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要去看电影。不过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当然要答应:“好啊,你想看哪部?”
“都行,你看着定吧,”林聿淮抬手看了看表,“要不就先回去忙吧,定好之后告诉我就行。”
送林聿淮下了电梯,江微走回办公室,一路上迎着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不明就里地回到工位前,发现凯瑟琳已经把自己的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双手着抱臂,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等她坐下来后,从桌上顺起根香蕉抵住她:“快点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交代什么?”江微莫名其妙,打开手机把祝安和客户的消息通知统统都清了,点开购票软件准备看场次。
“当然是交代你什么时候瞒着我有的男朋友,亏我还为你的终身大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可你倒好,有了这么大的进展都不告诉我,真是太不讲义气了。你看,我刚为你气得脸上都冒了一个痘。”她对着自己昨天吃完火锅后长出的粉刺指鹿为马。
“什么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微没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将定位切换到望春路,为难地发现明晚九点后只剩了两场。
一场爱情片,一场动画片。都是最近上映的。
凯瑟琳不失时机地把脑袋送过来,“跟他去看啊?”
她缄默地纠结着,不置可否,凯瑟琳在她旁边伸出手指向屏幕,戳了戳:“想什么呢,难道你还打算和男人约会的时候看动画片啊?”
江微把手机往桌上反着一扣,纠正道:“首先,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这也不是约会,就是再次向他表达一下感激。其次,看动画片怎么了,我就爱看动画片。”
凯瑟琳却敏捷地捕捉到这句话里隐藏的的信息:“再一次?所以你上次买的围巾也是送他的咯?
“我说那天你怎么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点也不像你,还说你对人家没意思?所以最后他收下没有。”
江微被这样直接戳穿心事,面上一热,不受控制地哑了哑,只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收下了。”
听到这里,凯瑟琳更加坚信此事八字没有一捺也有半撇,只是她还不愿承认罢了。
第33章 爱情?神话。
她随便选了两个座,将动画片的座位截图发给林聿淮,心怀侥幸问他定这个位置行不行,结果林聿淮回复说,这部他上周带子懿去看过。
江微只好退出来,重新买了另一场的票。
到电影院的时候,也许是工作日晚上的原因,候场厅里人迹寥寥。空气中弥散着爆米花的黄油味,成排的候椅上只有零星几位面容年轻的都市男女,大概都是下了班出来约会的。
虽然都在说说笑笑,她却觉得那一张张青白的脸里透出来疲惫的黄,如同泛黄的旧报纸糊在墙上,再刷了一层薄薄的白腻子。
江微想自己也该是这样,不是她主宰着生活,而是生活驯服了她。从前哪怕是最忙碌的高三,她也会在晚自习前半小时翻完一本电影杂志,而到如今,记忆里上一次进电影院,已想不起是多久之前了。
至于和身边这个人这样并排坐着,则更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久得她有些晃神。
情侣们大都集中在后排的双人连座,江微当然不会往那片区域买,而是选在了观影区内靠前的位置。身后不时有窃窃低语声。
林聿淮坐在她旁边却很安静,她知道他看电影总是习惯一个人,不像其他人,还会吃东西上洗手间,他常常整场下来纹风不动一言不发,很少有例外。
灯已经熄了,四下俱暗,唯一的光源只剩眼前的银幕,以及余光才能瞥到的出口逃生通道标志。变换的光影掠过他们的面庞,像是要把皮肤都染色。后来,那窸窣的私语也渐息了,万事万物都寂静下来,世界变得邈远,只有浸没耳膜的配乐,以及旁边人的呼吸声。
他们像两个躲进时间里的幽魂,她莫名这么想。
电影倒是很喜欢,没有关乎生死的紧张,只有生活闲散的兴味,台词有不少方言,纤细灵巧,像夏天傍晚打开的一瓶汽水,“哧”的一声,心情便随汩汩涌出的雪沫而产生一点琐屑的幸福。
她最喜欢老乌讲的那个故事,直到最后他独自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溘然长逝,出现两个异国男子来把那间房子收走,顺便引起了后排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女生压低声音,有点兴奋地说,所以他跟索菲亚罗兰是真的?
江微却看得有些难过。
她情愿这只是他编造的一个美好谎言,也好过余生都没有再见过爱人的一面,直到用去世使世人相信这段往事的存在。
而且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和老乌很相似,都是曾经遇到过太耀眼夺目而触不可及的人,不同的是,不论那个人是不是索菲亚罗兰,他确然曾在法国邂逅过那么一个她。而江微的故事里灰尘遍布,一无所有。
她的爱情没有神话。
即使偶尔有那么一次,也都像是回光返照,给她残存下那一点聊胜于无的余温。
整个高三阶段里,竞赛的事甚至称不上一场风波,如同艳阳下的一滩浅洼积水,过后了无痕迹。
而后林聿淮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并未受此影响,下一次模考的分数与第二名拉得更开。
只是那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她和他之间却变得冷淡。
开始江微以为他只是心情不佳,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林聿淮待其他人还同往常一样,唯独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感到莫名,那天下午他和自己分明聊得很正常,还骑车把她送回去,最后在她家楼下道别,差点撞上提前下班回来的蒋志梦。
没几日又成了这样。
这学期起,英语老师不再亲自批改作文,而是让同桌互评,即使这样他也不曾多说几句,只用红笔在她文中挑出一处语法错误,动词第三人称单数,她忘记加s,然后在最后签上他的名字。
不用往上交的作业,多数人都敷衍,有的甚至只撕张草稿纸,写完作文再另换支颜色的笔,接着往上打数学草稿。
林聿淮不至于此,他用的就是学校发的普通练习本。而江微对待什么作业都一视同仁,拿出上学期闲置的十六开线圈本,封皮是苔绿色双铜纸,翻的时候发出很有分量的声响,一打开来,即可望见他在文末留下的笔走龙蛇的“林聿淮”三个字。
她注视着那三个字,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它合上。
这段时间校运会临近。学校规定运动会期间高三年级需留在班里自习,开幕式方阵却不能不走。年级里的女生都被喊去训练,再挑出来几十个组成正式方阵。在她们训练的同时,男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自习。
至于只要女生的原因,负责训练方阵的带队老师也很言之有据:女生都听话,又老实,动作做得到位,不像男同学,个个跟猴子成精一样,管又不好管,咱不要他们。
他的这番话是当着被选上的女同学面说的,自以为很能笼络人心。讲这话时,江微正站在队列里听。
盛秋已至,她们还被要求穿上夏季的校服短裙,一阵凉风过来,冷得她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半点没被他的话鼓舞到,反而觉得荒谬,哪有夸你好还要你多遭罪的道理。
于是她从那时便开始明白:领导们若是夸男生的好,那他们接下来就会得到某种好处;若是夸女生的好,她们紧接着便要分担一些麻烦。
前者是有奖于之,后者是有求于之。
可见好人难当啊。
男同学中的唯一例外是林聿淮,带队老师同样有求于他。由于外貌和成绩都过分出众,他被领导认为很能代表高三年级的颜面,年级主任钦点他来做方阵的执旗手。
不过他的任务不重,就是举着旗子在队列前方领路,方阵在训练时,他倒可以在一旁坐着休息。
虽然他从未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边还有一个负责举牌的女生,年级主任自然钦点了白芩芩。
于是每当训练的时候,江微便可以看见两人在队列外,不时地交流几句,或多或少,若即若离。
如今他不怎么同江微讲话了,和白芩芩的话倒是不见少。
也没什么稀奇的,从前他只是懒得和女生打交道,只要他开口,多的是女孩愿意搭他的茬。
只看他想让谁搭茬罢了。
秋季的天很高很远,她看见视线尽头落霞铺满半边天空,交错张开的电线上有鸟雀驻足张望,倏然间一声啾鸣,振翅拍拍飞去。
排练占用了下午和晚上的自习课,并且要拖到很晚。因此江微每天下午不再出校门吃饭了,而是从食堂打包回来。
在座位上吃饭时,她总能看见白芩芩过来找林聿淮说话,从校运会聊到奥赛题,一次能站十几分钟,也不嫌累。
说话间,眼风常常往这边扫,看得出仍觊觎她的这个位置。虽然江微也并不想看见白芩芩,不过她毕竟只有一张桌子,不能上别处吃饭,只好顽固地坚守在那里。
为了不听见他们的交谈,她总是会戴上耳机,用mp3放英语听力。
从前林聿淮和白芩芩没什么交集的时候,就总有人一厢情愿地将他们凑成一对。拉郎配乃是人生而有之的冲动,更何况他们本就方方面面地般配。只是由于两人之前实在清白得过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总不能乱点鸳鸯谱,这些热情也逐渐消弭了。
如今他们往来多了起来,大家的八卦之火大有重新点燃的趋势。
赵乾宇虽伤了腿,仍不忘积极与同学增进感情,具体表现是坚持每天转头和江微说话,并将打着石膏的那条腿搁在她课桌前的横档上。
那天林聿淮不在,白芩芩没找到他,很快回去了。她一走开,他便转过身来:“从没见老林和哪个女生走得这么近。”
江微埋头吃饭,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又说:“所以说人贵在坚持,你说对不对?”
她肯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情坚持也没用。”
可是有些事情,没用也还在坚持。
赵乾宇都注意到了,其他人没有不议论的道理。最近两周的体育课上来看林聿淮打球的女生都少了些,大有知难而退的意思。
毕竟这两人若是在一起,便是公认的天作之合。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呢?
林聿淮和白芩芩的传闻甚嚣尘上,甚至惊动了班主任,晚自习老陈把两人单独叫去办公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把人放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江微正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学校给每科都定了套试卷,从教育局那边的渠道统一订购,是由省会最好的高中各教研组自己整理命题的,外面的书店都没有卖,且每个同学只有一份。
上礼拜数学套卷刚发下来,今天又留了一张当作业,就在她准备动笔开始写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
以为是放回了家里,但等晚上回到家把四处都寻遍了,仍旧没找见,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第二天上午数学课,不出所料地被查作业,全班只有江微被老师当堂点名批评,站着听完了整节课。
下了课还被叫到办公室去,狠批了一通高考近在眉睫不要再这么不上心等云云。
就在江微发愁该从哪里搞到这份试卷的时候,中午吃完饭,她从家里回到学校,突然在自己的抽屉摸到一叠多出来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正是她丢失的那套数学题,除了昨天已经做过的那张,剩下都有,整整齐齐。
但显然不是原装的,纸张的颜色比原先的那套要更白,尺寸也要更大一些。最直观的是左边那侧并非方便撕扯的胶装,而是用几颗普通的订书钉订起来的。
江微拿着那套试卷,左看右看,也没找到半点线索,百思莫解地问:“这是谁的?”
伸手戳了戳赵乾宇,他正在赶下节课要查的作业,说:“你别烦我,我也才刚到教室,我哪知道。”
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最后林聿淮两手空空踩着铃声从教室外走进来,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小声开口:“我收到了一份新的卷子,你有看到是谁给我送过来的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我用我的给你复印了一份。”
江微没想到会是他,这些天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明很尴尬,他不愿同她说话,却直接帮她解决了问题。
“谢谢你,多少钱啊?我给你。”
“不用,我用家里的打印机打的,不过只有a3纸了,你凑合着用吧。”
江微犹豫了一下,再次谢道:“真的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肯理我了呢。是那天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向你道歉。”
“哪天?”
“就出竞赛成绩的那天。”
他摇摇头:“早都过去了,我没因为那个生气。”
却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那是因为什么?江微想不明白。
不过他说过去了,那应该是真的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