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了。
忆芝坐在靳明办公桌对面,没有东张西望。他选在这里还她东西,而不是在公寓。
也好,她早已不属于那个充满回忆的空间了。
桌上正对着她放着一叠文件。她低头开饮料时,文件首页的几行字撞进眼帘: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她的手指僵在拉环上。
她读了几行,满眼是密集的法律条款和财务术语,第一页还没看完,身后的门就响了。
她猛地回头……
第58章 哎,你上过热搜吗?
几个月没见了。
他头发剪得比以往更短,西装剪裁合体,衬衫袖口露出精确的比例,整个人如一把淬火打磨过的利刃,连走进来的步伐都带着一股锐气。
靳明是创一代,身上有种天然的掌控力,从不是靠包装唬人的精英模样。此刻,他周身的气场比他们初次相见时更冷峻。他甚至没看她,连招呼都没打,微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会议的思路里。
直到在她对面落座,放下手里的ipad和杯子,他才抬起头,递过来一个气定神闲的笑容。
他是天生的笑唇,很少和人摆脸色。以前和她在一起时尤其爱笑,温柔的、耍赖的、故意气她的,什么花样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笑容,分寸拿捏得太好——得体、亲切、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任何外人看了,绝不会猜到他们曾亲密无间,顶多是交情泛泛的合作伙伴。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是那种标准的,对商业伙伴的客套寒暄。
没人知道他刚才在会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在打腹稿,调动所有谈判技巧,甚至准备好了不惜连哄带骗,也要让她在那份信托协议上签字。
然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瞬——她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桌上的文件——靳明脑海里所有的排演瞬间失效,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窝陷了下去,连脖颈都细得有些过分。
怎么搞的?
她的计划不是成功了吗?她不是应该如愿以偿,继续她没心没肺、活蹦乱跳的日子吗?
此刻,她就坐在对面,因为清减,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眼神里却透着茫然。他明明准备得天衣无缝,打算速战速决,可所有精心构筑的逻辑、话术、控制力,在她这副模样面前,统统哑了火。
靳明摘下腕表随手扔在桌面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其实是在给自己腾出一点时间冷静。
忆芝注意到他没戴那条她送的手绳。
她不知道,那条手绳现在就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口袋里。是来之前,他才狠狠心摘下的。
“还好,挺好的。”她答道,声音轻飘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
她抬眼看他,他看上去根本没留意她的回答,目光已转向电脑屏幕,微微蹙眉,似乎被一封新邮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爸那边……谢谢你。他现在住的病房带个小院子,有好多花草。他很喜欢,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外面晒太阳。”
“举手之劳,甭客气。”靳明点了点头,答得轻描淡写,手指甚至在键盘上飞快地回复了那封邮件。
忆芝定了定神,把面前的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你怎么了,要立遗嘱?为什么写我名字?”
终于到正题了。
靳明关掉电脑屏幕,转而彻底面向她。
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可是这次看过来,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不拧巴,也不皮,只剩下迷茫,还有一点点……防备。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他?这个发现,让靳明心底泛起一丝扭曲又可悲的高兴。
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出事了。
强压下那口酸意,他尽量让语气稳住,“这不是遗嘱,这是……”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吐出后面那四个字,
“股权信托。”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像在给一名普通员工做培训,“对你来说,这代表着我公司一部分股权的收益权,说白了,就是定期分红。你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也不用你参与公司决策。”
“具体架构你可以问刘助理,或者不问也行。”
“你只负责收钱。托管机构设在香港,独立账户打款,不经我手。”他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堵上一句,“你什么也不用做。每年打款,完税,都由托管机构自动处理。”
忆芝的眉头紧紧蹙起,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股权”二字意味着什么。在他进门前,第一页的内容她已经看了个大概。
百分之一。
他公司的百分之一。
她不清楚知见集团的确切估值,但她记得——
“独角兽”企业的门槛,是十亿美金,起。
她喉咙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文件推了回去,“我不能要。”
那不是一叠纸,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发麻,心却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她彻底慌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们单位是铁饭碗,待遇很好。我爸那边你全包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么多钱给我,真的是白瞎了。”
她语无伦次,试图用她能想出的全部理由拒绝这天文数字。而他却好整以暇地喝着咖啡,仿佛坐在对面的并不是她,只是个漏洞百出的实习生。
“这事,你说了不算。”靳明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他伸手指了指文件抬头,“不可撤销信托,听说过没?”他看她的眼神如同在指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
“所有决策权都在我手里,你拿的只是分红。说白了,跟我请你吃顿饭的性质差不多。”他挑了挑眉,神情里带着点得意,“饭吃完就没了。这个——源源不断。”
他向后靠近椅背,坐得松松散散,“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当我任性。您呢,勉为其难,尊重我这一次,成不?”
他笑得吊儿郎当,第一次在她面前摆出了那种纨绔子弟的骄纵劲儿。
“你别发疯……靳明,”忆芝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能随便闹着玩的。”
靳明眼神微动。
刚认识那会儿,她每次连名带姓喊他,都是要挤兑他。他非但不恼,心里还觉得痛快。后来在一起,她再喊他名字,嗓音里掺了蜜,听得他心口发烫,又温柔又熨帖。
可刚才那一声“靳明”,却是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要把他狠狠推出去,推得越远越好……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再次与她对视时,眼底那层从容终于剥落,不再是伪装出来的笃定。
“这不只是钱,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散戏不散的面子工程。”
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却有些沉重,
“这是我给你人生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几页,“你可以仔细看一遍,或者,我直接告诉你重点。”
“这笔信托,从现在起,你怎么用都行。哪怕一分不动,也随你,总之,全都归你。”
“但如果有一天……”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刻意绕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你的健康状况需要长期照护,它会自动启动监管机制。”
“账户依旧按时打款,但每一笔支出都会有记录、有复核。”
“法定监护人、指定的照护机构、具体的护理方案,都必须通过每半年一次的评估。资金用途不合规,或者是照护质量不达标,就会立即触发干预机制。”
“我设置了独立的第三方监察,无论你在不在状态里,都不会被草率对待。”
他垂眼看着她,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是我比你先走。”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必须是一个被妥善照顾、有权利、有尊严的人。”
“我不想你有一天,被人当成一个包袱,推来推去没人管。”
“我绝不允许。”
忆芝彻底怔住了。
这份文件的后半部分,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看。
她以为自己的未来已经是一片荒漠,所以请他出局,他却执意要为这片荒芜筑起最坚固的堡垒——哪怕那座城堡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上面的字迹却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
“靳明,你冷静一下,再考虑考虑。”她声音发紧,带着最后的挣扎,“你将来还会有别的人……这个,你以后要怎么解释?”
眼泪忽然就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把这东西撤回。
她哭了,而他却用尽力气克制住想要抱紧她的冲动。今天叫她来,儿女情长必须靠后,他必须狠下心,推她走完最后一步。
靳明拿过一支笔,在指间一下一下地转着,哪怕这一刻他想她想得快疯了,他的外表却依旧维持着沉稳与从容。
“我的以后?”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罗忆芝,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一口气的。百分之一,你觉得多,在我这儿,真的不算什么。”
“而且我明白告诉你,这百分之一,我一个人就能拍板,找个律师拟份合同,你我签字,即刻生效。”
他懒散地靠坐在桌沿,语气忽然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像逗小孩似的,“你要是再推辞,我就开董事会,走正式流程做公示,给你加到百分之五。”
他微微凑近,笑眯眯地问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什么时候开董事会,你什么时候就得来投票。”
“到时候我们财务见了你,都得规规矩矩称呼你一声‘罗董’。”
“你愿意吗?”
他把笔递到她面前,手稳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签,咱们悄悄办完。”
“你不签,我就公开操作,到时候媒体闻着味就来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可乐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哎,你上过热搜吗?想不想跟我一起,体验一把爆红的感觉?”
靳明嬉皮笑脸的,像在讲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