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那年夏季最热的一天,破了历史高温记录,滚烫的阳光晒得人畜花草都蔫头耷脑失了生气。那一天是任小名的十八岁生日,她抱着通知书一路狂奔过热得冒油的塑胶操场冲出校门飞跑回家,恨不得告诉路上遇到每一个人她收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虽然只是一所普通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跟在操场上雄赳赳气昂昂拍照的清北学霸们不能比,但对她来说,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最好的成人礼。
她妈从来不给她过生日,也破例买了一颗很小的蛋糕,晚饭的时候摆在任小名面前,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让她许愿。任小名盯着跳动的小火苗盯得酸了眼睛,在心里说,“我的愿望今年已经超额实现了。我希望以后妈妈和弟弟一辈子健康平安。”
当然,她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柏庶怕录取通知书拿回家会被她爸妈发现,让任小名替她保管。任小名认真地点头答应,并问,“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通知书长什么样?我也想见识一下。”
她和她弟坐在家里沙发上认真地瞻仰了人家的录取通知书好久,她弟对上面印着的漂亮的校门很感兴趣,正要上手摸,被任小名拍开,郑重其事地收起来。“别瞎摸,给人家摸脏了。”
两个人开学的时间先后差几天,约好一起去北京报到。临走前几天,任小名在家里收拾东西,装来装去,好像什么都想带,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带,折腾了好久,包里还是空空如也。她高中用过的书和其他物品不多,该扔的扔了,剩下她觉得有点用的都留给了她弟,蚂蚁搬家一样一遍一遍往他屋里倒腾,分门别类地在他桌上码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马上就高考了。
终于全都清空,她坐在这张睡了三年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寄居过一样,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下楼把收拾出来的一大袋垃圾倒掉。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弟坐在她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了一鼻子。
“干什么?”她上去戳他肩膀,“没事哭哭啼啼的,谁招你惹你了。”
她弟躲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问,“姐,那你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啊,放假不就回来了,还有寒暑假呢。”任小名顺口答。
“是吗?”她弟看着她,可能是她这几天表情和行动上那恨不得下一秒就挣脱牢笼直上青云的期盼太过于明显,她弟犹犹豫豫地说,“但我看你的样子总觉得你不想回来了。”
任小名没说话。
“我要是你,我也不想回来。”他严肃地说,“我不是你,我是我,我说希望你走,你真要走了,我又不希望了。”
还是个孩子。任小名就笑着呼噜一把他脑袋,说,“行了,别磨磨叽叽了,你乖乖的,听妈话,平平安安的,我放假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跟何宇穹说不用送,何宇穹一直坚持,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她答应他来火车站送,没让她妈和她弟来。
“其实我有点放不下任小飞。”在车站等柏庶来的时候,她跟何宇穹说,“虽然我满脑子都想着终于要走了,开心得不行,但我还是担心他。我不在家,他挺孤单的。”
“你把我的电话给他,如果他有事,也可以找我。”何宇穹说。
“还有你啊。”任小名点他脑门,“你什么时候报到?”
“我?我还早呢,”何宇穹说,“反正……反正离家近,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任小名嗔怪,“上学不能无所谓。你报到了也要告诉我,顺顺利利的。知道不?”
何宇穹只得点头。
他的老师确实建议他报了个本地的三本,录取通知也收到了,他研究了学费,觉得不值当,他妈问他的时候,他就随便说了个很少的数字。她妈丝毫没犹豫,说学费多少也要念,但他却犹豫了。他有个初中同学,没念高中去了技校,现在已经能拿工资养活家人,他实在不想继续花着没用的钱念没用的书。但这些话他不敢跟任小名商量,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吞。
任小名还在唠叨着他报到的事,突然看了看时间,“检票都过去十多分钟了,柏庶还没来。”
“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何宇穹问。
任小名打了柏庶手机,没人接。她知道往她家里打电话肯定不方便,但时间快到了,她该进站上车了,她只好又打了柏庶家里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怎么回事啊?”任小名着急起来,“马上火车要开了,我们约好了坐这一趟车,她托我买的车票,时间和车次她都知道,怎么还没到呢?”
“会不会是她来了没找到你?”何宇穹问,“要不我们去寻人那里问?”
“不会,检票口就这一个,谁进站上车都要从这儿走。”任小名心里砰砰打鼓,她想到,会不会是她爸妈发现她改志愿了,她又挨打了。
“那可能她临时改了主意,不坐这趟车走了。”何宇穹说,“反正明后天走,也能赶上报到。”
“但她的录取通知书在我这里。”任小名说,“她如果改主意,一定会告诉我的。”
离开车还有最后五分钟,检票口的阿姨问他俩,“进不进站?车要开了,再不进站来不及了。”
隔着检票口的栏杆,任小名看得到自己要坐的那趟火车,列车员都上了车,正在最后喊没赶上车的乘客快一点。
她手里攥着自己和柏庶的两张车票,攥到汗湿,咬了咬牙,上前问阿姨,“可以改签明天的吗?”
“可以,你去那边售票窗口就行。”阿姨说。
“要不,你上车,我帮你等着,”何宇穹说,“如果她赶得上,我帮你把车票给她。”
任小名摇摇头,“她不是不守时的人。她没来,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转头拉着何宇穹往外跑。身后火车汽笛长鸣,已然启程,但她却想着,她是柏庶唯一信任的朋友,她们说好要一起去北京,就一定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