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还没一撇,等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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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经历风雨洗礼的大草原,一夜之间冒出很多白墩墩的蘑菇。
许颜穿着高筒靴,跟在雅沐罕后面,手挎着筐,活脱脱采蘑菇的小姑娘。雅沐罕精神头恢复不少,话头愈发密集,每摘下白蘑都要杵到许颜面前嘚瑟:她那双眸子是标尺,连特木奇都自叹不如。
她眼珠仍有血丝,眼周黑眼圈也很明显,眼缝却漏出雨过天晴的光。许颜欣慰不已,旧事重提:“想开了?”
雅沐罕不好意思地龇牙笑,咕隆着:“还以为你放过我了呢。”
“萨日盖发脾气没?”
“嗯。”
雅沐罕前脚进家门,便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族批斗。巴图又怨又心疼,不忍说重话。萨日盖气得捶胸顿足,直呼她不配做特木奇的女儿!
“昨天周老师也说我了。”雅沐罕皱皱鼻子,“但没在水库时骂你那么凶。朝姐,他跟你道歉没?”
许颜弯下腰,咔嚓剪下一朵胖乎乎的白蘑,“没。”
“这人不守信用,答应会找你说对不起的。”
“害,人家说的也没错。”
许颜昨晚临睡前复盘了整件事:她的确没学过专业救人、跳水库纯凭脑门发热、没考量周遭环境。要不是周序扬及时下水,她大概率会抽着筋被雅沐罕架上岸。
“我们这的人除非水性极好,一般不敢跳水库。朝姐,你不怕死吗?”
许颜剪蘑菇的动作一顿,“怕啊。”
雅沐罕的眼睛果然是标尺,笃定地否决:“你不怕。”
有意思,许颜鼓励道:“说说看。”
雅沐罕说不上来,“直觉。”
许颜乐了,敲敲她脑门。雅沐罕吃痛地揉抚,“周老师也不怕。”
“怎么说?”
“我瞎猜的。”
许颜晃晃手里的筐,“差不多满了,还摘吗?”
“摘!特木奇忒能吃,一口气能扫半碟。”
“哟嚯,我们得多摘点。”
许颜心无旁骛地劳作,兀自琢磨小姑娘的断言。很神奇,从踏上草原的那刻起,「生命」这个主题源源不断延伸,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怕死吗?应该怕的,只是当时来不及考虑别的。如果真死了,有遗憾吗?好像也没有。不过家人肯定会难过很久,好在他们有高恺乐那家伙作伴,不至于太孤独。
当下她俨然沦为冷漠的生活观察员,仔细筛选后,家庭责任竟成为她和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
这种认知相当凉薄,许颜吓了一跳,紧接念头忽起:不对,有遗憾。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得用镜头记录下那些值得被珍视的、又即将消亡殆尽的东西。
灵感说来就来。与其拍故乡,不如拍消失的老城吧。习俗、传统、文化和手艺若无法百分百留存,干脆先将它们的灵魂依附在新媒介上,日后说不定能觅到重见天日的生机。
“朝姐!想什么呀?都不理我。”
许颜捏捏她腮帮子,“你说什么啦?”
“打道回府?”雅沐罕提着两大筐沉甸甸的白蘑,“够特木奇吃了。”
“成,听你的。”
从采摘白蘑的地儿到雅沐罕家不算远。一刻钟的摩托车程,迎风齐声哼几首曲便到了。
“哎呀, 剪刀不见了。”雅沐罕摸索着篾框,急得要哭出来,“特木奇给我买的。”
“我回去找。”
“我去吧。”
许颜重新戴好头盔,系上搭扣催促:“你待会还得替换巴图守灵。我去去就来。”
雅沐罕踮起脚跟东张西望,“要么我喊周老师陪你?他就在蒙古包前坐着的。”
“不用。”许颜匆匆一掠,踢起脚撑,拧动车把手,“待会见啦。”
从茂密草丛中找剪刀并没想象中那么轻而易举。
云层渐厚,阴沉大半天光。许颜凭记忆顺着路线弯绕,刚走几十米就有点晕头转向。
景致如出一辙。许颜只好根据夕阳判断方位,每走几步便顿住脚,重新确认摩托的位置以防迷路。
她高举手机当电筒,弯着腰一步一停,某刻被冰冷的雨珠淋到头顶。
毫无预兆的,狂风大作,卷来零散细碎的雨。
乌云急涌汹汹吞噬着蓝天。四下开阔,许颜眺见远处的乍然亮光,心咯噔一沉,当机立断往摩托车的方向跑。
雷鸣声轰隆,尚听不真切,由远及近地追逐她步伐。闪电紧随而至,劈出天际的道道裂痕。许颜应激性闭眼,捂住双耳,没留意落在身侧的急促脚步声。
对方强势攥住她手腕,疾声厉色:“马上要打雷闪电,你傻站这干什么?!”
下一秒,许颜已然在他的牵引下奔跑起来。
二人脚步踏着最后一抹斜阳同起同落,身影交叠。上车、系安全带、关车门,许颜气喘吁吁,总算得空问:“你怎么来了?”
第27章 “阳、阳”
雨水滴滴答落在挡风玻璃上。
周序扬注视前方,自始至终没吭声。刚那一幕伴随雨刮器摆动仍不停搅扰心绪:空旷草原,许颜手捂耳朵,背影无助又孤独。
他不由得握紧方向盘,希冀忘却手腕的纤细和冰滑,不料掌心冒出的细汗凝结了触感,滋滋渗入纹理。
许颜垂着眼睑,虎口圈住腕处慢慢摩挲。不过被男人拽跑一段路,纯属事出有因的正常肢体接触。可眼下勒痕若隐若现,混着周序扬在忽明忽暗中奔跑的侧影,就这么落入了眸底。
沉默突然让人如坐针毡。
二人同步启唇:“你...”又互相谦让:“你先说。”
许颜重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听雅沐罕说你去找剪刀,我看天快下雨了。”
小姑娘的随口一提如邪风般鼓进耳道,吹得心思也腾空驾云,飘到几公里之外。周序扬几乎没犹豫,依照路线图直往这奔,开车来的路上始终在想:得快点,要打雷了。
念头起得没理没据,却火速被印证。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纪录片导演,连羊都敢徒手宰,居然真的怕电闪雷鸣。
许颜骤然被提醒,“诶,你往哪开?还没找剪刀。”
周序扬置若罔闻地加踩油门,“那是雅沐罕家的牧场,东西丢不了。”
“摩托车还停着的。”
“下雨天骑摩托车,不要命了?”他脱口而出,语气较在水库那日略微温和,态度照旧强硬。
许颜瞥见倒车镜里追赶而来的闪电,慌不迭敛起眼睫,慢三秒地答:“目测乌云还有段距离,我应该躲得开。”
周序扬听见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论调,心中冉起无名火,破天荒开始说教:“和大自然打交道时,永远不要心怀侥幸。”
许颜回怼道:“你跳水库时提前查探过周围环境?”
“我和你不一样,我学过救人。”
“了解环境比掌握技巧更重要。”
“我经验丰富。”
许颜不依不饶:“你难道没心存侥幸?”
周序扬反问:“你呢?摆出那副豁出命的架势做什么?雅沐罕一看就不会真自杀。”
二人没头没脑讨论起救人动机,皆有意识将自身行为挂钩到助人为乐层面,生怕被对方看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厌世和消极。
许颜慢悠悠地回:“想游泳不行?我没让你跟着跳啊?”
“无理取闹。”
“呵,说得好像你多珍爱生命一样。”
周序扬打了个急轮,绕到路旁的废弃棚户旁停稳。他转过身,手臂搭着方向盘,下巴点了点,“你说说,我怎么不珍爱生命了?”
说就说,许颜甩出事实:“我们困海上那晚你说过,你是船长,有责任带大家回去。”
“有什么问题?”
“如果卸下这道责任,你其实根本无所谓能不能回到岸上。”许颜直视他双眼,言之凿凿:“上次来内蒙差点死掉,你当趣闻分享。这次之所以能看出来雅沐罕不想死,是因为你知道真正求死的人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和反应。”
她眼睛亮噌噌的,一鼓作气说完。周序扬眼底晃过半分惊诧,淡悠悠质问:“那你呢?为什么?”
许颜戒备性十足,眼缝眯出装傻的光:“什么为什么?”
视线交汇,俩人话没说透,已然完成信号对接。
许颜拢起秀眉,忽觉无语地笑笑:什么毛病?争这个干嘛?非得给对方套上“想死“的标签?
周序扬也别过脸笑了:找病友呢?
“没人能百分百积极地活着,对吧?”许颜耸耸肩自我开脱,“难免有想不开的事,绕不过的坎。而且人为什么一定要开心?得允许自己消极。”
周序扬仔细斟酌她的话,既赞成又不赞成:“不开心会活得很辛苦。”
“你开心吗?”
“我在努力地活着。”
对话进行到这,已经远远超乎了交际防线。
车厢内沉寂须臾。许颜没话找话:“你昨晚没回民宿?”
“萨日盖说太晚了,开车不安全。”
“特木奇葬礼筹备的怎么样了?”
周序扬指尖敲击方向盘,答非所问:“没我想象中那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