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立即调转步向爬坡,和紧跟其上的周序扬迎面撞上,脚步不带停,“阿姨说下午看见有位小姑娘,我怀疑是雅沐罕。”
十几米开外,水坝的洼地里果然站了个人。
对方戴着礼帽,由着荡漾水波没过腰腹,仍继续往水池中心走。
许颜站在高处大吼道:“雅沐罕!你干嘛!”
水晃晃荡荡,浸湿她好看的蒙古袍和发尾,眼看快要淹到肩膀、嘴巴和鼻子。
许颜心急如焚,连忙脱掉鞋子和外套,急得快要哭出声:“雅沐罕,你给我回来!”
扑通。
她毫不犹豫跳池,然而速度远不如往常迅捷。她前晚没休息好,加上刚疯狂跑几大圈,没一会儿小腿肚也开始抽筋。
该死。
许颜抓住脚掌,缓慢掰直放松肌肉,分毫不敢耽搁地奋力蹬腿。她几次尝试拽住近在眼前的雅沐罕,无奈救人经验匮乏,反因分神呛两口水。快抓到了,她暗想,忽被一股大力勒住脖子。
周序扬吭哧吭哧,动作娴熟地一手逮一个,转眼已经捞着俩人回到岸上。
水声哗哗,冲散所有的慌乱,仍残留急促有力的呼吸。许颜坐地上揉搓小腿,不时轻抚脖颈,神思还沉浸在水下的一幕幕。周序扬的胳膊刚恰好按住颈动脉,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莫名干扰她的心跳频率。
湿透的衣料紧贴胸口,正剧烈起伏。周序扬晓得雅沐罕只是脑袋犯抽,跑水里折腾一圈。倒是许颜...无脑救人,瞎胡闹!
他来不及拂面上的水珠,双手叉腰,死死瞪着许颜,怒火中烧:
“脑子坏了?不要命了?搞不清状况就往下跳?”
“你学过救人吗?知道专业技巧?”
“刚那种情况,知不知道直接跳下去很有可能会送命?”
眼下他耳朵堵满水,听不清发音,只晓得胸腔和声带同频震动。一声声回弹到耳膜,砸中三叉神经。
他已经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恨不得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以为水性好了不起?水库都敢闭眼瞎跳?没学过救人就敢拿命赌?
许颜突糟劈头盖脸一通骂,眼都不眨地仰视他,有点懵。她太熟悉这种训斥口吻,哪怕对方说的是英文,重音切换间仍漏出一丝关心则乱的声线。
而这架势…
雅沐罕倒被骂醒了,躺在那底气不足地插嘴,“周老师,你别骂朝姐,是我犯蠢。”
周序扬冷峻地扫眼风,吓得对方立马噤声,仍集中火力轰炸许颜:
“你到底在逞什么能?”
“没脑子!”
“以后救人前先掂量掂量有没有本事!”
“过分了啊!周序扬。”游丛睿蹲在许颜旁边,脱下卫衣包裹住她,忍到此刻不禁板脸警告:“说话注意点分寸。”
周序扬呼吸一滞,卡顿地挪开视线。他单手扯掉湿漉漉的短袖,拧干、套回身上,不断靠动作掩饰失常。
许颜跳水库的果敢和下水后扑腾的无措,刚无比矛盾地冲击双瞳,以致情绪管理近乎失控。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在对谁生气,又在对谁关心。
第26章 你怎么来了?
夜雾茫茫。
周序扬平稳行驶,却因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错过交叉路口。雅沐罕拽着车顶拉手、攥紧安全带,背脊紧贴椅背,心虚得连气都不敢出。
路面坑洼,小皮卡颠簸得很。车零件叮呤咣啷,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雅沐罕小心翼翼偷瞄司机,几度欲言又止。向来温和的周老师为什么对朝姐发那么大的火?难道不是她更该骂?
“看什么?”周序扬受不了频频扫来的侧目,冷语质问:“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雅沐罕拼命点头,“我不该自杀。”
“自、杀。”周序扬不屑地嗤笑,斩钉截铁道:“你没这个胆子。”
雅沐罕缩缩脖子,拼命挠几下湿漉漉的头皮,无言以对。周序扬自知气场太冷,拳头抵住唇调节语调:“以为死很容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沉默半晌,云淡风轻地调侃:
“你以为跳楼的人只有落地时才痛?实际上痛苦从落入空中那刻已经开始了。人在气流冲击下会感到压迫性痛感,延长你的恐惧和窒息体验。脑袋走马灯回放人生,激起无限的后悔。真死了倒没什么,如果运气不好没摔死,终身残疾更难受。”
“吃安眠药也不行。人彻底失去意识至少需要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这期间吞咽越发困难,喉咙的梗阻和刺痛感明显。死亡过程也极其漫长,无意识呛咳会扩张肺部,呕吐物也会堵塞呼吸道。”
“溺水滋味更不好受。好比你已经喘不过气,只想呼吸新鲜空气,却有人一直逼你喝水。结果水灌进呼吸道涌入肺,变成湿火从内到外烧灼身体,直到死去。”
雅沐罕原以为他会说些生命可贵的安慰,不曾想听到大段的冰冷陈述,眨巴眨巴眼,“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周序扬目视前方,半张脸落在暗影中,“听说的。”
“谁啊?”雅沐罕脱口而出,“那人也自杀过吗?”
周序扬没回答。雅沐罕晓得闯了祸,转身侧坐面对着他,声音小小的:“老师,我错了。”
“这话不该对我说。”
小姑娘食指圈绕拨弄湿发尾,神情难掩沮丧:“特木奇会怪我吗?”
“特木奇已经走了。”周序扬说不出骗小孩的暖心话,“你现在更要关心的是活着的人。萨日盖和巴图因为你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一整个下午。”
“就是想到他们,我才不想死的。”
“那你还往深处走。”
“当时以为想死,等完全沉到水面下就不想了。”
那一刻,人生中经历过的所有美好幻化成无形的手,温暖有力地托举她重返地面。特木奇的歌声、萨日盖的奶豆腐和巴图的笑容,统统涌入心肺,给「生命」二字附上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给过的温暖,都是我贪生怕死的理由。”雅沐罕耸耸鼻子,撅起嘴,“而且老师,你刚有句话说错了 。”
“什么?”
她拍拍胸口,“特木奇没走,他在这。”
她拍得大力且有节奏,也砰砰砸到周序扬心房,震响一段和心理医生的陈年对话: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不用找,问问心。”
“可你一直说得区分过去和现在。不要沉湎过往,往前看。”
“两者并不冲突。”
“我听不懂。”
“抓住过去最温暖治愈的部分。在找到人生新意义之前,这将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
“周老师?”雅沐罕开口拽回周序扬的神思。“你刚才好凶。”她觑着这副冷脸,斗胆建议:“朝姐也是好心救我。要么我帮你跟她道歉?”
“不用,我直接找她说。”
“态度好点啊。朝姐脾气真好,都没跟你急眼。对了,刚帮忙擦头发的那个人...是她男朋友么?”
“嗯。”
“哇,长得好帅!”雅沐罕露出星星眼,“他和朝姐好配哦!”
阿、嚏。
游丛睿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调整空调温度,“冷不冷?”
许颜头抵靠车窗,“不冷。”
“要么我找地方靠边停,你去后座换上我的短袖。”他揪起衣领闻了闻,“真不脏,我下午洗完澡刚换的。”
“不用。”许颜按住他转方向盘的手,“多久到?我好困。”
“十分钟。”
“好。”
窗外景色混沌成黑影,擦着眼角一个劲后退。
许颜盖着游丛睿的卫衣,鼻尖不小心蹭到绵软布料,本能往下扯了扯。洗衣球香气和男人的雄性气息融合成独特气味,存在感强,大有覆盖自身体味的趋势。许颜越闻越不习惯,干脆将衣服叠整齐,扭身放到后座。
“会冻着的。”
许颜无惧转瞬即逝的凉意,“不好意思啊,你衣服也湿了。老板那是不是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你别管了。”游丛睿敲敲中控,“明天准备干嘛?”
“雅沐罕想给特木奇摘点白蘑,我答应陪她。”
“就你俩?”
“嗯。你呢?”
游丛睿摸摸鼻子,“早上跟导师开会,下午搞科研吧。”
“你不是请好假来玩的?”
“牛马没有完整的假期。”游丛睿唉声叹气,“本来想着陪你和...放放风,没料到会遇上这事。”
他有意咽下周序扬的名字。一方面奇怪这家伙今天太过反常,一方面纳闷许颜对他的斥责毫无反应。双重疑问叠加饥饿感,搅得胃酸频繁上涌剌到喉咙眼:他俩有这么熟了?
许颜听闻倍感抱歉,“哎,人算不如天算。等特木奇葬礼结束,我也该回去了。”
“忘了说,我这次跟你一起飞羊城。”
“哦?干嘛?”
“有场讲座。导师懒得去,派我顶上。”
“哟,看来请吃大餐这事能正式提上日程了。”
游丛睿半真半假地感慨:“为了吃你这顿饭,我跟同门们争得头破血流。”
许颜拖长音节捧场:“哇,游老师有心了,好感动。”
游丛睿听着夸张语调,知道她压根没当真,倒松了口气。一整天相处下来,重逢的喜悦丝毫没有模糊二人间的界限,反衬得他毛毛躁躁的,差点踩线。
暂时不提跟羊城某家大学谈合作项目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