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万宝龙
校运会结束后的下个星期六,江微迎来了人生中的第十七个生日。
或许不该用“迎来”,因为并没有人陪她迎接这一天:蒋志梦要轮班,老江要载客。学校倒是不用上晚自习,只是班上很少有同学知道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准确来说,是没人记住。
江微出生在秋冬之际,前一天恰好是霜降。
据说蒋志梦生她的那天本没到预产期,老江载着她到乡下散心。途中经过一户人家,遥遥望见院前种了棵柿子树,橙红喜人地坠满枝桠,便忍不住下车问人讨了一个。
结果没吃两口不慎呛到,老江火急火燎开去附近的医院。那口柿子最后倒是有惊无险地咽下去,正预备打道回府,蒋志梦突然喊着肚子疼,赶巧就在门口送进医院,当天晚上就生下来了。
因为这颗柿子,蒋志梦很是为这个孩子感到得意。
江微从小便从母亲那里听得这个故事,并说她以后肯定是事事如意、事业有成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就难免为自己赶的这个巧而骄傲。
只是后来政策规定须满六岁才能上小学,她便被剥夺了这骄傲的权利。
彼时她还没显露出自己的天资愚钝,蒋志梦尚沉溺在神童的美梦中,为了不让她推迟一年入学,四处发动关系,最后把她的生日改早了半年,挪到了九月之前的夏天。
因此江微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从此变成了一串陌生的数字,后来学校需要填写什么表格或者递交材料的时候,写上去的也都是那个假的。
不过每当有人问起来她的生日是哪天时,江微都还是会耐心解释一遍,然后对方发出一声“噢”,说,原来是这样。接着便没有下文了。
结果最后就是没人记得她的真生日,也没人记得她的假生日。
“江微”这两个字,就好像从所有人的日历上消失了一般,找不到半点存在感。
不过时间一久,也早都习惯了。
周五中饭时,蒋志梦问她:“明天要不要叫你同学来家里玩?来的话我跟同事换个班回来做饭。”
她用筷子拨动着碗里的饭粒,说:“算了吧,怪麻烦的。”
而且也应该没人会来。
蒋志梦一想也是,跑来跑去没得瞎忙,还不一定有外面的餐馆合意,等人走了还要自己收拾,便说:“那你请同学去外面吃吧,别回来太晚,我给你布的卷子可以少写半张,但选填一定要做完。”
江微也并不想请谁吃饭,她倒宁愿明天就是寻常的一天,最好放天假让她自己一人呆着,谁也别来和她说话。
不过要是能换来一个难得清闲的晚上,她倒是非常乐意。
因此她点头答应了母亲的提议,并假模假势地掰着手指跟她数了准备请哪几个人去,就好像在认真考虑似的。
到周六这天,江微还是和往常一样上学,却没有对任何人发出今晚的邀请,期间也没有人来向她送上生日祝福,看起来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分别。
她不主动提起,自然没人会问。
最后一节地理自习结束,打过放学铃,教室里的氛围骤然轻松,同学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周围很快热闹起来,吵嚷打闹人声鼎沸。
江微正在整理东西,前排的赵乾宇突然转过身来,对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忽然间心跳加速,捏紧的掌心浸出一点热汗,面上却依旧平静,反问他:“什么啊?”
赵乾宇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今天是NBA中国赛!黄蜂对快船,林书豪也会出战!”
江微“哦”了一声,又垂下头去,舒开握紧的手掌,不动声色地在书包背带上擦了擦。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忍不住问:“你晚上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啊,”她说,“怎么了吗?”
“我就是想说,”他有些局促地挠头,“你要是没别的事的话,不如我们来连麦看比赛?”
“算啦,我回去还要听英语呢,你去找林聿淮吧。”江微对此没有半点兴趣,随便瞎掰了个理由地拒绝他。
林聿淮在一旁还没离开,听见后也回绝道:“今晚要去我爷爷家吃饭,我准备看回放。”
自从林聿淮高中开始上晚自习,老爷子便把每周的家宴定在了星期六。
“居然还有人愿意看比赛回放,真是没一点意思。”赵乾宇长吁短叹痛心疾首,只好决定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直播。
江微背上包走出校门,在傍晚微凉的晚风中与身边的同学道别,依旧踏上每天走遍的那条路。却在下了跨江大桥后改变路线,没有拐进通往小区后门的那条巷子,而是沿着铁路线旁的马路继续走,大概十来分钟,到了她曾念过的铁路中学。
学校不大,只占了一小片地,还是原先从厂区划分出来的,连操场都是200米规格。因为学生不多,放学后便早早地落了锁。
她隔着围栏,远远望了一眼记忆里那落满灰尘的夕阳斜草,便转身离开,绕到后面一个街区。
途径此处的人如果留心,会发现这里藏着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式圆顶建筑,像直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搬过来的。占地比刚才学校的教学楼还要大些,只不过因为那陈砖旧瓦而显得灰尘扑扑,使过路的人难以注意到。
建筑楼的前方悬挂着几个大字——工人电影文化馆,那金字如今已褪了色,锈出铁灰的底。她拾级而上,伸手握住门前那柄有些掉漆的木把手,用了点力气推开。
大厅空无一人,悬顶的灯却亮着。一旁的进口处有间隔开的售票亭,她刚进来没多久,只听见吱吱呀呀一阵响,窗口探出来张鹤发鸡皮的脸。
“哎哟,今天咋来了?”老人看见是她,眼睛一亮,晃晃悠悠地起身出来。
江微跟他打招呼,喊了句“王爷爷”,并回答道:“周六没有晚自习。”
“那可不对,平时星期六也没见你来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是我生日,想出来放松一下。”
此时她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今天第一句生日快乐,那老人说:“丫头,今晚想看什么电影,我都给你放。”
“您偷偷给我放了那么多资源,就不怕哪天被领导发现了。”
“有什么打紧,反正都没人来,”老头儿摆摆手,“再说本来就是免费放,谁要是敢举报我那叫不识好歹。”
她想了想,从脑海中的待看清单里找出一部:“那就《乱世佳人》可以吗?”
“行嘞,没问题。就是这电影可有点长,等会儿我转个格式。”
江微向他道了声谢,掀开那面厚重的丝绒红帘子,走进那间放映厅。
她今晚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并非和同学一起吃饭,或是和赵乾宇连麦看比赛之类的。昨晚她就计划好了,放学后随便找个摊子解决晚饭,来这边看一部电影,权当是庆祝。
只是今天当赵乾宇问她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她差点想邀请他一起过来,如果他真的记得的话。
可惜到头来也还是没人记得。
这样也好,她一个人总是要自在些。
放映厅不大,只有如今新建电影院的一半差不多,还是许多年前厂里为厂区工人建的,后来厂子搬迁到郊外,这里也被逐渐废弃了。
前些年市政整改市容,大手一挥把这里改成了一间文化纪念馆,更换了一批新放映设备,又送来几卷胶片,特许每周为市民组织一到两次公益放映。
然而拢共就那么几部工人主题黑白片来回放,刚开始还有附近的居民过来,久而久之也渐渐没什么人再来了。
江微是在初二的上半学期发现这个地方的。那时候每周五的下午放学,她不想那么快回家写作业,便在附近的街道磨磨蹭蹭地闲逛,误打误撞地来到这里,发现居然还可以免费看电影。
那个老头儿就是负责这里的放映员。第一次见到江微时,他还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样,来个几次,把那些片子看得差不多便消失,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周周都来风雨无阻,同样的电影看了四五遍,仍乐此不疲,甚至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时间久了以后,两人慢慢熟悉起来,江微每次来都先喊一句爷爷,看完了出来还要陪他聊会儿天。后来老放映员索性给她开了绿灯,每次只有她一人来的时候,便小小地利用一下自己的职权,从网上搜来资源转好格式,给她放她想看的电影。
因为也没有其他人,江微进去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厅里本就不算明亮的灯终于熄灭,身穿一袭绿裙子的费雯丽才跳到她眼前的银幕上。
或许是并非正版片源的缘故,画质算不上很清楚,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尺度上感受到费雯丽那惊人的美貌,已经心满意足了。
原著她已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然而当斯嘉丽回到一片狼藉的塔拉庄园,用那双漂亮纤细的手刨出一根胡萝卜,对着落下的夕阳发誓“As God is my witness! 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时,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一点眼泪。
整部电影放了三个多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晚收走了。
夜已极深,深秋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道边的路灯正亮着,映照着几棵斑驳的老树,偶尔也会有几个老人蹲在旁边下棋,忽然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喝彩。
透明的晚风一吹,不免有些瑟缩。
好在离家不算太远,走几步就能到,江微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手机,却看见有许多条未读消息。
她好奇地点开划了划,发现大多来自同一个人,有短信电话甚至还有QQ消息,乱七八糟的,挤满了一屏幕。她想了想,给他拨了回去。
电话没几秒就被接通,林聿淮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听起来似乎还有些焦急:“喂?江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打你电话都不接?”
她鼻子忽然一酸,“没干什么啊。”
他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你嗓子怎么了,哭过吗?”
“我一回去觉得困就睡了,现在刚醒。”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想,幸好不是站在他面前,不然可就露馅了。
那边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一直没联系上你,怕你出了什么事。”
“没有啦,我好着呢,”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你找我什么事啊?”
“我就是想问问,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她在马路边停下,脚下踩着路灯斜长的影子,面前不远处有一摊浅浅的积水洼,水里倒映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林聿淮才听见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说过你生日在霜降那两天,我今晚翻日历的时候发现今天就是霜降,才突然想起来,就想着问问你。”
江微想说点什么,又怕开口控制不住情绪,两人间沉默了几十秒,电话那头才接着道:“所以你生日为什么和你账号信息上填的不一样?”
于是江微又把那番话向他解释一遍,他听过之后说:“那我差不多大你一岁吧,当时听说六岁之前上不了学,我爸正好不想让我那么早读书,就往后推了一年。”
“真幸运啊。”她轻声说了句。
林聿淮却没明白,“什么幸运?”
“当然很幸运啊,如果不是我妈想让我早上学,你爸又想让你晚上学,我们两个差了一岁,又怎么能成为同学呢?”
那边一愣,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是挺幸运的。”
怎么会这么幸运,能和你成为同桌。
斑马线对面的路灯由红转绿,再过一个街区她就快到家了,于是江微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那我先挂了,礼物明天补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应该用得上。”
末了又补上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二句祝福。
挂断电话以后,江微仰着头望向深得发蓝的天空。今晚的风实在是太冷了,她想,否则眼睛怎么会吹得这么干涩。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江微在桌子抽屉里摸到一只盒子,拿出来看,是瓶万宝龙的墨水,淡淡的草木灰,打开一闻,还有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墨水盒的下面压了张卡片,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赠江同学,生日快乐。
落款是“林聿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