在郑家二老走后应长松放松的姿态。
渐渐的,赵瑶更知道如何对待应长松,她心里的那点火苗始终没有熄灭。
终于,在一次应酬中赵瑶喝了很多,但也因此签下了大单。
那是应长松第一次靠自己签下的大单,在他心中的价值自然不言而喻,更何况赵瑶既卖力又善解人意。
意外就是这么发生的,两个人在混沌中发生关系。
事后,赵瑶声称自己不想要破坏应长松的家庭,应长松对此感到愧疚,于是对赵瑶更多的补偿。
但赵瑶都不要,她只说自己是喜欢应长松这个人。
那之后,应长松可以说是基本每个场合都会带着赵瑶。
赵瑶的学习能力很强,不到一年时间,她就已经做到了总助的位置,他们之前的关系也在隐秘处进行。
直到第二年末,赵瑶的月事一直不来,她以为自己怀孕了,和应长松说起这件事。
两个人都不敢在京市做检查,于是假称出差,一起去了外省做孕检。
好消息是只是赵瑶的激素紊乱并没有怀孕,应长松那时候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庆幸和难过都有。
在他眼里,赵瑶是陪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对她的情感是真的。
有时候,他也希望和赵瑶有一个孩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对不起郑雯了,不能再对不起他和郑雯的孩子。
二人又在外省呆了两三天做足戏才回的京市,然而等到回到京市的当天晚上,就传来郑雯的噩耗。
她因心脏病复发猝死在家中。
应长松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他忙着郑雯的后事,忙着给郑家交代,那个时候,应长松有时候还会恍惚她还在家里。
他不爱郑雯吗?或许是吧,要不然他不会出轨赵瑶。
可他真的对郑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应长松自己也不知道了,最开始和郑雯结婚的时候,她温柔,是做妻子的不二人选,也会在他应酬回家后煲上一碗醒酒汤,他也会照顾郑雯的情绪,经常带着郑雯出去散散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就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郑家二老的强势压的他踹不过来气,回家看到他们的女儿,又觉得心里始终憋了一股气。
直到赵瑶的出现,他才有喘息的时刻。
在商场沉浮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赵瑶的意图,但看到赵瑶,更会让他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也是这样拼命一步步往上爬的,于是对于赵瑶的怜爱之心又多了几分。
半年后,对郑雯的愧疚渐渐消散,他才提起娶赵瑶这件事。
赵瑶的肚子也是争气,婚后两个月便怀了应洵,曾经的愿望成真,应长松自是开心。
偏偏这个时候的郑家二老依然盯着他,郑家越是这样,他越是想要弥补赵瑶和应洵。
后来那年实在没办法,应长松将应洵送往清溪镇,他是爱这个孩子的,因此在送往清溪镇的时候有过很多考察。
应洵在清溪镇的日子不仅郑家盯着,应长松也在盯着。
应徊在清溪镇呆的半年后,应徊被查出来患有遗传性心脏病,应长松一方面担心大儿子的身体,一边庆幸小儿子终于可以回来了。
这个时候的应长松已经不是当年的应长松,如今是郑家的基因导致他不得不取舍应徊,腰板自然更硬。
但郑家并不甘于此,郑家二老的心腹去清溪镇想要将应洵弄残,但不想这个时候却被在一旁玩的许清沅听见,许清沅想要跑走,慌乱间踩到东西被发现,几人追着一个小孩,年少的许清沅没办法,她水性不错,第一时间想的是跳下水憋会气。
然而岸上的人一直不走,甚至往水下扔石头,还是几个长辈看到一群外人警惕起来,最终将许清沅救了起来。
小镇的医疗并不太好,只能简单的维持生命,那时候许清沅的意识依然不清醒,初步判断是头遭受到了创击。
而后,许清沅被送到京市的医院。
郑家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许清沅的信息,直接去医院找到了许明远,许诺给他好处,许明远面对女儿的治疗费和创业的困难,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事后许清沅醒来,但就是少了从前的记忆,许明远觉得也好,之后等许清沅大了几岁后便送往国外上学。
这件秘事,应长松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后期他扳倒郑家的时候才挖出来的,但彼时已经过了七八年,应洵已经成年,许家起势,许清沅去往国外读书,应长松便只对郑家二老做出永不回京的约束。
多年来他一直将这件事埋在心底,直到之前应徊突然提到要和许清沅联姻,应长松是知道许清沅和应洵之间的这段羁绊,但他私心里并不想许清沅和应洵在一起,在他心里,许家只是个低户。
因此他答应了应徊的请求,却不想应洵还是失控了。
最后这些,是应长松的陈述。
应洵听罢只觉得荒唐至极,“就因为您不想我和许清沅在一起,就想把她和应徊绑定?”
“怪不得我这么多年去寻找当初那个女孩一直找不到,原来这其中还有父亲您的手笔。”
应长松低低的叹息,“我也是想为你了好。”
应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将我隐瞒至此,就是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人嫁给别人?”
如今话都说明了,应长松也不再多解释什么,只是道,“如果这些事都是应徊做的,我会处理好。”
应洵摇摇头,“您的做法无非就是平衡,希望家和万事兴,不希望应家的丑闻爆出来,但我不同。”
他会让应徊知道,动别人妻子的下场。
正适时,手机铃声响起,应洵接了起来,却被助理告知许清沅拦都拦不住回了公寓。
应洵暗骂了一声,临走时道,“我会查清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许清沅出事,许家出事,我不保证你们还能不能见到应徊。”
——
许清沅回到回到云镜壹号的公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
她自己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寻找那个被她带来的物件。
最下方的这个抽屉她很少打开,里面放的都是一些不太常用的小物件,许清沅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揭开已经有些褪色的深蓝色丝绒布,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穿孔的红绳已经陈旧发暗,但编结的方式很特别,尾端还缀着一颗极小的、同样有些磨损的翡翠珠子。
玉扣本身光泽柔和,边缘有一个非常细微、不规则的旧磕痕。
平安扣……
许清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她仿佛被定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锁住掌心的玉。
梦中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回荡:“喏,这是我出生时就带的玉,送给你。”
应洵笃定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我确实有一块从小戴着的平安扣,后来,我把它送给了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个人。”
许清沅颤抖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磕痕,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顺着指尖传来,仿佛这个细微的瑕疵,曾经被她年幼的指尖无数次地抚摸过,铭记过。
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混乱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脑海:盛夏的阳光,紫藤花的阴影,溪水潺潺,一个瘦高倔强的男孩,笨拙却认真地将红绳套过她的头顶,玉扣贴上胸口时冰凉的触感,以及男孩郑重的声音:“戴着它,保佑你平平安安。以后我保护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丝绒布和玉扣上。
她紧紧将玉扣攥在手心,贴在胸口,仿佛想通过这冰凉的物件,去触碰那段被水淹没、被时间尘封的温暖过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连思雨。
许清沅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连小姐?”
“许小姐,你还好吗?”连思雨听出了她声音的异常。
“我没事,找到了一点旧东西,有点激动。”许清沅擦了擦眼泪,“是不是有消息了?”
连思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谨慎:“许小姐,我跟我哥提了,他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他让我转告你,这些事水很深,牵涉很广,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