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也不能算是最重要的证人。每一个人都一样重要。”柏庶说,“算起来的话,我只是认识她最早而已。我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从前一起经历的,比匿名问卷里的回答要多得多,她顾虑到我的隐私,并没有写出来。但即使是写出来的这些,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我不认识刘卓第,也不了解他,他不认识我,也不可能了解我。我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替任小名证明,她记录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有着真实的身份,她们的血泪,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挣扎,都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记住。”
任小名看着柏庶为她说话的样子,觉得她跟十年前明明没变,但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可能在柏庶眼里,自己也是这样吧,以前那些迷茫又看不到出路的日子过去了,但留下来的忧虑和恐慌却还在,时不时地提醒着她们,她们也不过是侥幸险胜一筹的幸存者而已,那么多湮没在命运中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了,就像如今的文毓秀一样。
人在颜面扫地的时候总还是想要试图挣扎一下,刘卓第一直到最后都死咬着不肯认错。但即使他的代理律师反复拿出他那些所谓的才华和成就来据理力争,在任小名坚持要讨回公道的这一本书上,他没有任何说服力。任小名也并没有想赶尽杀绝,她说得很清楚,以前的那些事,她全都不再追究了,但只有这一本书,她要求刘卓第公开发布详细的道歉声明,承认侵犯署名权并给她赔偿,书也要永久下架不得再进行销售。一切以这本书为切入点和卖点的相关商业活动,他都不能再进行,已经进行的要在相关的官方平台上发同样的道歉声明。
这已经将刘卓第的锐气杀了个彻底。任小名赢了,她和她曾经崇拜追随的,曾经面对面讲过结婚誓言的这个人,就这样简单地分出了胜负,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虽然离了法庭,他们两人还是要面对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她从此再也不用活在他的影子里了,也不用在台下的黑暗中,沉默地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给他鼓掌的没有名字的人了。
走出法庭的这一刻,她觉得阳光无比耀眼,空气无比清新,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在陈君航向她们走过来的前一秒,她还在跟柏庶商量着,要不要陪她一起回老家,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好几个月的孕妇,结果下一秒就现了原形,还好习惯了随身带了一堆呕吐袋,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开始狂吐,柏庶在一旁给她拍背。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陈君航一步三回头地过来,表情为难,任小名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等自己吐完再说话。
好不容易过了这个劲儿,她直起腰来,缓了片刻,往远处看了看,根本没看见刘卓第的踪影。不知道是不是没脸见人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那个,嫂子。你看,你也赢了,你也扬眉吐气了,咱们商量一下。……就私下里道歉,私下里,行不?声明就别发了。”陈君航苦着脸说,“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下,光是要赔出版社和视频平台那些违约金都赔不过来了,你看,刘老师真的知道错了,刚才法官不也说了吗?调解,私下调解,行不?”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他早给我道歉,早把这本书撤下来,至于走到今天吗?他今天根本就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他以后没有办法赚钱了而已。还私下道歉,他人呢?不是给我道歉吗,怎么人都跑没影了?”
“……他也是一时间面儿上挂不住。他这么脸皮薄的人,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陈君航说,“等他回过劲儿来了,我绑着他来跟你负荆请罪,好不好?你也别真的一点面儿不给啊,这以后,两口子不还是两口子,还得过……”
“没有两口子了。”任小名不满地打断他,“官司的事了结了,你替我给他带个话,让他考虑一下离婚的事,看看能不能协议,能协议最好协议,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陈君航摇摇头,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别再跟我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又想吐。”任小名面无表情地说。
陈君航只好悻悻走了。
“没事吧?怎么又想吐了?”柏庶正要给她拿呕吐袋,她摆了摆手,“没有,我瞎说的。我刚才都吐完了,就是听他说话我恶心。”
明明是值得大张旗鼓庆祝的一件大喜事,柏庶陪着任小名刚回到住处,喜悦的心情便戛然而止。刘卓第的父母苦大仇深地在门口等她,一看到她,他妈扑通就要跪,任小名吓了一大跳,柏庶连忙把她挡在身后,“这谁啊?干什么?”
两个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拖住任小名就不肯撒手了。他妈就哭着说,不能委屈了我们家的孙子,这将来要怎么跟孩子说,说他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爸妈就上法庭打官司,那还了得,两口子之间怎么会这么不留脸面。他爸也跟着抹眼泪,不住地说,他们俩有多辛苦才把儿子培养成才,结果找了这么个狠心的媳妇,怀着他的孩子还要跟他离婚。
把任小名气笑了。“要不是我这个狠心的媳妇,您二老到现在可能都没有机会来北京住您儿子买的大房子呢。你们不谢我,还怪我?”她说,“你们不是把他培养成才了吗?那还担心什么啊?他厉害着呢!连爹妈都能找假的,以后准保给你们找个体体面面的媳妇,抱着体体面面的大胖孙子,让你们一家人看上去个顶个地体面,我就不参与了,我没有那个福分,您二老饶了我吧,好不好?”
她挣脱开两个老人家的手打算进门,但他妈却不放,甚至还想跪下来求她。“你回去吧,回去你俩好好地过日子,这样我们老两口也能放心……”
“您别给我来这套。”任小名气急,索性也往地上一坐。“您跪我我可受不起,那我就得跪回去。我可是孕妇,我这一跪要是给您孙子跪没了,半点赖不着我。”
任美艳提着刚买好的菜回来,就看到门前这一副诡异的景象,不过她眼里只有任小名,看到她坐在地上,下意识就丢了手里的菜上来扶她,“干什么干什么?!地上凉不知道吗?还往地上坐!……”
第93章
至少任美艳还算是和他们想法一致的,两位老人家也算是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互相扶了一把站了起来。
“进屋,门口有风。”任美艳开了门让任小名和柏庶进屋。
刘家爸妈也要进,被任美艳转身拦住了。她把手上提的菜往屋里一放,转身叉着腰,面无表情地说,“亲家,我还得给姑娘做饭,你们慢走,不送了。”
刘卓第他妈一愣,“亲家母,你这说的什么话?”她立刻指着他爸手里提着的两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看上去像某种补品的东西,“我们可是来看儿媳妇的,他们小两口有矛盾,不见面,怕怀着孩子动气,我们也理解,那我们替儿子来看她,你还不让我们进门,这不太好了吧?”
他爸也在一边说好话,“就是,我们也是担心,这不好多天了吗,看看小名身体怎么样,心情怎么样……”
“据我了解,只要没人来看她,她心情就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任美艳说,还是挡在门口没有动弹的意思。
“那,那我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他妈说。
任美艳瞟了一眼那两箱东西,“她不吃这个牌子的。没见过。”
“……”
看着他爸妈还在试图没话找话,任美艳彻底冷下脸来,“我家姑娘的态度你也知道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咱们老的能不能给自己留点脸面,别在孩子面前撒泼?”
任小名在门口换拖鞋,听见她妈说话,心里不觉好笑,她妈竟然有板有眼地教育别人家老人不要撒泼,这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
“亲家,小名是你姑娘,也是我们家媳妇儿,我们想来看看孙子有什么错?……”他妈还在坚持。
“你家孙子还没露面,我家姑娘可是天天吐到饭都吃不下。你等你家孙子出来了你再去看吧,我姑娘不需要你看。”任美艳话音落下,退了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哇,阿姨你真霸气。”柏庶在一边看得拍手叫好。
任小名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平时在家就知道吼我,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她妈回敬她一个白眼,拣了扔在地上的菜,转身进了厨房,丢下一句,“从哪边出来我不管,我就管好你一天几顿饭就行了。”
柏庶拍了拍任小名肩膀,说,“阿姨还是很心疼你的。”
任小名没吭声,但心里也软乎乎的。果然最心疼她的人也只能是最爱骂她的妈妈。最近很多个时候,她想着她妈当年的决定,会不自觉地去想,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她妈没有把任小飞带回家,如果她始终都是她妈唯一的亲生女儿,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度过她之前三十年的人生。
想了很久,她发现她想不出来。她已经无法想象在这个既定选择以外的平行人生,即使那可能比她所经历过的要多很多快乐,很多幸福,少很多痛苦,很多怨恨,但那也便不是现在的她了。她不一定会遇到柏庶,遇到周老师,遇到所有给她陪伴和启迪的同路人,遇到照亮她前路的光。
虽然她还不知道当了妈妈以后还会有怎样不可预知的变化,但她想着想着,也没那么怕了。她妈都没在怕的,她怂什么?
“你知道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对柏庶说,“有一句话我其实说得不对。”
“是什么?”
“我跟我妈说,我宁愿她不要把我生出来,如果她能过得更好,我宁愿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任小名说。她摸了摸肚里的小生命,不过它到现在都还很安静,她还没有特别明显地感受过它的动态。“我现在有点理解我妈为什么不后悔了,我也想把这个权利,交给它。我希望我能过得更好,也希望它能来这个世界看一看,然后再选择要怎么过。”
再一次去产检的时候,任小名在休息大厅里坐着,看到了刘卓第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的表情并没有不开心,不知道是因为任小名还是妥协了,还是因为他预定的套餐并没有浪费。
这是打官司之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任小名本来以为他输了一定会气急败坏,一见面就仇人相向,但他并没有。他局促地穿过另外几个也在休息的孕妇和家属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就像其他几对夫妻一样。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都没有开口,就那么沉默地听着坐在他们斜前方的一对小夫妻絮絮地念叨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小名叫什么,大名叫什么,两个人说一句笑两句,要不是因为肚子大弯不下腰,头都要笑到一块去了。
“……那个,”刘卓第突然尴尬地开口,“我爸妈之前说的,给孩子排辈分取名字的事,你可以不用往心里去,咱们自己取就好,不用听老一辈的那些讲究。”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怎么,陈君航介绍的起名大师不管用吗?”
刘卓第就又尴尬地笑笑,“那不是老人信那个嘛,去一次拜一下得了,主要是让他们安心,他们也是为了我好,为了孙子好。”
“你还挺在意你爸妈说的话。”任小名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找人假装你爸妈?”
刘卓第沉默了好一会。“……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就只想着,来了北京念大学,就一定要彻头彻尾改变我的人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从穷山沟出来的穷小子。你知道,这层面具戴久了,就揭不下来了。”
任小名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没有办法达成共识,只好叹了口气,岔开话题。“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你最不希望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你现在应该很讨厌我了吧,一分钟都不想再继续我们的婚姻了吧。”
但出乎她意料地,刘卓第摇摇头,“你现在还怀着孕,我怎么可能那么对你?我如果真的跟你离婚,我爸妈都要为了他们的孙子打断我的腿的。”
任小名扯了扯嘴角,对他爸妈是否能打断他的腿表示存疑。
“道歉声明我很快就会发。最近在弄之前违约的事,还有学校收尾的事,有点忙,也有点乱。”他说。
学校把他开除了,开除声明就挂在他们学校网站主页上,梁宜第一时间看到就发给任小名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陪你和孩子度过最难的这段时期。我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跟你分开,不可能的。”他说。
任小名一时间觉得心情很复杂。刘卓第一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他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婆,一纸诉状告他侵权,他输了彻底,丢了学校的职位又丢了赚钱的门路,甚至那些拿他的金句当人生格言的粉丝读者们如今也不知道跑得还剩几个了,他一无所有,却还要因为他老婆正在怀孕而原谅她,还要卑躬屈膝地跑来跟她道歉,还要维持这个即将迎来新的小生命的家,他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忍辱负重而又情深意长的男人,放在古代说不定要长篇累牍地歌功颂德了,还要把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题字裱起来挂在家里墙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跟我分开,”她冷静地问,“过了最难的这段时期,你再跟我离婚,是吗?”
第94章
“你曾为你的人生选择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任小名在艺术上没有什么天赋。以前学着拍照和拍视频的时候,总是不明白人家的构图啊光线啊都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看起来像随手一拍但却浑然天成地好看,别人就跟她说那是天赋。没天赋就没天赋,认真学个及格也算可以了。所以她小时候崇拜柏庶也是有原因的,总觉得柏庶那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好像凡事只有她想不想学,没有她学不学得会。
柏庶临走前的晚上,两个人睡不着,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讲起小时候本子上画的树,柏庶就笑,说这一招她后来总是用来哄小朋友。想表扬谁,就在他本子每一页角落里画个奥特曼或者他喜欢的什么别的形象,然后一翻就手舞足蹈地动起来,非常有趣,小孩都很喜欢,逢人就给翻一遍展示,比奖他一朵小红花小红旗什么的开心多了。柏庶说着,就从床头拿过来任小名随手放在那儿的一个小记事本和笔,上手画起来。
“好可惜啊。”任小名说,“你以前的那个小本子没有了。”
“有什么可惜的,”柏庶笑,“都是些小孩时候随手画的东西,没了就没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管那些。”
任小名跟她聊起几年前徒步时遇到的那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聊起自己以前的旅行,又聊起当年周老师故事里讲过的地方,两个人越聊越兴奋,怎么都不觉得累。柏庶画完了,把本子递给任小名,任小名接过来一翻,上面画的是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渐渐地变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又变成一个自由奔跑的大孩子。
她不停地把本子翻过来翻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多遍,说,“我喜欢。明天早上我要拿给我妈看。等小孩出生了,也给小孩看。”
“你怎么像我教的那些熊孩子似的。”柏庶笑着打趣她。
任小名就宝贝似地把本子收藏好。她看了一眼柏庶,有些担忧地问,“你真的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柏庶说,“出都出得来,我怕回去吗?”
不能说是怕,但她确实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了,甚至不想把这个地方叫做家,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该叫什么。或者,就像她那个没有墙的房间一样,她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是个四面透明的橱窗,她作为一个没有权利选择的人,只能毫无隐私地,没有感情地,作为他们优秀而听话的女儿在里面全方位展览,直到十八岁。她本应该知恩图报,即使他们不让她读书,不让她逃走,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也应该像任何一个被收养被救了命的孩子一样,履行作为养女的赡养义务。她跑了,为此她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她至少为自己争取来了自由的十年,尽自己所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十年。
回到那扇曾带给她恐惧和绝望的家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看到养父的脸出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差一点被从小到大的恐惧记忆支配。虽然养父母本就比她同龄人的爸妈年纪要大,但过了十年之后,他也差点苍老得她认不出来。
她以前的床和桌子全都没有了,被改造成的简易家庭病房取而代之。她妈半靠在床上,看到她进门,没说话,喉咙动了动,眼里挤下了两滴眼泪。
“现在说话还好点了。”她爸说,“之前住院那会儿,说话都说不利索。”
柏庶走到她妈床前,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过了好久,三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俩起诉我的,是吗?”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妈,并没有看她爸。“告我不尽赡养义务,要我回来照顾你,对吗?”
她妈却还是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想伸手去拉柏庶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她爸说,“你出去,我要跟她单独说一会儿。”
她的语气平静而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养她长大的父母,用这样的命令语气,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爸可能也没想到柏庶用这样的语气发号施令,愣了一下,回避了柏庶看向他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腰弯了很多,看样子走路也离不开手里的手杖了,他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咳嗽,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
柏庶皱了皱鼻子,“把你的烟灰缸带走,我不喜欢烟味。”
他就又回身,拿了烟灰缸,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他照顾你吗?”柏庶看着他出去,转过头问她妈,“照顾得还行吗?”
她妈闭上眼睛,布满皱纹的脸抖了抖,开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非要找你回来。你当初走了,我就以为你肯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柏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当然不想回来。但我猜是因为他不想照顾你,才要把我找回来的。你们有积蓄有退休金,自己请护工自己住院不是很方便吗?故意把我找回来照顾你,是觉得我应该履行作为养女的义务?”
她妈就一直哭,“我没指望你伺候我,只是你爸他,他可不想天天在我这病秧子床头端屎端尿的,所以才……我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你,你肯定恨死我们了,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柏庶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妈哭。即使她妈年逾古稀,卧病在床,为以前他们对她的伤害真心忏悔了,难过了,她却仿佛心肠已经冻得和石头一样硬,咬紧了牙关也没办法松口吐出一句原谅。
“你知道吗?”她淡淡地说,“我原本以为,人像一棵树一样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会活不成。但我活下来了,我特别感谢我自己,也特别为我自己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