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喜欢当老师了。以前我不是一个耐心的人,总是会觉得一道题讲很多遍莫名其妙,上课也是听懂了就不耐烦懒得听了,连同学找我讲题我都不喜欢讲。不过现在,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喜欢看到小朋友们的笑脸,喜欢他们得到我的认可和夸奖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表情,喜欢他们表达各种各样的情绪。前阵子,我教了一年多的一个星星的孩子,终于回应我了,在我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一个老师和同学有过正向的反馈。我当时真的喜极而泣,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像获得了新生。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想,这也许是命运给我的回赠吧,让我在学会怎么去关心别人,爱别人的时候,逐渐也同自己讲和了。”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面对着人生中比较艰难的抉择,不要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那些你曾经鼓励我坚持下去的时刻,都是我现在想要回赠给你的勇气。”
在屏幕的这一端,任小名默默地看着柏庶不断输入的文字,早已经泪流满面。人生中艰难的抉择从来都不会少,而命运回赠给她们的,就是她们曾彼此扶持,彼此拯救的力量,让她们站在每一个抉择面前,都能遵循自己的内心,不怕输,不后退,不留遗憾。
第90章
如果世间所有让人不舍的分别都终将重逢,那该多好。
站在接机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任小名这样想着。她以前认为自己是一个从不好高骛远的务实主义者,不去期盼自己无法把控的任何事,也不去不切实际地幻想自己得不到的好运。但如今站在这里,她却无法自抑地想要祈求上天的眷顾,让那些听上去过于美好的命运,降临在每一个无辜却历经苦难的灵魂身上。
看到多年没见的柏庶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她微笑着,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出奇地平静,仿佛她们不是失散多年的故人,而是昨天还在随意聊天的亲近无间的密友。
柏庶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岁月看起来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长头发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恍神之间,任小名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中学的楼梯上,阳光穿过窗子投下来,投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柏庶轻快的声音顺着光飘下来,骄傲地说自己的理想是环游世界。
“你一点都没变。”柏庶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说。
“怎么可能?我都老了。”任小名也笑着说,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听说了任小名的近况之后,柏庶便说要请假来看她。“其实那时做问卷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柏庶说,“我查了你们的学校和院系,看到了你的名字。我还在你们学校的主页上看到了你拍的照片。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关注你的。不过,都找不到你自己的照片,想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都看不到。”
在从机场出来的路上,她跟柏庶说了找到文毓秀的前因后果。柏庶一时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任小名知道她与往事隔绝已经太久了,需要时间去消化,便也不再多言。毕竟那对她来说是太痛苦的过去。
两人一路无话,坐在拥堵的三环车流之中,时间和空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流速,裹挟着她们回到那个让人又怕又恨的长大的地方,回到那些她们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日子里,所有的回忆都被瞬间唤醒。
不过柏庶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那支笔,你后来又找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任小名倒是没想到她竟然问起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便如实答道,“嗯,我是用来做纪念的。她受伤之后,就被派出所调查的人收走了。”
柏庶轻轻地叹了一声,打开车窗透气。风吹进来,任小名看到她脸上有泪。
“你知道吗,她是个女孩。”任小名突然说。
“谁?”柏庶问。
任小名指了指自己。
柏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不想要吗?”
“……我就是知道。”任小名说。
她去检查那天,虽然知道医生不会告诉她,但还是问,“我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看了看她,故意说,“知道男孩女孩了,你还是会选择流掉吗?”
她没吭声。
“你希望是男孩女孩?”医生善意地问。
她咬咬牙,说,“……女孩。如果是一个女孩,我就……”
后半句话她没说,但医生冲她笑了笑,后来临走前,还跟她说,没想好的话,就等想好了再来,不要冲动做决定。
她就莫名地觉得是个女孩,一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直觉。
“等她长大了,我也送一支笔给她。”任小名说,“那些没写完的,总要继续写下去。”
柏庶就说,“你决定了?”
任小名摇了摇头。“我好像决定不了。”她说,“是我在她出生之前就主动要求跟她的生物学父亲分开,将来她会不会恨我?何况,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分开。我妈,他爸妈,都在劝我妥协,就好像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一样,但归根到底,他们又没办法替我履行当妈妈的责任,只是一味地劝我要保全表面上这个家。”
她目光平视着远方,平静地说,“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出生,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生在这样让人失望的生活里,这个一出生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生活,跟我小时候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有的。”柏庶说,“咱们拼命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做自己,这就已经是差别了。不管怎么样,先做你自己,再做妈妈。”
两个人直接去了文毓秀的病房。她最近状况很稳定,整个人都比之前有精神了,面色红润了许多,随着天气的转好,她有时会在护工的陪伴下去外面院子里遛弯。那盆绿植仍然摆在窗台上,长出了好几片新叶,比之前更茂盛了。
任小名和柏庶敲门,门里文毓秀道,“请进。”语气淡定从容。
这感觉很复杂又无比奇妙地似曾相识。
那年柏庶带着她第一次推开五楼活动室那扇门的时候,周老师也是这样从容地望向她们。她被同学们围在中间,面前堆着没批改完的作业,大家都转过头,看着她俩友善地笑。昏暗的午后,坏掉的一晃一晃的灯管,破旧桌椅上的灰尘,漏着风的窗,还有那等待着她们的新世界。
“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文毓秀微笑着,看着任小名。
任小名就把柏庶拉到身前。“老师,你看看这是谁,你还记得她吗?”
文毓秀看看柏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
柏庶就也笑笑,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晴好的午后,阳光落在窗台的绿植上,叶片上还有刚刚喷过的新鲜的水珠滴落,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任小名把胳膊搭在窗台上,靠成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接两句话,就打一个哈欠。她好像很久以来都没有这样放松而毫无负担地纯粹地消磨时间了,这感觉格外美好,仿佛困扰着她的一切难题都不再那么令人焦虑,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任思绪神游天外,飞到小时候梦想过的那个世界。
她们聊了很多,聊历史,聊风物,聊诗歌。任小名说,“我最近有点怀旧,有一首诗,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背给你们听。”
“往日的爱人,为我遮避暴风雨,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让我怎样来抵抗,敌人的攻击,爱人的伤悼。”
“你请假好请吗?”离开医院的路上,任小名问柏庶。“我开庭的那天,你可以来吗?”
柏庶就说,“我来为的就是你呀,我一定到。不过,我其实这次出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任小名问。
“我要回去一趟。”柏庶说,轻描淡写地,不过任小名立刻反应过来,“你要回去?”
柏庶自然不愿把那个地方称作家。她当年离开的时候,应该也根本没想再回去。
“嗯,算是做个了结吧,最后的了结。”柏庶说。
当年那个律师的警告,让她的养父母没有再以她的人身自由来威胁她,于是她得以远走高飞。但事实上,她和养父母的收养关系并未解除。前两年,养父母辗转联系到了她,她妈因为脑血栓住院很久了,如今瘫痪在床,24小时需要人照顾,她爸便想到了她,一纸诉状把她告上了法庭,告她不尽赡养义务。
“当年你都没告他们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现在十年过去了,他们老了反而想起来告你了?”任小名哭笑不得,觉得这世界上的人心永远比想象中还难测。
“没关系,”柏庶说,“我不是十年前的我了,但十年前的伤害也不会让我原谅他们。”
第91章
“你怎么定义输赢?你觉得怎样才算是人生赢家?”
一直到开庭前,任小名都拒绝和刘卓第再见面。她在门上装了个智能摄像头,刘卓第来过两次,接待他的是响彻楼道的报警声和语音提示,实时录像会被保存下来发到网上去,他这才悻悻地走了,好多天没再来。
柏庶陪任小名去做检查,医生指着B超给任小名看,说胎心胎芽发育得都很好,心跳也很有劲,是个挺有生命力的宝宝。“人的优胜劣汰其实也很简单,健康的生命就会自然地活下来,活下来,它就赢了第一步。如果它不健康,我们也不会建议妈妈去拼命保,对妈妈和孩子都不好。”医生说。
“赢了第一步?那下一步呢?”任小名随口问。
“下一步就是你啊。”医生笑了笑,“取决于你想不想见到它。你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要尽快了。”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出来之后,任小名问柏庶,“一想到让我对另一个生命负责,我就还是害怕。”
柏庶摇摇头,“你对它负责,是因为它选择了你,它信任你。我觉得其实你也不要有太多负担,就像你说的,一码归一码,你的婚姻有没有变化,不影响你爱这个孩子,那不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任小名苦笑,“你有想过当妈妈吗?想过婚姻吗?”
“没有。”柏庶说,“我已经有很多小孩子了啊,他们都挺有趣的,我觉得我的生活已经很充实了。”
“我好羡慕你啊。”任小名说,“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柏庶笑道,“好呀,等你的宝贝长大一点,带她来吧。”
“你怎么就觉得……”任小名想反驳,但很有自知之明地收了声。可能柏庶也看出来了,她内心其实没有那么坚持要放弃这个孩子,只是犹豫着不敢决定。
她妈也看出来了,但在她妈眼里,她在孩子的事上妥协就等于在婚姻上妥协。“不然怎么办?孩子出生了,你俩分开了?”她妈义正言辞地摇头,“那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是因为那样我就变成你了?”任小名问,“你不希望我像你一样,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是不是?”
她妈不接话,躲到小卧室里去生闷气。
“任美艳,你太看不起我了。”任小名敲她门发脾气,“我能像你一样吗?再怎么说也比你赚的多得多了吧?怎么,就他刘卓第能在北京买房子?我告诉你,我也能买,不就是凑个首付吗?怎么我们自由职业没有固定工资就凑不起啦?”
“行了行了,”柏庶在一边忍俊不禁,把她拉回沙发上坐着,“你跟你妈炫什么富。”
“……我没有富可炫。”任小名说,“刘卓第他自然赚得比我多,但我一个人也不是养不起小孩。大不了我们将来离开北京,找一个别的宜居的地方,然后接我妈过去养老。”
“谁用你给养老。”她妈摔门出来,进了厨房,“我跟老杨说好要一年自驾游两次呢,将来你别哭着来求我给你带孩子。”
“又不给我带了?那天劝和的时候不还说要给我带吗?女人心真是猜不透。”任小名故意说。
她妈在厨房里榨果蔬汁给她喝,她最近没胃口,她妈跟阿姨学了好多招,换着花样来给她做开胃的东西,即使辛辛苦苦花半天做出来她也只是吃两口就不想吃了。在榨汁机嗡嗡的声音里,她进了厨房,安慰地搂了搂她妈肩膀。“妈,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我自己的全力,把咱们家的后半辈子安排妥当。我希望你信任我。你看,这个小孩还没出生,但是如果我决定了的话,我就也要放下所有的负担去信任它了,你也别那么紧张,信任一下你养大的亲生女儿好不好?”
“……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妈并不习惯任小名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别扭地转过去,装作不在意地继续鼓捣榨汁机。“我不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就是……不想让你太辛苦。现在不比我带你们那时候了,太辛苦了。我怎么过来的,我就不想你也……”
她妈低头抹了眼睛,任小名就不再劝说,转身出来。
“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跟柏庶感慨道,“虽然我不想变成她,但我还是心疼她。”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整理邮箱里的邮件。在梁宜的建议下,开庭前的这些天,她陆续联系了和书稿有关的每一个人,她遇见的,采访过的,萍水相逢成为朋友或者再也没见过面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的故事是她写这部书稿的原因和结果,是别人偷不去的。
柏庶花了几天的时间,一点点地读完了她电脑里最初的稿子,不由得既感慨又可笑地说,“刘卓第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女性情感专家啊?我真的不懂。我读的书少,但连我也看得出,他可不像是能关注这些话题的人。”
“他聪明啊,”任小名说,“知道这样的反差才会让大家觉得同理心和共情力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比较珍贵。换作我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为自己不公的待遇呐喊的妇女,没什么好稀奇。”
“那就该让他们看一看,普通妇女才能够真正地共情普通妇女,不是他这种伪君子。”柏庶说。
书稿是由无数的采访素材和真实经历组成的,在任小名的努力下,她收到了好多回复的邮件,在听过她解释情况之后,她们都尽自己所能提供了详尽的资料。任小名把这些都保存下来,做成了一个合集。
开庭的那天,她当着法庭上所有人的面,播放了这个合集。
刘卓第本来根本就不想亲自出庭。但任小名在开庭前联系他,告诉他如果他本人不出庭的话,她就把当初他求她撤诉的录音发到网上去。
“要不是你的忠实粉丝当时来了那么一招,我还想不起来录音。反正,你不仁我就不义,如果你不出现,大家就知道你是缩头乌龟,你才是那个理亏的。”任小名故意激他。
还别说,他这个把面子看得比爹妈都重的人,确实硬着头皮来了,如果不说是来法庭,还以为他是来开新书发布会,仍然穿得西装革履,袖扣闪闪发光,还是一对她没见过的,估计是这段时间没见面他自己新买的,还挺有闲心。陈君航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可能心里想着如果刘卓第这棵大树倒了他拿什么去赚钱,眉头皱得死紧。任小名看着他们死撑的样子,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踩在他的影子后面前行的这些年,也该做个了结了。以原告和被告的身份,他们面对面坐着,这真是一个新奇而精彩的视角,任小名端坐着,打量着对面的刘卓第,他眼神飘忽,几次不小心差点飘过来,都瑟缩着又飘走了,始终没有再和她对视。
合集很长,有通话录音,有当时的被访者保留的采访录音,还有一些人重新录制了音频和视频,亲口复述了书稿里涉及到采访她们的话题,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基本上涵盖了书稿的大部分内容。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合集放完之后,任小名说,“那位华裔奶奶是我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她今年九十多岁了,还能跟她孙女一起去海边度假。那位扎脏辫的姐姐是我旅行时住的民宿的房东,也是我的潜水启蒙教练,我想在百瓶的时候再去找她一起潜水留念。那位白发戴眼镜的女士是我读研时一门课的老师,我因为那学期做兼职,她看出了我写论文的不认真,给了我很低的分,但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还是她推荐我申请一个导师的博士,虽然后来没有成功,就是因为对面这个人偷偷登了我的邮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拒绝了一个我日思夜想最想接受的offer。……”
“还有一位,她今天就在现场。”任小名看了一眼柏庶,“她是我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我当时担心她不愿意联系我,特意辗转托人发了匿名问卷给她。区区一个问卷涵盖的内容太少,她的故事我还没有写完,以后会继续写下去。她们每个人的故事,我都会继续写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刘卓第。“至于他从前剽窃的我的学术论文和其他文章,我也做了调色盘,其实做调色盘都没什么必要,因为他照搬得理所当然,加个署名就觉得是他自己的了。他觉得我是他老婆,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我的头脑,我的学识,我的思路,我学到的东西,我感兴趣的东西,他想用就可以拿来用。以前我没有较真,是因为我不在意。只有这一次我较真了,是因为我不服气。替我的朋友们不服气。你不配用她们的故事来给你的名誉造势,不配用她们的经历来假装你多么了解尊重女性,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们,不理解她们,也永远不可能写她们所写,想她们所想。”
“这场官司,我知道你比我怕得多。”她直视着刘卓第的眼睛,不急不缓地说道,“不管你赢还是输,你都是输的。因为从今以后,你不可能再从我这里偷走什么了,你也没有什么可用来营业你的人设了,而我呢,我没有什么可输的,我会继续写下去,我的故事,她们的故事,都只属于我们自己,从来都不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