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认命了,不是开玩笑。”她的语调平缓而决绝,“我从很早就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这个‘任何人’里,从始至终,都包括你。”
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靳明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轻轻掰开他已经有些松懈的手指,手腕上一圈红痕显露出来,她小心地揉了揉。
“你说你不在乎……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在乎。”
“没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守着这件事,反而没什么怕的,包袱背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苦涩,“我真的很开心,但每一天,我也都在害怕。怕无论是你先发现,还是我自己坦白,我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我们走不了多远。”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的车位编号,那些白漆喷涂的字母与数字,一格一格延伸,看不见尽头。
“后来,我也认真了,想着……要不就好好跟你走一段。”
大约是想起了从前那些快乐的片段,忆芝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唇角也微微翘起。但那笑意很快便消散了,如水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但也只是一段而已。”
那把一直悬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澄澈温和,没有一丝犹豫。
“拖了这么久,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但是见家长、结婚……”她摇了摇头,“不可能。”
就连我爸都说,你家是很讲礼数的家庭,我不能把你的家人也牵扯进来。”
她垂下视线,声音很轻、很低,
“再说我也不想……让我自己比现在更难堪。”
然后她又努力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柔软得像是在哄他,让他别犹豫,别担心,别挽留。
“靳明,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放在仪表盘上,同他交代最后的事项。
“备用钥匙在岛台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保险和行驶证都在手套箱里。”
靳明的目光茫然地盯在那串钥匙上,几秒之后,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辆Q5的行驶证上,车主姓名是他,靳明。
当初买这辆车时,忆芝坚持落他的名字。他那时只当她是不想占他便宜,姿态好看。
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倒带回来。当全部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整件事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真相原来一直就摆在他面前,只因为少了这最后一块拼图,他始终无法看透。
——从相亲开始,她就带着那种淡漠和无所谓,对他连好奇都不好奇。
——她对物质完全没有兴趣。从不旁敲侧击问他有多少钱,不关心他名下有多少产业。豪车、公务机,百望山的房子,在她眼里和路边石子并无区别,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所谓的上流社会,她既不向往,也不反感,根本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曾经以为那是清高,是对他有所防备,他甚至想过她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全错了。
全都错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在完成一场早有预谋的告别。
“你……从那时候就计划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是完完全全的崩塌,“连买车写我名字,都是为了……方便今天这样,一拍两散?”
忆芝没有回避他震惊而痛苦的目光,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尘埃落地,他终于全明白了。
“如果真的算起来,也可以说是从和你相亲那天开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许,比那还要早。”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知是怜悯他,还是怜悯自己。
她确实是早就已经决定了,不管对方是谁,好还是不好,一段关系,充其量只能是一段关系。
“无论如何,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刻意染上一种没心没肺的调子,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沉重一笔勾销。
然后他听见她说,“靳总保重。”
靳明缓缓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她现在的神情犹如他们第一次在二十几楼的咖啡厅见面——她叫他“靳总”,油腔滑调,眼神跳脱着,随时准备开溜。
他悚然惊觉,他当初被吸引的那个自由而肆意的姿态,那个在他的财富和家世面前都能不卑不亢,甚至懒得敷衍的气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有趣的灵魂。
那是早已对命运举手投降后的荒芜。
然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靳明下意识伸手去拉她,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甩开了。
忆芝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从一开始就划清了界限。她不靠近,是因为她不敢靠近。她早就对未来死了心,压根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什么完整的人生。越早准备,越少牵扯,分开的时候,才能足够体面。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这种体面的代价,是一个人撑到骨头发酸。
她高估了自己的洒脱。她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要怎样笑嘻嘻地和他说再见,要说“咱们好聚好散”,说“长痛不如短痛”,说“你是干大事的人,别婆婆妈妈”。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所有的台词都忘光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祈求——求他千万不要下车,千万不要追过来。她怕靳明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她就会停下,怕她一停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向电梯时,她的手指冰凉、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体内仿佛有两个自己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回去!转身回去!告诉他你不分手了!你要和他结婚!你要他永远守着你!豁出去,赌一把,硬币都有两面,赌场里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凭什么你们就一定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万一呢?万一你运气好呢?万一你能逃过去呢?就算你逃不过去,自私一点又怎么样?混蛋一点又怎么样?哪怕你明天就开始遗忘,在你彻底疯掉傻掉、失去所有记忆之前,你也想要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这念头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烧断她所有的理智。
而另一个声音,冰冷得如同枷锁,牢牢地钉住她的脚步,按着她的脖颈不准她回头:赌?你拿什么赌?你的筹码是他的一辈子!你拉他上赌桌,看着他未来每一天都活在开盅揭牌的恐惧里,看着他从满心希望到彻底绝望,你的心可真他妈狠啊!放他走。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正确的事。你已经伤害到他了,现在的痛不过是一时的,他总会好起来。别用你虚无缥缈的“万一”,去赌他实实在在的一生。那才是最大的残忍和不负责任!
忆芝站在电梯门前,鞋跟神经质地不停敲击着地面,她从来没觉得这部电梯开门和关门是那么的慢。终于,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辆黑色Q5彻底隔绝在外。她最后朝那边望了一眼,它停在一排豪车的最后,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瑟缩。
车玻璃反射着冷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56章 她的未来……
春节依着老例,靳明要陪父母回老家拜年。
母亲的老家在官厅水库附近的一个小镇,城改推进了好几年,老房子早拆了,盖起了整齐的回迁楼。但过年的仪式仍保留了下来:送节礼、发红包、客气寒暄、全家聚餐。
小地方没什么娱乐项目,每年午饭过后,一大家子都会出门走百病,顺便去镇外那个不知名的小庙拜一拜。
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他家没人信这个,可也从不唱反调,权当是年俗应个景——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长辈盛情,图个热闹。况且他公司越做越大,宁可信其有,每年也跟着进去拜拜。
可今年,靳明站在庙门口,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小庙节前刚经过一番修整,如今红墙鲜艳,绿瓦夺目,连捐香火的功德榜都换成了循环播放的LED屏。佛像穿金戴银,宝相庄严之下,是排着长队、拖家带口的人群。也没多正式,不愿上香就双手合十,听僧人念几句吉祥话。
“靳明。”父亲压低声音唤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拿架子。
母亲也朝他看过来,招了招手,“来都来了,就当求个平安。”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中香火缭绕,电子诵经声夹杂着人间喧闹断断续续传来。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举着风车,眼睛却粘在庙门外画糖人的摊子上。这地方俗气得要命,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温情。
一种难以名状的钝痛从心口蓦然拱上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坐拥万千香火,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命运吞噬——
那便不是神。
不过是一尊披着金漆、见死不救的黄泥。
“表哥!快进来啊!”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蹦着高朝他挥手。
这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靳明站在石阶下,却只觉得彻骨的冷。一阵风从庙门卷出来,携着香灰扑了他一脸。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我不拜了。”
他朝门内不知道谁丢下这么一句,转身靠在了门口冰凉的功德碑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庙门外,人潮熙攘,庙门内,香烛摇曳。
他什么愿也不想许。
节后第一周就是情人节,那天的行程不出意料的空旷。高层春节返岗还没完全到位,不到五点,实验室的人早跑光了,连开放办公区都空空荡荡。
靳明没急着走,在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耳边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噪。
他想做点什么。打开电脑,点开了《Death Stranding》,游戏启动音一响,他又觉得聒噪。
“情人节送快递……”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他骂得更狠,在客厅沙发上边玩边骂,嘴里全是“不如我写的跑图系统”、"UI弱智、世界构造胡来"。那会忆芝就靠在他腿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有本事你别玩。”
他不服气,“没技术含量。”
她一巴掌呼他肚子上,“那你打半宿干嘛?”
后来他打得更勤了,打完还给她念剧情。她懒得听,找了个外国脱口秀,让他同声传译。
现在他连快递都懒得送了,关掉游戏,从抽屉里摸出好久不碰的Switch,屏幕上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标——《动物森友会》。
他一愣。那是他很久前为了她才注册的账号。
忆芝曾经说过,“这游戏不氪金就得肝得像狗一样。”
他笑她沉迷小学生模拟经营,她不服,骂他成天装科技大佬。
结果一转头,大佬默默氪成了该游戏的忠实人民币玩家。
那会她刚入坑,用最基础的账号,到处找攻略登扶贫岛,这也搬那也搬,岛炸了还要嚎几声。自己搭的房子歪歪斜斜,连张像样的小床都没攒够。
他嫌她穷玩,就自己偷偷注册了一个岛,氪了几轮礼包,还写了个程序模拟布局。原本打算等岛建得漂漂亮亮再送给她,就想看她一惊一乍,又开心又骂他“跟你们有钱人拼了”的样子。
现在,岛还在,人没了。
眼前是游戏里的情人节特别场景。天是粉色的,NPC戴着红围巾在送花,笑得一脸不值钱。他站在岛的入口,看着那栋为她建到一半的房子——白色的围栏只围了一半,地上杂乱堆着建材包。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动森里可以写信寄礼物。他点进去,节日限定款粉红信纸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的闪烁,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