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一套两室一厅,是第一套二手自购房,从进门到坐下,五步。
再是他们的第一套全新商品房,八步。
之后,他们又在爷爷的老宅住了一段时间,回到了老公房,在爷爷的老宅出手之后住回买的第二套商品房里,接着买了现在的这套。
现在的是市区最好位置之一的豪宅楼盘,站在复式阶梯上,可以眺望江景和城市标的建筑,远远江山的船像沙盘里的玩具。
不过大房子虽好,程一凝却不习惯,或者是不熟悉,毕竟只是回家吃饭睡觉,周末还加班。
她晚回时,经常家里已经都熄灯了,在偌大的黑暗中,她会偶尔找不到家的感觉,只有坐在餐桌前吃几口爸爸留下的水果,或者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才像小熊在洞穴中找到了熟悉的干草垛,放松下来。
老魏半开玩笑:“房子太大也有缺点,普通人的气会散掉,不容易休息好,但你妈不是普通人!”
妻女都到家,程老师系着围裙进了厨房,烫了秋葵从厨房端出来,还备一碟酱油,淹没了一小团青芥末。
程一凝忽然饿了,用手抓秋葵吃,忘记洗手。
“你们吃吧,我不吃了。”陆总吃了颗樱桃,就提着包上楼了。
直到她走上楼梯,程老师才问程一凝:“你妈怎么了?”
“我又惹她了。”程一凝吃第二根秋葵,咬得重,汁水滋到桌上,她拿纸巾抹了抹。
“还有汤。”程老师回厨房从砂锅里盛汤,装了炖酥烂的猪蹄和豆子端出来。
他最大的绝活就是炖汤。
当年是程一凝不好好吃饭,他专门去跟邻居学的,电子盅不普及,就用老砂锅,这种锅子一直用到现在,裂过两个了。
程一凝最看爱做饭的爸爸,瘦高帅,发量在线…她中学还写过一篇文章叫《我的帅爸爸》,里面有这样一句:爸爸最帅的时候,就是用抹布揭开砂锅盖的背影。
被老师点评:立体很好,不太通顺。
如今程老师的手艺比邻居还好,几乎道道色香味上佳,搞得母女两人对菜肴都十分挑剔,完全刁了。
程一凝觉得汤烫,但太香了,吹了吹立刻喝第二口——汤头清爽,不放额外调料,用玉米提鲜,猪蹄酥烂,芸豆软糯…
她把碗喝个底朝天,边喝边吐槽:“今晚的酸辣汤可难吃了,像打翻了醋坛子,以后不点了。”又把碗递给程老师再要。
“外头做大众口味,料总是多些。”程老师不爱批评别人,拿着空碗走回厨房。
程一凝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一点点把芸豆捞进碗里,又想到和母亲的对话,问:“爸,你觉得我怎么样?”
“哪方面?”程老师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做女儿。”
“孝顺贴心。”程老师夸她。
“工作能力呢?”
“吃苦耐劳,能干!”
老爸从来都是情绪价值给够,还会为了她和老婆吵架,是最完美的老爸。
这一番话搞得程一凝不好意思接茬,说道:“哪里优秀了啊,吃住家里,吃饭点菜!我这就是啃老,还啃得那么嚣张!”
嘴上那么说,她还是迅速接过老爸的汤,用勺子挖起猪蹄上铺的酥软豆子,塞进嘴里。
“爸爸希望你啃老。慢点。”程老师看她。
“不行,太没出息。”
“不用出息,做个快乐的人。”程老师说。
那一刻,程一凝的心比猪蹄还软。
“但老妈嫌弃我没出息。”她说。
程老师沉默了一下,说:“我和你妈的想法一样,做法不一样而已。”
程一凝觉得老爸脸色有点不好,就改问他公众号做UP主的事,这是如今少有的乐趣了。
“今天开直播了吗?怎么样?”她问。
“开了,很热闹。”
其实热闹也不过十来个人。
“有没有新的榜一大哥啊?”程一凝经常进直播间给老爸刷礼物,因为人太少了,直接刷成了榜一大哥。
结果就是UP主又豪迈双倍用绿泡泡转钱给她,搞得像是联手作假刷人气。
平心而论,程老师是个很好的UP主。
颜值不用说,年轻时很帅,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真有MCN公司私信他,想包装成教育+穿搭博主,还有邀请他上中老年婚恋综艺的,不管是不是已婚。
只是老爸一概拒绝,只想做冷门教育+美食UP主。
野心在这个家的男人身上少见,女人身上又有点超标。
“我换了个直播灯,上午刚到。”程老师说。
“在哪儿了?”
“书房里。”
程一凝不做声了,默默把汤喝完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去和老妈一起住?”
这两年,她的父母确实在物理意义上分居了。
陆总住二楼套房,程老师住一楼客房改的书房,日常相敬如宾,但只有餐桌上话多一些。
“你妈妈睡不好,半夜惊醒,我又要开直播,怕影响她。现在这样挺好。”程老师解释。
“那你们这算不算分居?”
“一个屋檐下叫分房,我们这个年纪都这样了。”
“可是…”
“现在快十一点了。”
程一凝还想说几句,但老爸不愿意再说,把她打发上楼了。
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程老师正用清洁剂擦桌子……那么多年,他一个人管理这个家,如同文章中所说,夫妻完成了身份的互换。
他的能力其实远不止这些。
为了支持老婆的事业,花更多精力在家中,他就申请从高中部调到了初中部,连参评特级教师的机会也放弃了。
这就是属于陆总人生的背景板的故事。
在其他同样类型的故事里,这样的背景板通常是一位女性,女性变成了一种处境。
程一凝回到卧室,房间里堆满了喜欢的书和绒毛玩具,心情放松下来。
洗完澡,她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又爬了起来,心事让她睡不着——父母的冷淡,老魏的打算,她的未来。
如果公司关闭,她还是要出去找工作,不会接受家里安排的。
程一凝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再看看投标资料。投标工作要求高,责任大,和回报不成正比。
她看了十来页,看精神了,手机这时响了——来自被传闻打算关公司的老魏,好久没出现了。
“小程不好意思,那么晚。”
电话那头老魏面带笑容,程一凝下意识觉得他要派活儿了。
这小老头儿真是抠搜资本家做派,话是软的,但目标明确,很多很难达到。
“魏总好!我在核对投标资料。”程一凝正好报告。
“费心了,你一个人工作太多了。”
程一凝不接话,就笑,知道老魏有别的安排…
“小林来电话了。” 老魏说。
“林斌?”
这个人是程一凝他们甲方“BFC布伏斯特电机”的员工,她现在就在帮他们做投标资料。
案件挺大的,300个机械臂。
“他什么事?又要改报价?”程一凝问。这是投标前最常见的事。
“和那个没关系,是他说今晚有重要客人,不过现在我不在,明天中午才到。”老魏说。
“哦,招待谁?”程一凝合上了资料,知道不是要出力就是要出钱。
“孟克装置的新采购。”
孟克装置太出名了,是目前电子组装行业体量靠前的公司,是业内厂商争取服务的对象,一般都会安排高规格的招待。
林斌又想自己接洽,别人出钱。
“BFC上一单的佣金结给我们了吗?我就是问这个事。”老魏问。
这是某种默认的规矩,如果要让乙方代理商付钱招待,乙方就要向甲方提要求,比如会要求提前或者及时结算把佣金。
程一凝记得,说:“他们对账上个月就做完了,但不让我们开票,说等下个月。”
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沈会计还骂人了。
“这小棺材!知道了。就这样吧。”老魏也会骂人。
程一凝却不乐意了,说:“上次他在酒吧开了个神龙套都让我们出。这次如果去了很贵的地方,我们不认的!就这点利润,都吃完了。”
老魏叹了口气,说:“没说地方,就说把账单给我,我把付款的事提一提,再提醒他额度,我们能接受的有限。”
程一凝想到他要关公司的传闻,在这老头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挫败,便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叫林斌的人的朋友圈。
她和林斌早已互加好友,看到他刚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赛博朋克风,硕大魔方LOGO。
程一凝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家,新晋网红夜店。这厮是会玩的。
“我知道在哪儿,我去吧!控制消费,当场埋单,认识下重要客人!不能白来!”程一凝觉得有必要干点啥。
“不行!太晚了!你爸妈有意见。”
老魏抠搜但作风保守,招待客户尤其男性客户不会让程一凝单独去,也不让她喝许多酒,完全就是一个叔伯长辈的姿态。
“我爸妈睡了。我不喝酒!”程一凝边打电话边刷网上的酒吧介绍,真精彩,搞得她越来越心痒,事情有点变味了,好久没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