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地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男人方才眉眼间的餍足瞬间化作惶然的紧绷。
“……别怕,只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作不得数的。”季温时轻叹一声,把手从他唇上移开,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吓唬你,或者威胁你以后该怎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以后我们可能还会吵架,我可能还会有不冷静的时候,甚至可能在气头上,直接说出那两个字。”
她停顿片刻,指尖沿着他锋利的眉骨轮廓滑下,轻轻抚过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色胡茬。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是我这个人的缺点,不是我们这段感情的。不要因此就觉得我不爱你,不想要你了。”她收回手,重新枕回他的臂弯,闭上眼睛,“你就多哄哄我,软磨硬泡一下,我这人很容易心软的。”
陈焕默不作声地抱紧她,呼吸有点重,里面似乎洇着潮意。
“你好爱哭啊陈焕……”她环着他的腰,戳戳他尚在充血的腹肌。
“遇见你之前我从没哭过。”他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坏猫。”
“我才不信。”她调皮地继续戳着男人的腰腹,“比我还爱哭。”
猝不及防,她被翻身压下,双手被他一只手钳住,举高在头顶。
“试试?”他危险地眯着眸子,睨着她,“看看谁更爱哭?”
她顿感大事不妙,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比你爱哭好不好?”
“晚了。”他垂下眼,视线寸寸扫过(),“三分钟,()。”
等陈焕终于肯放过她时,季温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脱水了。这人却神清气爽地起身去了厨房,仿佛从清早到中午的这番折腾没耗费他半点力气。
两股战战地从卧室出来,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温甜的香气。陈焕正把一个马克杯放到桌上,空气里飘着巧克力的味道。
“咖啡?”她看了眼杯子里深色的液体。
“热可可。”陈焕说。
她凑近些看,只见棕色的液面上用巧克力酱和奶泡勾画了一只半露出眼白,显得格外心虚的杜宾狗头,下面还有一行花体的“sorry”。
“你还会拉花?”季温时惊讶。
“之前在你们学校,看你喜欢那个小猫拿铁,回来就自己试了几次。”陈焕语气很寻常,“挺简单的。”
……她不想跟先天厨灵根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杜宾的脑袋嘬得老长。
今天的早午餐是培根、香肠、煎蛋,配上煎过的番茄和蘑菇,几勺焗豆,还有两小片用黄油煎得金黄的吐司,正适合慰藉大战几场后空空如也的肠胃。
培根和香肠煎得油润焦香,肉香四溢;蘑菇和番茄汁水丰富;茄汁焗豆口感酸甜,恰好解腻;吐司提供扎实的碳水,这一盘下去,足够撑过大半天。这大概算是季温时在英国留学那两年里吃过的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吃”的本土食物,价格不贵,量大管饱,有些小餐馆还会全天供应,完全可以当作正经一餐。这些食材还是上次两人一起去超市时,她突发奇想顺手买的。
今天依旧是干冷的晴日,太阳很大,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楼不少人家的床单被套在阳台上招展。
洗衣机正高速甩干,传来持续的嗡鸣。季温时听着那声音,有点心虚地低下头,专注对付盘子里的培根。
里面正在洗的,是502卧室里,她床上的床单。昨晚事发突然,毫无准备,虽有大半留在了地板上,床单边缘还是未能幸免地湿了一片。
“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冷不防听见陈焕的声音响起,她急忙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含糊地带过:“……蒸汽熏的啦……”
陈焕没多问,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拾桌子,顺手把拍摄用的支架拿了出来。季温时看着他这副架势,有些迟疑:“你……要更新?”
“嗯。”陈焕一边归置着台面上做饭留下的零碎,一边应着,“好多天没更了,趁今天有空,拍点素材。”
可现在发新视频,评论区不还是会被星锐的水军淹没吗?可要是劝他别发了,又像是认输——这不是陈焕会做的事。季温时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一回头见她苦恼的模样,陈焕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别担心。他们骂他们的,我发我的。骂累了,总会停的。”
“可我不想你被骂……”季温时咬住唇,沮丧地垂下眼。其实更让她在意的,倒不是那些明显带节奏的水军,而是那些跟风说“糖饼厨房”内容过时、形式老套的评论。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她也明白,属于“识食务者”的慢节奏美食视频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博主一个比一个会抓眼球,视频短平快,感官刺激强,早就不是安安静静教人做道家常菜的内容能比得了的了。
想了想,她还是犹豫着开了口:“陈焕,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视频风格,或者在内容上做点创新?这样既不会被说模仿,说不定还能吸引新的观众。”
陈焕闻言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是想过。但暂时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路子。美食区常见的几种类型我都看过,要正常点、不刻意立人设、不露脸、也不搞猎奇食材的话……好像还是只能做原来那种。”
季温时叹了口气。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能想到的问题,他自己肯定反复琢磨过很多遍了。
见她还是愁眉不展,陈焕伸手捏捏她的脸:“好了,小苦瓜。别为这事儿发愁了,大不了这号就不做了。或者没准哪天,这种风格又流行回来了呢?”他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再说了,你男朋友就算不干这个,也养得起你,别怕。”
“谁在担心这个了……”季温时依然皱着眉,嗔怪地瞪他一眼,“这是你的事业啊。就算不靠它生活,也能给你带来成就感,要是真不做了,多可惜……”
最终,她还是被陈焕连哄带劝地赶回了书桌前,让她专心忙自己的开题报告。可心里压着事,加上论文本身又毫无头绪,哪能真的静下心来。
季温时心不在焉地登录了旧报刊数据库,像往常一样随手点开几本,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试图找到一些灵感。这些书报都是扫描上传的,装帧各异,字体各不相同,栏目标题和内容也都五花八门,就算不做研究,当作消遣看看百年前的人们都在读些什么,也挺有意思。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份刊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中英双语的小报,看样子是专供消遣的,内容多半与饮食相关,辑录了不少食谱,甚至还配有彩色的插图。
跟美食博主在一起久了,季温时对食物相关的东西也格外留意,不免也停下来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干脆抱起笔记本电脑跑进了厨房。
“陈焕,你看这个食谱!”
这是正好距今一百年前,海市曾经流行过的一款蛋糕。
“杨梅油松饼。”
“物料:糖一杯,油料四羹匙,蛋一个,面粉两杯,牛乳一杯,发酵粉三茶匙温利那香精一茶匙,浓乳酪半水磅,杨梅二水磅……”
“将油料及糖,合而调之,使成乳状,加以已打匀之蛋……”(注1)
陈焕对竖排繁体看得不太习惯,季温时放慢语速把配料和做法都念了一遍,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要是试着复原这个,你有把握吗?”
陈焕略一思索,点点头:“可以试试,应该不会比上次给你做的生日蛋糕难。不过——”他指了指屏幕里写的“杨梅”二字,有些疑惑,“杨梅加进松饼里能好吃么?这个季节也没有杨梅。”
“就是草莓蛋糕啦。”季温时笑着指向旁边的英文对照“strawberry cake”,“‘油’大概是指奶油,‘饼’嘛……可能是那时候对蛋糕的本土化叫法。毕竟那时候译名没统一,很多舶来品的翻译就是奇奇怪怪的——你看插图,画的也是个草莓蛋糕。”
陈焕点点头,又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份食谱:“按这个方子做出来的蛋糕,口感可能跟现在的很不一样。那时候没什么添加剂,健康是健康,但味道不见得有多好。”他有点好奇地看向她,“宝宝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季温时抿了抿唇:“我有个模糊的想法,要是能成,说不定你的账号,还有我的论文,都能找到新方向……不过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没完全想清楚。你可不可以今天下午就拍做这个蛋糕的过程?”
话刚说完,又赶紧补充:“但我也没太大把握,可能会浪费你时间……”
陈焕没跟她多话,抬手直接把人捏成金鱼嘴,手动闭麦:“我外卖买盒草莓,一会儿就做。”
她眨眨眼,脸颊还被捏着,口齿不清:“你……这么信我啊?”
“不信你还能信谁?”他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拿起围裙系上,转身时温柔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小时。”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洛雅食物谱》,1925年,“赉卢杨梅油松饼”做法一页。该书系20世纪初烘焙类书籍。
下一章把两人的事业/学业线交代完毕,就换地图了!猜猜接下来两人去哪,猜对的宝宝来我这里领取一个蒸蚌。
第72章 柠檬攀和鲜橘子刨冰
“我这样行吗?”季温时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紧张地左看右看,“今天穿的衣服合适吗?一会儿要不要跟化妆师说,让我戴上眼镜,能显得脸小点……”
陈焕捧起她的脸,拇指小心拨开她颊边不安分的碎发:“我家宝宝只需要把脸露出来,就是最好看的。”
“滤镜别太重了你……”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来,心情放松了点。
电视大楼外人潮匆忙,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季温时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她就要走进这栋大楼,第一次去面对摄像机、主持人和屏幕外无数陌生的眼睛。光是想想,就紧张得完全无法遏制心跳。
一星期前的晚上,季温时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写开题报告。
得益于月初被那份旧式甜品配方激发的灵感,加上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文献整理,在与导师进行过几次深入探讨后,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框架已逐渐清晰。此刻思路顺畅,写起来只觉行云流水。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季博士您好,我是《海客谈》节目组的编导。近期在《海市晚报》上看到您关于旧时饮食的几篇随笔,我们很感兴趣。台里正在筹备一期关于海市百年美食变迁的特别节目,想邀请您作为嘉宾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参与?”
《海客谈》——季温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海市本地电视台近几年出品的一档颇受好评的线上轻访谈类节目,常聊些城市文化、历史杂谈和饮食消遣,在本土观众和部分文化爱好者里很有口碑。
她紧张地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头又礼貌地询问了一声,她才连忙应下,初步约好了时间。
挂了电话,她还有点懵,愣愣地转向身边的陈焕。他显然听到了对话,已经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恭喜宝宝。”
几秒后,惊喜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季温时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居然还有后续……我完全没想到!”
“是宝宝文章写得好。”陈焕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算他们有眼光。”
季温时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以为能在晚报上发表就很好了……这下你的账号也能被更多人看到了!”
那天下午,陈焕按照百年前的烘焙食谱复原出了草莓蛋糕。季温时对着那个模样朴素,口感也甚是古早的蛋糕琢磨了一会儿,转身一头扎进书房,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了篇小小的随笔,从“杨梅油松饼”到“草莓蛋糕”的译名流变,谈到百年间市民文化的延续与新生,直接投给了《海市晚报》的《城市杂谈》栏目。
文章很快被接收,刊发出来。她大受鼓舞,一口气又写了好几篇类似的杂谈随笔。《炸猪排走出西菜社需要多少年?》《一块柠檬攀的前世今生》《旧海市街头的“奶茶”》……多从那些本地传统的、甚至是失传的美食谈起,轻巧地勾连起旧时与今日,谈的是食物,落点却在文化与历史。
与此同时,她让陈焕把这些文章里提到的吃食,都依照她从近代报刊上翻出的食谱、杂文甚至是只言片语的广告中的记载,尽可能忠实地复原出来,并把过程拍成视频,由她来润色字幕。每期视频都紧跟着《海市晚报》上文章发布的节奏——她写什么,他就做什么。
渐渐地,先是有海市本地的网友刷到了陈焕这个“复现百年前海市美食”的系列视频,又有人提起了《海市晚报》上的文章,评论区肯定或好奇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我妈昨天看了报纸,去买了块柠檬攀回来怀旧,结果今天我就刷到柠檬攀了。”
“原来祖师奶奶爱吃的栗子粉蛋糕长这样。”
“这个排骨年糕灵的,我小时候都是这种做法,现在都变成油炸的了。”
“博主有点东西,考据做得挺细。”
“你怎么知道一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啊?”
“@楼上,去看《海市晚报》最近的专栏,有人把那时候的老菜谱都翻出来了。”
“怎么视频发布时间卡这么准,那些文章是博主写的?”
……
坐在陈焕怀里,季温时喜滋滋地打开他最近发布的视频,把底下越来越多的正面评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仰起脸,眼睛弯弯地望向他。
“陈大厨立大功!”
“我有什么功?”陈焕笑着把人体工学椅向后调平,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身上,胸腔的震动伴着低笑传来,“每天喂饱你?”
“你正经点!”她气得打他。
“怎么不正经了?”他故作不解,“每天做好饭,保证季博士聪明的大脑高效运转,写出那么多精彩文章——不对吗?”
她一时语塞,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就会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