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
“你想做的,就去做。但身体不舒服了,不许瞒我。”
“累了,难受了,不许一个人扛着。”
她的手掌轻轻盖住他眼睛,温热绵密,像在试着驱散他眼底的那层雾。
靳明把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一下,又贴到自己脸颊上,“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呼吸沉沉的,有些执拗又有些急切地向她保证,“我需要点时间,把公司安排好。我会做手术的……你别不要我。”
忆芝听见这句慌不择路的保证,低笑了一下,手掌重新扣住他的眼睛,替他遮住光线,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侧头将脸颊在自己衣袖上蹭了一下,“傻样儿。”
她低头在他嘴唇上轻吻,一个带着承诺意味的吻。
“我以前做了那么多打算,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可你这个人啊……”她靠近他鼻尖,冷不丁轻蹭了下,
“我要定了。”
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靳明一把揽住她脖子,贪婪地梭巡着她的嘴唇,吻她吻得有些急。
那个吻没有欲望,只有最原始的确认。
确认她在这里,确认他还握得住这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周一一早,靳明把刘助理叫到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背对着落地窗,背对着落地窗,一项一项交代着工作上的变动。
“接下来四周的出差,能取消的先取消。不能取消的,你看着办,安排高管去,或者邀请对方来北京,差旅我们这边全包。”
刘助理本能地拿起笔准备记录。
“别写,你先听我说。”靳明打断了他。
刘栋林比靳明大几岁,原是陈院士的关门弟子,主修生物医学工程,还有金融双学位。靳明最初的规划,是让他出任COO,由白屿晨担任CTO。
但刘太太彼时要调任外资银行海外总部,两人刚有孩子,商量后决定将孩子留在北京,由刘栋林照看。他顾不过来,才转为助理职务。这份渊源,让他们之间多了层超越上下级的信任。
“靳明,没事吧?”刘助理抬起头,总感觉他的话里还有话,那回避的姿态和略显滞涩的语调,都透着不寻常。
靳明低头静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刘哥,我脑袋里的那个肿瘤……又长出来了。”
“十几岁时那个?”刘栋林愣住了,“当时手术不是做得很彻底吗?”
“是,良性的,但这次压迫到了视神经。”靳明抬手指了指左眼,“现在这只眼,看不太清。”
刘助理脸色一变,立即起身,先把办公室对着走廊的玻璃调成了雾面,又去反锁了门。回过身时,他表情已经稳住,“最近发现的?”
“去禾木之前,眼前偶尔黑一下,我以为是那阵子太累了没休息好。”靳明苦笑,“后来滑雪不是摔了嘛,反倒查了出来。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倒霉。”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除了忆芝,没人知道这件事。爸妈那边我自己说,公司这边……需要你帮我打打掩护。”
刘助理心下明了,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你是担心白屿晨?”
靳明点点头,左眼的不适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了一下,“他小动作已经不少了。再让他知道我眼睛出问题,就不只是提上市那么简单,他会联合他那一票人直接逼宫。”
刘助理握紧了手中的笔,“HR那边上周还有人找我,说低下怨声挺大,嫌公司期权的每期回购价太低。我估计,就是小白挑唆的。”
靳明低头笑了一下,“你就没和他们讲讲,现在开始启动IPO,再熬过锁定期得至少五年。还不知道有没有泡沫,到时候股价万一还不如行权价,怎么说?”
“现在谁听这个。”刘助理无奈摇头,“短视频一刷,净是退圈成功,财富自由的神话,谁还管逻辑啊。”
靳明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用力按了按左边颧骨,习惯性眯眼让他的眼周肌肉总是一片酸胀。
刘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要不先休息一阵,把手术做了,回来再慢慢收拾也不晚。”
靳明摇了摇头,“就算手术成功,视神经也需要慢慢恢复。还有可能……恢复不了。”
“如果我提前公开病情,公司股东就能以行为能力不足为理由,推翻一致行动人协议。”
“哪怕投票我能赢,舆论也能压死我。”他抬起眼,哪怕视线不清,但眼神却十分坚决,“我不能冒这个险。”
屋内一时安静。他用手撑着额头,瞄了眼窗户那一侧,“你看能不能联系物业,把落地窗弄个遮挡,别太显眼。”
刘助理站起身,“我来安排。接下来我都跟着你,会议、饭局、来客……你随时叫我。”
“谢谢。”靳明真诚道谢。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此刻重若千斤。
刘助理回自己办公室了。靳明戴上眼镜,打开屏幕想看看邮件,可左眼始终是朦胧一片,文字模糊重影,难以辨认。他咬牙坚持了几分钟,还是头疼欲裂,最终关掉显示器,手掌用力抵住眉心,慢慢闭上眼。
这时候真想靠着忆芝躺会。他想念她指尖温柔的触碰,还有她身上那股不温不火,却能令他心神安宁的力量。
想完自己又笑了,忆芝这会儿也在上班。她早上出门时还在说,要是能缩小了,藏在口袋里陪他来公司就好了。
她还在,就不算全军覆没。
周五下午的大会议室里灯光明亮,PPT上的估值模型与融资节奏正由白屿晨的副手逐页演示,数字与图标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刘助理坐在靳明后侧,手里拿着iPad,时不时凑过去耳语。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在协助靳明并线处理会议之外的业务,只在关键处征求靳明的意见,姿态专业而自然。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是在用最简洁的语言,为靳明念出大屏幕上那些难以辨清的关键信息与数据。
接下来的议题——“阶段性融资与是否重启IPO进程”。
这一天靳明早就知道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第92章 守夜人2
“接下来的议题是——‘阶段性融资与是否重启IPO进程’。”
“……根据我们对2026年行业趋势的判断,窗口期可能在明年上半年关闭。海外竞对这两年发展得非常快,咱们拿着现在的估值不走,之后就可能走不了。”
发言的是黄敬如,典型的风投代表,说话一贯精准、理性、不带情绪。他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每个人都明白这话是对谁说的。
靳明点了点头,思索着应道,“模型我看过,融资团队辛苦了。但现阶段,我们有更重要的方向。”他翻过一页,视线努力聚焦在数据图表模糊的轮廓上,“第四代视觉捕捉算法的迭代、肌肉微动作识别在医疗场景的深度应用、弱情感模型的自学习……”
“让机器通过视觉和神经网络理解人类的行为、表情和底层情绪,靠的是时间,而不是市值。”
对面的人互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假装低头翻文件,有人则掩饰着喝水。
这场会议,看似是探讨,实则是试探。但靳明心里清楚,他们这次,不只是试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且目的明确的逼宫。
“靳总。”黄敬如刚讲完,于智诚就接了话。他是婉真二叔的独子,代表的是如今于家在知见的话语权。
“我们理解您坚持的长期主义,我大伯之前也常讲,‘科技是一场马拉松’。但很多事情……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同行人的节奏?”
他语调平缓,用词礼貌,态度看似谦和,实际却已经划出分界线——马拉松陪跑到此为止,这条赛道,该提速换方向了。
会议桌另一侧,白屿晨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资料,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既不附和,也不反对,一派事不关己,心里却对两位“先锋”开场的配合颇为满意。
“屿晨,”靳明直接点名,“你怎么看?”
白屿晨像刚被叫回神似的,抬头愣了愣才“斟酌”着开口,
“我觉得黄总和于总……说得也有道理。前期我们做研发、做责任,烧钱,是必须的。”他先把肯定的姿态摆得很足。
“但现在来看,市场教育差不多了,企业形象也立住了。最现实的问题是……融资窗口的时效性——它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无比为难,
“其实现在很多老员工也在问,期权的事。”
“老员工在问?”靳明笑了一下,故作不解地反问。
“也不是多有组织,就是不少人在私下聊。”白屿晨一副没多大事的样子,打着太极,“你要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去把话压下来。”
“但我个人觉得,还是该给员工们一个明确的回应。”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个人诉求包装成了集体意志。靳明若再不表态,那就算白屿晨不反,底下的员工也是要反的。
靳明没回应,只是翻着手里的PPT,似乎是在预读后续要讨论的内容。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清,iPad屏幕在会议室灯光下像被喷上一层水雾,反光刺得他眼睛酸胀,连带左侧太阳穴也隐隐抽痛。
他不说话,也没人再出声,寂静之中某种压力却无声地在空气中累积、弥漫。
没人逼他,但每一声沉默,都是逼他的方式。他心里清楚,这固然是一场争论,但也是一场潜台词高度统一的围攻。
比起应付董事会的群起,更让他为难的,是怎么让父母接受这件事。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确诊这个病时,母亲深夜躲在洗手间哭得喘不过气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们刚停好车,陈院士就开门出来了。她接过忆芝手里的花,轻声说,“我让周阿姨今天休息了,家里就我和你靳叔叔,别担心。”她的目光越过忆芝,落在儿子戴着的墨镜上,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忆芝提前和她通过电话,讲了靳明的病情,也特别嘱咐这次回来家里不要有外人。
靳明戴着墨镜,刚叫了声“妈”,陈院士的眼圈就红了。靳教授拉住儿子的胳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靳明笑笑,“爸,我现在还看得见。”
靳教授声音发抖,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小时候,要不是我逼着你练滑雪……”
“靳叔叔,这次的事和滑雪没太大关系。”忆芝赶忙安慰他。
“真的没一丁点关系。”靳明也立刻附和着,“要不是那一下摔着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做头部CT。从某种意义上,是滑雪救了我。”
厨房里饭菜才准备到一半,忆芝把带来的水果洗了几个放在瓷盘里。她时不时抬头看,靳明正和父亲坐在客厅,他戴着墨镜有说有笑,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靳教授却对着窗外站着,手一遍遍抹着眼角。
陈院士端着一条收拾好的鱼,却站在水池边发愣,半天没动。忆芝走过去,把盘子接过来,“阿姨,我来吧。做红烧的好不好?放一点辣,靳明喜欢。”
陈院士轻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腕,“忆芝,辛苦你了。靳明要是为这事乱发脾气,你和我说,我收拾他。”
忆芝轻笑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他要真能发发脾气,我还放心些。”她回头看了靳明一眼,“他呀,太能扛了。现在眼睛不好,公司又有事,我就怕他心里的弦绷得太紧,那样对他的病也不利。”
客厅里,靳教授这才坐下,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小心翼翼地递到靳明手里。
“老秦那边我和他通了个电话,他们家是你爷爷那一辈的交情,人不会变。”他顿了顿,语气稍沉,“就是于家……婉真的爸爸已经退了。他年轻时和我一块留过学,理念上和咱们家差不多。”
“但她二叔和堂哥,都不是那一路人。说市侩吧也不好听,但做起事来,风格不太一样。”
靳明点点头,“我这个事情要是爆出来,可能只有秦叔叔那百分之五能留下。”
厨房那边炖鱼的香味飘过来,靳明抬头,只能模糊看见两个在忙碌的身影,穿浅蓝色衣服的是忆芝。
靳教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一下,问道,“忆芝……你们还好吧?”
“嗯。”靳明应着。
“那……怎么打算的?”
靳明知道父亲问的是结婚这件事,却只是低头划着手机,假装没用心听。他之前有事没事就把结婚挂在嘴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等她一个态度。但此刻一切突然成了未知,在不确定能给她一个怎样的未来的时候,他反倒不敢轻易提了。
他努力盯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只要现在还看得见她,其他的,先不想。
另一边,陈院士正在给锅子里添水,她看着锅里的鱼,又看了看忆芝,“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