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肘怼了靳明胳膊一下,有些焦灼地提醒,“白屿晨到底背着你搞了多少事,你心里得有数。”
“人心确实有点散。”靳明往后靠近座椅,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峰,叹了一句。
秦逸一听这话蹭地坐直了,缆车都跟着轻微一晃,“不是哥们儿你到底有谱没谱儿?你现在那十倍投票权威力挺大,但白屿晨真想掀桌子,你手底下那票一致行动人,眼下就是命门。”他盯着靳明,不明白他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当初和他创业时,你就没看出来他这心思?”
靳明把目光避开对面的几个女孩,投向远处,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有些怅然,“那时候一心做技术都忙不过来,谁成想最后能搞这么大。当时成宿成宿地在实验室里debug,他就爱讲梦话,说早晚要在纳斯达克敲钟。”
那时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听来,却俨然是一语成谶的伏笔。
秦逸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时候他就这心思?也难怪你没听出来。要不然,你早就应该给他一摊业务分出去,别让他碰核心。现在他翅膀硬了,根基也很深了,再动他,场面就不好看了。”
靳明望着窗外沉默不语。雪山巍峨,一片纯白之下,谁都不知道掩盖着多少未知的沟壑。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山坡上,反射出一片强光,刺得他眼睛一阵酸胀。他抬手拉下雪镜,深色的镜片隔开了那片过于明亮的世界,也让他的神色隐匿其后,看不分明。
他当然知道秦逸说得对。这次从雪场回去,是时候把散了的队伍重新紧紧绳,好好捋一捋了。
秦逸的新女朋友还是模特,名字叫楚楚。一开始忆芝还以为那是个艺名,直到吃早餐时,楚楚干脆把身份证拍桌上给她看,人家果真叫这个名字。
两人一起在初级道滑了一会儿。楚楚滑得还行,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耐心,一直慢悠悠地等着忆芝——等她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来。
“你在赛道上风驰电掣我是见过的,婉真都说你开得更好。”楚楚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怎么一到雪场就人仰马翻了?”
“术业有专攻……”忆芝摔得四仰八叉,干脆躺在雪地上摆烂不起来,俩手对着楚楚一比划,“你腿这么长,我很羡慕。可要是论摔屁股墩儿,你从这么老高摔下来,肯定比我更疼。”
楚楚噗一声笑出来,走过来拉她,“胡说八道得很有道理。那我看你还是别滑太好,给我们留点面子。”
忆芝懒得起来再摔,使坏一拽,把楚楚也拽倒在雪地里,两人跌作一团,嬉笑着互相扔雪。好不容易爬起来,她们干脆不滑了,一起收了雪具,去休息大厅找了座位,捧着热饮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好,外面虽然冷,洒进落地窗的光却亮得像春天。
手里捧着热饮,身上总算是暖和了起来,忆芝脱下头盔,抹了抹额前的细汗,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她们正天南地北地聊着闲话,周围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站起来,拥到窗边往外看,还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天空拍。
“我靠,出动医疗直升机了?这得摔成啥样?”
“别提了,现在鱼雷太多了。刚才我看有一拨人,板子和装备都是全新的,就敢上高级道。”
“雪道的尽头是骨科啊哥儿几个……这么来一下,今年肯定得封板了。”
窗外响起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玻璃都轻轻发抖。忆芝也走过去,跟着人群看热闹。天上一架直升机正在盘旋,红色机身反光刺眼。她眯着眼,徒劳地想分辨出出事地点,却只觉得那红色晃得人心慌。
旁边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焦躁,拿出手机给靳明发了条信息:
【还好吗?刚刚是不是高级道出事了?直升机都来了。】
发完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她盯着屏幕,心里安慰自己,他估计正滑着呢,一时半会没看手机也正常。刚一转头,却看见楚楚也站起来了,电话贴在耳侧,手指下意识扣住了桌子边缘,视线却紧紧钉在她身上。
忆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骤然踏空了一级台阶。她走过去,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谁出事了?”
第89章 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是秦凯打的电话,说是靳总滑雪摔着了。”楚楚观察着忆芝的反应,声音都在发抖。
忆芝脑袋里嗡的一声,上前几步慌忙问道,“摔哪儿了?……那直升机是来接他的?”她一下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得摔成什么样,才要动用雪场的医疗直升机?
楚楚怕她一时接受不了,赶忙握住她的手腕,“秦凯在电话里也没细说,只说他和婉真正往下赶,和咱们在停车场汇合。秦逸跟着直升机去了医院。”
耳边的嘈杂声——广播通知、人群的议论,都如潮水般退去,模糊而遥远。忆芝还懵着,楚楚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却听不清她后面说的什么。剧烈的耳鸣和心跳混在一起,她的心仿佛被那架直升机的螺旋桨狠狠搅过,乱成一团。
秦凯和婉真很快赶到停车场,楚楚帮着他们收了雪板,忆芝已经把车子都发动好了。
“忆芝你下来,我来开。”婉真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不由分说把人塞进后排,自己麻利地上车。
忆芝手指有些僵硬地扣着安全带,目光紧紧锁住坐在副驾的秦凯,“小凯,到底怎么回事,靳明现在怎么样了?你照实说就行。”
秦凯脸色发白,小心地组织着语言,“……高级道上有人冲坡速度太快,从后面撞上了靳明哥。他……一下摔出去老远,当时就……不能动了。”
“不能动是什么意思?”忆芝一下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骨折了?还是昏过去了?”
“一开始失去意识了一小会儿,心跳呼吸都有,急救人员来时他还能说话,可能有骨折。”婉真开着车,侧头狠狠剜了秦凯一眼,嫌他嘴笨。
医院门口,秦逸正站在人行道边四处张望,一看到她们的车就使劲挥手,“这边——!”
上楼的电梯里挤满了人,外头的风还在呼啸,医院里过热的暖气却烘得人一阵阵胸闷恶心。
“……肋骨断了两根,有脑震荡。”秦逸压低声音快速解释,“刚做了加急CT,现在还在等结果,大夫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人应该没大事。”
没大事?都动用直升机、做加急CT了,这还能叫没大事?忆芝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眼眶一阵阵发酸,她连续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要镇定,她不能慌。
“这边医院离雪场最近,骨科不错。但条件一般,连单人病房都安排不出来。”秦逸平时吊儿郎当,但靳明一出事,他比忆芝还紧张。
“要我说,不如直接回北京。咱们的包机就在喀纳斯机场没走。”
“现在不能走。”忆芝打断他,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飞回去要五六个小时。他刚摔过,又有脑震荡,不能经颠簸。得听医生的,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
病房是多人间,通道狭窄,消毒水气味浓重。护士只让一个人进去,她脱了外套抱在手里,跟着护士往最里面走去。
靳明躺在靠窗的位置,看上去没什么明显的外伤。输着液,脸色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着了也不舒服,没办法放松。
她把他的袖子往下抻了抻,盖住他冰凉的手背,抬头问护士,“现在给他输的液是什么作用?”
“常规补液和一点营养神经的。”护士检查了一下输液瓶,轻声安慰她,“不用太担心,他现在就是脑震荡,需要休息。”
忆芝点点头,坐在病床边,把靳明没输液的那只手掌轻轻托住。他掌心还是温热的,手指却像雪地里冻过的石头。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又怕自己手也太凉,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在腿上搓了搓,这才重新盖上去,想要把那点暖意渡给他。
病房的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阳光照上去被反射成一片苍白。
靳明醒过来时,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肋处的锐痛,鼻子和喉咙干得发紧。眼皮又沉又涩,眼前是一道模糊的白光。在黑暗里沉得太久,那光亮刺目得如同刀刃一般。整个人好像刚刚还在雪地上翻滚,猛一停下来,方向、声音、空间感全都乱套了。
他感觉到有人叫他,人就在身边,声音却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道玻璃墙传进来。
“靳明……”
是忆芝的声音。他本能地想转头,脖颈却传来一阵酸痛,僵硬得如同被钉在了枕头上。
一个粉色的身影坐在床边,脸离他很近,口型他能大概读出来,视线却怎么都聚不上焦。他费力皱了下眉,头疼得厉害,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被她握住的手指。
那只手马上就收紧了,“我在呢,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他额角,小心地试了试体温。
耳边传来椅子刮地的轻响,那人站起身,还和他十指相扣,冲外头喊人,“秦逸,叫一下护士,靳明醒了。”
靳明反应迟钝,似乎一切都落不了地,只有掌心被紧紧攥着,让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点踏实。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先咧嘴笑了一下,
“……我破相了吗?还帅吗?”
忆芝刚才在病床边坐了这半天,看他睡得安静,心里倒没怎么慌。可他这一醒,还不知道情况怎样,就先调侃着安抚她,她眼圈突然一下红了,“你就贫吧……怎么没给你摔傻了呢?”
她声音发哑,却仍勉强笑起来,感谢天地没真把他摔出个好歹。
没一会儿,秦逸和婉真他们就进来了,七嘴八舌地围着靳明嘘寒问暖。
“我找雪场要监控了啊,看能不能把铲你那孙子找出来。”秦逸说着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靳明摆摆手,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没必要闹大,我没什么事,算了吧。”
“嘿,你都这样了还叫没什么事?……”秦逸直瞪眼。
还是护士进来赶人,“怎么都进来了?只留一个家属,其他人去外边等。”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iPad。护士拉上了床帘,小空间里顿时静下来一圈。医生冲他们点点头,先核对了基本信息,又给靳明做了常规的神经反射测试。然后才拿起平板,对照着他的病历讲道,
“肋骨骨折两处,不算太严重,给你做了胸带固定。这阵子需要避免剧烈活动,不要提重物。我给你开点止疼药。”
X光片亮起,他用笔点了点两处肋骨,示意给他们看,“这个位置,养着就行。”
按说一场滑雪事故下来,只断了两根肋骨,应该算幸运了。可是医生的语气和表情,都不那么轻松,话也好像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我看你们这情况,可能还不知道?”
靳明和忆芝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在给你做头部CT排除脑出血时,我们意外发现了颅内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在鞍区附近。”
医生指着图像上的一个灰影,又点了点自己鼻梁的位置示意,“大致位置是这里,在鼻腔后上方,靠近视神经交叉的位置。”
“这个占位初步判断是垂体腺瘤的可能性较大。”他看向靳明,“这之前,你有过相关症状吗?比如持续性头疼、视力下降、视野缺损——就是感觉旁边的东西看不见了?”
靳明沉默了片刻,之前一些被他忽略的细微征兆,包括刚才在缆车上那些重影和反光,此刻串联成了清晰的警报。
“……偶尔有过,眼前黑一下,我当是工作太累了。”
“左眼视力好像不如以前了,我一直以为是近视度数变了,还没来得及换眼镜。”
医生点点头,“你说的眼前一黑,医学上叫一过性黑矇,是垂体肿瘤压迫血管或视神经的典型症状之一。如果压迫到视交叉,确实会出现视觉模糊、视野缺损之类的问题。”
“刚才给你检查时,你说眼前模糊。你刚受了脑震荡,脑组织有轻微水肿,还不能完全确认模糊是由哪个因素引起的。但结合这个占位,肿瘤影响的可能性需要优先考虑。”
“你们是北京的吧?我们的建议是回北京之后尽快做详细检查。包括鞍区增强核磁和视野测试,必要时进行手术评估。这边医疗条件有限,诊断只能给你提供一个方向,具体治疗方案还是得交给北京的专家。”
医生把iPad合上,又看了一眼有些怔愣的两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进一步撞击、情绪剧烈波动,尤其避免突然站立、屏气用力这些动作。其他先不着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靳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医生”,眼前却好像还晃着那张CT影像。忆芝慢慢在凳子上坐下,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医生刚才的话,一时什么都说不出。
“是你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手术……那个东西,又回来了?”她轻声问。
靳明望着她,视线比刚醒来时清晰多了,只是边缘还是模糊的,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压住了边。
他微微偏了偏头,尝试着调整视角,方能将她的神情看得更真切些。
“应该就是那个,十四岁那年做的,当时切得挺干净。医生说复发率不高,我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这两年体检,只做了常规项目,没再专门筛查头部……”
他嘴角抬了一下,试图笑出来,“我以为早就没事了。”
忆芝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靳明反过来勾了勾她的手指,轻声说,“如果是垂体瘤,绝大多数是良性的。没事,别怕。”
“那你眼睛……现在呢?看得清我吗?”她试探着问。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他的答案。
“你烧成灰我都认得。”靳明做出轻松的样子,笑着逗她。
忆芝抬手作势要打他,又轻轻放下,“胡说八道。真该让大夫好好查查你脑袋,是不是真撞坏了。”
靳明笑着,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北京后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