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这两个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在无声中确认着对方的生命尚在,心跳仍在。
他们终于从彼此最不敢设想的终点里活了回来。
第78章 守夜人1
忆芝在临时安置点待到了第四天。
第一天,直升机在头顶反复盘旋,空投了不少大件物资,又将伤员陆续转运至县里的医院。
第二天,大家的情绪逐渐稳定。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跟着村干部一起清点、分发物资,记录每位被安置人员的基本情况。
第三天上午,多架无人机飞抵村小的操场上空,送来数十个小包裹。村干部早早通知了所有人,大家纷纷从教室走出来,对着摄像头挥手、打招呼,好让几天未见的亲人们放心。
除了道路仍未抢通,暂时无法撤离,这里各方面都已稳定下来。通信恢复,补给正常,饮食、衣物、药品也逐步充足。
她的手机丢了,很多人的手机都泡坏了。靳明让基金会在当地采购了一批备用手机和电话卡,用无人机送了进来——千元上下的普通款式,两百台。
他发信息解释:【先凑合用,现在不好搞特殊,等回北京再换新的。】
第四天,靳明从北京飞到了最近的机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抵达回头湾县的县府驻地。
路不通,去她所在村子的那条县道山体塌方,道路断裂,正在没日没夜地抢修。目前只能依靠直升机和无人机运送物资,他没法过去,但他不愿再离她太远。
她劝过他不用来,他说,“不来我睡不着。”
她回他,“你来了也还是见不到我。”
他说,“那还是不一样的。”
她问,“公司你不管啦?”
他气得发笑,“公司没我就不转?那我这么多年队伍白带了,我还不能休个假?”
她也笑,“有去灾区休假的吗?”
他赖皮,“哎,以前没有,现在这不就有了。”
于是他就来了。
那天晚上,忆芝帮忙做完新一轮的物资清点,回到村小已临近午夜。安置点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小孩子的啜泣,也很快被安抚下去。
她在水房洗漱完,拎着脸盆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他。
“睡了吗?”
“还没。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
“出来一下。”
他这话,就像是上次提前结束出差,直接来她家门口叫她开门。
忆芝把脸盆随手一放,立刻顺着楼梯跑下去,一直跑到操场中央,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我出来了,你在哪?”她以为他会忽然从哪里跳出来,又雀跃又有点着急。
靳明听着她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喘息,无声地笑了。
“往东边上山看。”
“东……”忆芝愣了愣,费劲地分辨出方向,抬头望去,“东边有什么?”
夜色沉沉,山的轮廓像被墨染过的剪影。就在东边山腰处,有一束若隐若现的光,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那是车子的双闪,仿佛一颗遥远的心脏,正在为她跳动。
忆芝怔怔地看着,手机不知不觉握紧了,心跳竟也慢慢跟着那束光同步起来。
“双闪,是你吗?”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有一条荒废的山路,最多就到这,县里的人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静静地,很近,听起来好像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操场边的简易看台坐下,他那边车灯调成了远光——像是在为她照亮。
“现在还是雨季,你离得那么近,多危险呢。”她心里很宁静,不管眼下能不能见到他,似乎都没关系了。
“你还担心我呢,罗忆芝抗洪小分队。”靳明在电话里笑了。
忆芝也笑了,问,“你能看见我吗?”
“不太行。”他说,“太远了,没有望远镜,也不知道你在村子里哪个位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能看见我,那不就行了。”
车灯闪了两下,大概是他抬手掰了掰灯。
她笑了,带着点嫌弃数落他,“你傻不傻啊?”
他就坡儿下,“还行吧,你凑合用用。”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通着话,没什么主题。他问她吃得好不好,她问他是不是带着咖啡来的。她说把小学语文课本从头读了一遍,他说县里的酒店像招待所。两人都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头,不让信号断掉。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忽然问。
“你回去睡觉,我在这陪你。”电话那头他说。
忆芝抱着腿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望着那一丛微光。天还阴着,没有月亮,群山的线条隐约可辨。靳明应该离得很远,车灯微弱,却始终在那里,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仿佛永不熄灭的火光。
“我也不困,再和你坐一会儿。”她说。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忆芝忽然想起了那条信息,又不好直接问他收没收到。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洪水那天……手机信号特别不好。”
他秒懂,立刻接上,“那条信息我收到了。”
“嗯?什么信息?”她装傻,耳根却悄悄热了。
靳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没直接拆穿她。
“我也爱你。”他说,“忆,芝,都,爱。”
他沿用了她那天错打出来的那个字。
一周后忆芝落地北京,来接机的只有靳明的司机。灾区修路进展有些慢,总让他在县里等着也耽误正事,她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
本来两人约好,他去杭州出差,周五下午两人同时返京,在机场碰头,然后他陪她一起回罗女士家。
忆芝上了车,关掉飞行模式,他的几条信息跳了进来:
【临时还得见一组人,估计你会比我先到,还说我在机场接你呢。】
【总算搞定了,我现在去机场。你先跟司机走,回你妈那儿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又补了一条,
【你要是累了,咱们明天再见也行。】
隔着屏幕忆芝都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那副心口不一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飞快地回复,
【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先到谁后到不一样?婆婆妈妈。】
【你落地告诉我一声。】
车子在熟悉的胡同口停下,忆芝刚下车,早就等在院门口张望的罗女士便迎了上来。没有任何言语,母女俩都哭了。
罗女士一把将女儿搂住,手臂环得很紧,嘴里骂着“死丫头,吓死你老妈了……”又像突然惊醒般,双手颤抖着将忆芝从头到脚仔细摸索了一遍。仿佛人在眼前还不够,还必须亲手确认自己的姑娘没缺胳膊少腿,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屋,母女俩在沙发上坐下,罗女士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当时的情况,后怕一阵阵袭来。忆芝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一一应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罗女士一见心里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是靳明儿吧?”见女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她继续道,“他在去安徽找你之前,特意来家里看过我。”
忆芝怔愣着抬起头。
罗女士看着她,有些感慨,“他当时跟我说,‘阿姨,您别太担心,我一定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罗女士抬手轻轻揩去女儿眼角渗出的湿意,带着母亲特有的智慧,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妈看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放心了。你想他,就去找他吧,别在我这儿三心二意地耗着了。”
忆芝脸颊一热,那点隐秘的心事被母亲戳破,她有点手足无措,只能老实巴交耍赖似的笑了一下。
车子驶出西五环,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暮色将群山一寸寸涂暗。司机放下车窗,顺着方向指了下,“罗小姐,看那边。”
远山之间,那栋宅子是山谷中唯一的一点光,静默而温暖。
那团光,也是她即将抵达的地方。
百望山这边忆芝之前来过几次,那时候只觉得地方太大,风景太好,心里有意识把那里当做“他的地方”,自己不过是个偶尔停靠的访客。
此刻再望过去,那片光一如那晚在安置点对面的山腰上,他为她掌了一夜的车灯。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也属于那片光了。
而那片光,早已属于她。
家里一楼留了灯,赵阿姨已经离开,岛台上放着晚餐和一张小纸条,把热菜的方式写得细致周到。
忆芝简单洗了个脸,靠在客厅落地窗边,看院子里两只松鼠在泳池边打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车子的动静。
她快步走向门厅。
靳明刚好推门进来。
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上一次还是婉真的订婚仪式,中间又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写一切的洪水。
彼此的眉眼并没有改变,可真正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们都有些怔住了。距离明明那么近,心却仿佛还停留在电话的信号里,不敢太快地确认。
那确实是他,那也确实是她。
靳明原本是想笑着说点什么的,可是一看到她,终于能确认她穿过风雨,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他忽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忆芝先开口,
“回来了。”
没等他应声,她已经几步奔向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力道大得把他撞退了半步。他背抵着门,还没站稳就被她整个人抱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