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不说话,继续吃面。清淡的汤面暖暖的吃进胃里,整个人都振作了一些。她不由得称赞:“色香味俱全,方总的厨艺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嗯,”他认真点头:“我也觉得是。”
在职场上沉稳果断的方总,其实私下里很可爱……梁时低头将面汤全部喝完,身体暖得连心都跟着感动了。
吃完面,方竞珩拉她回房间,“安心睡觉,我不会吵你。”
他贴心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大概担心她不习惯,他甚至还换了新的被单。遮光窗帘拉得严密,梁时听着他在外面收拾碗筷整理厨房的轻微声音,很快又睡着了。跌入睡眠的前一秒,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的作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认床……
方竞珩加了一会儿班,然后进浴室将烘干的床单放进衣物护理机除菌。一直到午后三点才回房间。梁时还一直维持睡下那个姿势,呼吸绵长,睡得很沉。他轻轻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来。
担心吵醒她,他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安静沉睡的脸,他终于放松下来。昨晚因为担心,他一直注意观察她的状态,不停用手机询问不同的AI工具,吃安眠药前后都喝了酒的情况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大概需要多久药效才能散去,对比答案相互验证,以确定是否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他几乎没怎么睡,此刻困倦袭来,很快睡着了。
梁时在傍晚醒来。睡得太久,整个人有点懵。方竞珩侧身向着她睡着了。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观察他的脸。
方竞珩长得像妈妈,星眉剑目,睫毛很长,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嘴唇柔软……他全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啊!她微微叹气,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超越。即便俊朗如苏总,亦不及的。
“醒了吗?”方竞珩闭着眼睛轻轻问,声音里还有未来得及散去的睡意。
“嗯。”
他睁开眼睛,“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嗯。”房间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很快靠过来,将她托进自己的臂弯。
“你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抚过她的头发:“我不该让你喝酒的。”
“对不起,是我自己大意。”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严肃地问:“要吃安眠药?”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避重就轻地:“我现在只是偶尔会吃。”
“以前呢?”
“嗯……”她有点迟疑。
梁时不太习惯讲这些。家人和咏姿都不知道,她曾经要依赖安眠药入睡。
梁辰刚出意外的那半年,医生的诊断不是很乐观,各种的事扑面而来,梁时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很多的事需要处理,有时会顾不上吃饭,然后过了饭点又觉得吃不下了。三餐不定时导致胃偶尔会抗议,吃完胃药就好,她也没在意。
大概是梁辰的黄金恢复期过去,她和苏航分手后,胃的毛病开始严重。
白天高度集中工作的时候还好,就是晚上睡着常常会被胃灼烧的感觉痛醒,起来喝杯温水感觉好些,但躺下刚睡着又被烧醒,反复折磨到整个人完全清醒无法再入睡。有时梁时会干脆起来看书,困极就靠在办公椅上睡过去。
然后她发现,原来只要躺久就会胃烧心,夜深人静,特别是睡着后会加剧。
一直没办法好好睡觉,让人很崩溃。
咏姿陪她去做了胃镜,浅表性慢性胃炎,医生听了她的症状,说大概率是胆汁反流引起的,需要做4~8周的抑酸疗程。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严格遵医嘱规律饮食,吃药,两周复诊一次。一开始也是有效的,久违的能睡着的感觉太幸福了。
然而没多久药物的效果开始降低,时好时坏,反反复复,连白天也开始隐隐作痛,8周之后又增加了2周的疗程,还是没有好。
医生说抑酸剂不能长期吃,返流的疗程已经足够,问她是否有情绪问题。她觉得自己的焦虑在正常的范围。现代人,谁不焦虑谁没痛苦?医生安慰性地给她开了两周肠胃运动调节剂,说如果好了,就不需要再来了。
可是,怎么可能会好呢?她都搞不懂药到底有没有效,吃了好像不痛,但夜里也还是被烧醒,一直不怎么能睡觉。然而再去看医生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帮助。有时累极,梁时会在工作的间隙靠着办公椅半躺着小睡一会。
然后,疼痛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肋骨下的右上腹开始疼痛,日夜持续。之前胃烧心主要是晚上加剧,白天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和责任感,加之专注工作分散注意力,还能保持高效工作。但这个右上腹一直痛,越是觉得痛便越是更痛,忍了几天,痛到怀疑人生。
上网查资料说可能是胆囊炎,梁时又一个人跑去做了肝胆脾胰的彩超,结果只是胆囊壁稍毛糙而已。医生说问题不大,询问后发现各种引起胆部不适的坏习惯她都几乎没有,最后医生问,“经常熬夜吗?”她也下意识地说:“没有。”然后反应过来,说因为胃烧心她已有半年无法好好睡觉。
医生调出她之前所有的检查结果,不认为她暂时不需要做更多的检查了,“先试试解决睡眠的问题。”然后给了她开了艾司唑仑片。
她有些迟疑,担心会对安眠药产生依赖。
“相比于安眠药的副作用,”医生恨铁不成钢地:“长期不能睡觉对身体的危害更大。”
果然如医生所说,睡着之后,胆就不痛了。
后来咏姿打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还调侃说倘若继续睡不好会胆生毛。
咏姿只以为她开玩笑:“一个人抗下所有,你现在就是胆生毛啦。”然后笑着又掉了眼泪。从未受过人间疾苦的二小姐,命运二话不说迎面一记重锤,几个人受得了啊!但疾病来的时候,旁人几乎无法分担。
也正因为这样,看着梁辰的梁时,才更痛苦吧。
右上腹不痛之后,梁时带着侥幸的心理停了安眠药。事实上她并没有入睡困难,她一直非常困倦。结果停药后,只要一睡着她的胃又开始烧。就这样反复抗争、崩溃、投降,然后继续吃药。
就很神奇,她只要吃着安眠药,胃就不烧,一停药,不出两天胃就会故伎重演。反复验证折腾了一个月,她终于认输地确认了一个结论:胃是最容易受情绪影响的器官,胃烧心是焦虑症躯体化比较常见的症状。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情绪焦虑。
艾司唑仑片是镇静安眠类药物 ,通过调节大脑神经递质帮助缓解焦虑、促进睡眠。和自己的症状和解后,梁时开始规律地每天临睡吃安眠药,最初只吃一颗,后来逐渐变成两颗。
也许缺乏了大半年的睡眠争先恐后想补回来,又或是药效未完全代谢,梁时白天仍然感觉非常困倦。胃不好不能喝咖啡,于是有一段时间,特别疲惫时,她会去写字楼的楼梯间抽烟。
细长的女士薄荷烟,夹在指间,吸进口腔,有一点微呛的清凉;烟灰的颜色好看又脆弱,带着香气燃亮的火花在昏暗的楼梯间闪亮过又很快熄灭,与浅薄的爱情真他妈有点类似。
太忙了,她也只能给自己一支香烟的时间。那段时期她甚至头发都懒得打理,剪了90年代初香港女星那种干练的短发。晚上洗过澡头发都不用吹,处理完工作刚好自然干透,吃药后沉沉睡去。
一直到梁辰重新练习走路,她才开始慢慢将安眠的药量降低,先减回一颗,然后半颗,然后是隔天吃,隔两天……
梁辰因为严重的神经系统紊乱及疼痛,一直睡不好,梁医师给他开了安神助眠的方子,看了梁时睡眠不足的脉象,让她也一起喝。大概是焦虑慢慢减轻了,也有可能是处理情绪的能力更成熟了,又或者是爸爸的食疗调理起了作用,总之后来,梁时的胃不再烧心,慢慢戒掉了安眠药。
偶尔压力大入睡困难,她起来喝一杯红酒。
然后她将薄荷烟换成薄荷糖。
这些年,她似乎一直在用忙碌抗拒疲倦,用一种痛苦掩盖另一种痛苦,用损伤更轻的新习惯戒掉旧习惯。她一步一步地强迫自己戒掉不同的瘾,以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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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竞珩猜想她之前需要吃安眠药应该是因为焦虑。她对工作早已游刃有余,所以,“重新吃药是因为,我的感情给你压力了?”
“……”最近空下来会忍不住思考关于他的问题,昨天的信息来得有点猛烈,她得用两颗安眠药来镇压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休息。
“梁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担忧是什么?”看她不说话,他继续说:“让我猜猜,大概率应该是,如何更好地隐藏自己的感情、体面地拒绝老板?”
“噗!”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想,如何在不伤害老板、不破坏合作关系的前提下,让他知难而退?”
“你很清楚,我不会再放弃。”
“可是,如果我不爱你呢?”
“你不爱吗?”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看他一副震惊又受伤的表情,她刚开始心软,他已经继续说:“你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么高难度的事?”
她忍不住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他的吻突然毫无预警地下来了,轻轻的,温暖地吻她的唇。他太诱人了,她有一点懵,情不自禁地回吻了一下他,然后又突然醒悟过来,微微后退了一点。他的手上来覆住她的后脑,不再允许她撤离,炽热的吻不断落下,令人无法招架。
如同做商业策略上,方竞珩有足够的耐心伺机而动,他的感觉向来敏锐,反应非常敏捷,一点空隙或机会,他会立即抓住。他早就知道的,她这样爱他。她或者可以欺骗自己,但怎么可能骗得了他?梁时放弃自我挣扎,热烈放纵地回吻他……
她的吻这么甜,他的手脚不用自主地收紧,让她整个人更紧地贴向自己。被子里的温度逐渐上升,他艰难地停下来,靠在她的颈脖,低声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他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挠了挠她的腰:“还要我继续证明吗?”
“不用了。”梁时瑟缩了一下,羞恼地按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晚餐想吃什么?”
每次她不想谈的话题,他都不会勉强继续追问,就很好。
第65章 办公区域
“方总想吃什么呢?”梁时问。
“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外面好冷哦!”她觉得疲倦,一点都不想出门。
“出去走一走清醒一点。”他握住她的双手将拉她起来,“你一天都没出门了。”
“我出门了啊!”她无辜地:“我还串门了。”
“不算。”他笑:“我家就是你家。”
“……”她觉得脸有点热,逃避似地转身扑到被子上。
梁时穿了柔软的毛衣套装,宽松的羊毛上衣搭长及脚踝的长裙,居家的舒适慵懒感拉满。深灰色的毛衣更显得她皮肤白皙,她这样撒娇般赖在他的床上,方竞珩几乎都不想出门了。但担心安眠药再次产生依赖会令她情绪低落,还是要出门散步。
昨晚看她那样哭,他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好饿。”他知道他这样说,她会不忍心拒绝。方竞珩去衣帽间拿了一件长款的羽绒将她罩住:“穿这件?”
“不要。”她果然妥协地:“我回去换衣服。”她趿着中午从家里穿过来的棉拖鞋走了,反正也要回家换鞋才能出门。
等梁时换好衣服出来,方竞珩已在家门外等。两人去附近商场的餐厅吃了饭,慢慢走路回家。气温不是很低,但晚上的风比较冷,方竞珩替她盖上了卫衣的帽子。
楼下的小广场有孩子在练直排轮,梁时戴着帽子没看到旁边有人滑过来,方竞珩反应极快地搂着她转了个身,堪堪地避开风一样冲过去的孩子们。
“好可怕!”梁时吓了一跳,这些孩子都没家长看护,在广场上横冲直撞,难怪上次云姐在这里被小孩撞倒,连高跟鞋都断掉。
“没事。”他的手过来,牵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我们回家。”
她尝试微微挣了一下,他握得很紧,小心地带着她穿过那群小孩。就如同那天,他带她穿出变幻莫测的音乐喷泉阵。她突然有种宿命般的启示,他要牵着她重新启动命运的齿轮,回到平凡幸福的人生轨道。
她的手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温暖干燥的掌心里,跟着他一路走回家。
门锁识别梁时的面容打开,方竞珩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方总。”她回头微微仰脸看他。
“嗯?”
“你说,”她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确认:“可以按我的时间表?”
“当然。”他看着她很温柔地笑,伸手理了理她被帽子弄乱的头发。“我会等你。”
“你会……等多久?”
他笑:“看二小姐要我等多久。”
“我不知道,”她为难地:“我没有时间表。”
“没关系,我擅长等你。”
“如果很久很久之后,我的时间还是没有到呢?”
“那就继续等。”梁时的帽子已经脱掉,方竞珩怕她着凉,伸手拉开门,拉着她进了家。“一直等。”
“不会有人能做到的。”她轻轻说。她也曾经相信过的,但那个信任,只坚持了三个月。
人类的意志经不起长期的考验。嗯,大概三个月,也是那个人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