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你想不想和我试试?
晚上十一点,寝室熄灯。
池清知拉上床帘,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点点滴滴,和暗恋的人度过了那样浪漫奇幻的半天,怎么能叫人睡得着。
她打开微信页面,和傅嘉然的聊天只有两句。
21:50 一只小布丁:【到啦。】
22:03 Ran:【嗯。】
其实池清知还想问他,家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但又怕不合适问,聊天内容终究还是停在了这两句。
随即,她打开傅嘉然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还是三天可见没有开放,什么也看不到。背景是暗色调的网图,没有个签,给人的感觉是一如既往的冷调。
不过,傅嘉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已经算是有了极大的收获!
思及此,池清知开心地翻了个身。
过了会儿,她还是没睡着,脑袋里忽然蹦出了头盔上的字母:SU。
SU——苏——苏安可。
是她吗?
记忆中,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前,八月的初秋。
她上完辅导班,在返家途中的公交站牌处,见到了傅嘉然。
阳光正好,傅嘉然头戴黑色耳机,斜倚在站牌边缘,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手机。
苏安可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她穿着一条格纹短裙,笑容明媚,翘着手背,一只手拍了下傅嘉然的左肩,等傅嘉然回身又调皮地躲到他右侧。
傅嘉然看到是她,微微站直了身,目光柔和了许多,阳光碎在他眼角。那是池清知第一次从傅嘉然脸上看到他不怎么展露的笑意。
傅嘉然并不是一个过分热情或冷淡的人,他对不熟的人永远保持着礼貌的分寸感和疏离感,众多女生想走近他总是徒劳无果。
可是,傅嘉然竟然对苏安可,笑了。
苏安可踮脚,手捂在傅嘉然耳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傅嘉然微微躬身,迁就着苏安可的身高。
苏安可说完,傅嘉然回眸看了眼她,眼睛亮亮的,阳光撞进酒窝里,他笑得更好看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池清知站在错位的角度,他们形成了一种暧昧的吻姿。
她竭力扭过视线,转身掉头走远。
傅嘉然那个人,上学有司机专职接送,从来不坐公交。他被无数女孩蜂拥,却愿意一心一意陪伴苏安可坐公交。
但是几次之后,苏安可和傅嘉然再也没出现过,那个站牌又只剩下了池清知一人。
苏安可的名字是池清知在她的书包上看到的,是一个简洁又好记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像惊鸿翻过的一页故事,一个与傅嘉然有过最紧密关联的名字。
池清知推测:傅嘉然玩机车的那年,和认识苏安可是同一个时间段。傅嘉然父亲在电话里提及的那场事故,很可能和两人如今不再来往有关。
直觉告诉她,傅嘉然转入国际私立高中的那一年,发生过许多事。
思及此,她点开浏览器,搜索近年来重型摩托车发生事故的新闻,洋洋洒洒出来许多条,其中一条透着谜团:
10月3日14时许,江某(男性)驾驶一辆重型摩托车在江滨一带环形骑行。在转弯过程中,由于车速过快,导致后座的苏某(女性)不慎被甩出车外。苏某随即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据调查,江某系某机车俱乐部的成员,该俱乐部因管理不善,已被有关部门要求进行调查并整改。
文中虽无图片,但根据所写的时间地点与姓名,都能隐约对上号。江——江聿枫?苏——苏安可?
当年的事越深扒越觉得扑朔迷离,其中的人物关系怎么也想不通。但傅嘉然所说的“出了事不正之风就散了”,和他父亲所说的“事故”,应该也同指这一件事。
池清知越想越累,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屏幕自动熄灭,人也睡着了。
-
寒假将近,寝室姑娘们打算在期末结课前狂嗨一番。
原计划四人去唱K,又嫌唱K人少了冷清,林允朵便提议多带几个相熟的朋友。于是,四人的唱K变成了八人。
池清知社交圈小,有三名女生都是由交际达人林允朵呼来的,还有一名则是于薇带来的。几个女生们虽不相熟,但唱跳一番再加上互相吐槽八卦,没多久便熟络了起来。
包厢里彩色光斑闪烁,曲目一首接着一首,气氛被推至高潮。
林允朵的朋友们和她性子很像,活泼开朗,个个都是“气氛组”。其中叫舒晴的女生最大大咧咧,提议点些酒来活跃气氛。
女生们在高中的强压学习下几乎都没尝过酒的味道,到大学无人管束了便都有些好奇。酒水上来之后不觉尽兴,便又要配上刺激的游戏,八个人摇转盘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池清从未品尝过酒精,她轻抿了一口尝试,随即眉头紧锁,将杯子放下。酒液微苦且略带刺激性,她摇了摇头,无法想象那些一口吹一瓶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道傅嘉然的酒量如何。想到他,池清知心不在焉了起来。
大冒险的游戏一轮接着一轮,前几轮的“天选之子”都选择了大冒险,冒险的对象几乎都和异性有关。
池清知在众人中显得最为谨慎,她既不饮酒也不参与大冒险,如果转到她了,她必定选的是真心话。
幸运的是,前几轮的转盘游戏并未指向她。
然而,这一轮转盘停在了她邻座的林允朵,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林允朵有个校草表哥,傅嘉然的看点自然要比其他男生更足。
舒晴的鬼点子最多,提议让林允朵给她表哥打电话,说有人要找他告白。
林允朵了解傅嘉然,他从小到大都被异性环绕,面对“听别人告白”这种事,最多会觉得浪费时间。于是,她将这句话延展为:在某一时刻对他心动过。
对优秀的人心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何况是各方面都优秀到极致的傅嘉然。
“具体到数量才更直观!”楚京京索性直接问在场的女生们:“有过这某一刻心动的举手呗?”
除了池清知,其他人都有些微醺。舒晴举手最快,其他女生要举不举还在观望徘徊。
于薇大着胆子说了句:“我敢说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都对他心动过,这是一种欣赏,我坦诚!”说完她带头举手,其他女生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
池清知紧咬着嘴唇,环顾四周,除了她、楚京京和林允朵,其他人都已经举手了。
“好!有五人。”
林允朵兴奋道拨通电话,嘀声后打开免提。
那端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声略显嘈杂,“什么事?”
林允朵也懒得啰嗦,开门见山道:“老傅,有人要向你告白。”
“就这事?”傅嘉然声音懒散。
舒晴朝林允朵比划,不出所料进行到下一句。林允朵接着说:“有好多女生都对你心动过,八个人里就有五个……哦不,除掉我是七个人里有五个。”
电话那头顿了顿,“换算成百分比就是71.43%,相比较我更想知道剩下28.57%不心动的原因。”
此时的包厢内已经暂停了音乐,舒晴没忍住偷笑,安静之下的声音显得尤为明显。
傅嘉然警惕道:“你在玩游戏?你在哪?我听到旁边有笑声。”
林允朵打了下舒晴,凑近电话说:“诶呀,你先别管我在哪,要不要了解一下谁对你心动过?”
“是真心话大冒险?”傅嘉然不屑说:“幼稚。”接着随口一问:“有没有我认识的?”
林允朵环顾几人说:“有啦,我们寝室的也在。”
电话那端顿了两秒,傅嘉然推开了一扇门,嘈杂的声音被隔绝门内,背景声安静了下来。
听不见了回应,有人劝林允朵挂电话。女生们同时泄了气,个个都蔫吧了。
果然,从小到大被追捧惯了的傅嘉然,根本不会关心喜欢他的都有谁,因为他压根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就在林允朵准备放弃时,听筒又传来了傅嘉然的声音:“问你在哪还没说。”
“在学校附近的这个‘歌迷’!”林允朵立刻说。
傅嘉然“嗯”声:“包厢号发我。”
傅嘉然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的台球,正要散场时接到了林允朵的电话。
冬天黑得早,他出了台球厅,天色已经暗下了大半。
学校附近的娱乐场所几乎都在一片扎堆,台球厅在歌迷的斜对面,步行只需要三分钟。
傅嘉然推门进入包厢,环顾了眼四周喝得微醺的女生们,目光最终停在角落。
池清知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瞳孔清亮,看起来并无醉意。小小的脑袋半隐于高领之中,与傅嘉然对视上时,她略显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傅嘉然也收回视线,被女生们众星捧月般围住。
这些姑娘们虽未曾与他有过直接接触,但多少听说过这号传奇人物。他又偏偏主动闯入女生们的聚会,立刻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只有池清知还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显得不为所动。
“有请下一位受害者!”舒晴摇晃着手中的转盘,“傅嘉然,该你转转盘了!”
话音落下,引起女生们的一片欢呼。
“我不是来玩的,我带人走,”傅嘉然的目光转了一圈,停在池清知身上片刻后,转向林允朵,“我答应了二姨要在学校照顾好朵朵。”
林允朵玩得正起劲,不愿意走,“老傅,你来都来了,不想知道都有谁对你心动过?”
傅嘉然的眼神闪烁须臾,很快收回,没人看到他看了哪个方向。
他无奈道:“别闹了,她们是不是不知道你……”
“好了!”林允朵遽然抬高音量,制止了傅嘉然继续说下去。
她哮喘这件事,并不打算主动告诉身边的朋友。
池清知恍然意识到傅嘉然所说的话,她总是会忘记林允朵是个病人,因为林允朵看起来实在是太健康了,每天都充满活力元气满满。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吧。”她走到林允朵身旁,息事宁人道。
林允朵向来听她表哥的话,可她本来是想在朋友面展示一下,她和校草级表哥有着可以随时开玩笑、互相捉弄的融洽关系。可她表哥一来就要带她走,让她有点失了面子。
“那这样,”林允朵一屁股坐在沙发,不满道:“你陪大家玩一局,我们就放你走。”
傅嘉然也意识到自己贸然来又带人走,唐突地扫了大家的兴致,便答应了下来。
为了让傅嘉然成为这局的主角,大家想了个法子,先出题再转转盘。
这一局的规则是:被傅嘉然转盘转到的人,用嘴接过他嘴里的糯米纸。
题一出来,大家都拍手叫好。
“你们这群色狼女。”楚京京一脸正义:“得问问人同不同意啊,人不同意的话也算性骚扰。”
傅嘉然并不在意,双腿叠摞,慵懒的状态倚在靠背上,“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然后转头问:“糯米纸在哪?”
“这呢。”一位女生挥了挥手里的吃剩的糖葫芦。
池清知看了眼她举起的糖葫芦,上面的糯米纸少的可怜,着实让人捏了把汗。
糖葫芦吃剩了一半,只能撕下面没粘上糖浆的部分,但这部分只有一根食指这么长,跟接吻没多大区别了……
想到这,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虽然捏了把汗,但却又有点小期待。
随后,转盘摆到傅嘉然面前,每格格子里都对应着女生的姓名,转到谁谁就要接受挑战。
他随手一拨,转盘飞速转动,转了数不清多少圈后,开始减慢速度,越来越慢……
女生们围在一起,等待着转盘彻底停下。
最终,转盘停在了林允朵的名字上。
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林允朵本抱着一副吃瓜状态,谁知瓜落在了自己头上。临时改题又觉得不好玩,她灵机一动,举手高呼:“我转让名额!”
一听这话,几个女生坐得笔直,等着林允朵发话。
林允朵环顾左右,视线绕过了坐得笔直的女生们,落在最不起眼的池清知身上。女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等着她开口,只有池清知,连目光都没看过来。
林允朵心中已有了答案,她觉得这样才好玩。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当然是给我最最最好的姐妹啦——知知!冲!”
这个结果,连傅嘉然都有些意外。
一直没有表情漫不经心的他,朝池清知挪去了视线。
池清知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红苹果似的,红至耳根。
傅嘉然本是不紧张的,可看到池清知紧张,他的心跳竟也快了几拍,甚至感觉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占清纯小姑娘的便宜。
来不及做心里准备,撕好的糯米纸已经递到傅嘉然手上。
在周围的起哄欢呼声中,他把糯米纸的一个角含在口中。
“亲一个!”
“亲一个!”
声音越来越高,拖得越久,糯米纸被嘴唇的温度融化,就会变得越小。
池清知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钻出肺腑炸掉了,在结婚典礼上才能听到台下高呼的“亲一个”,此时竟莫名其妙的落在了她和傅嘉然的游戏上。
容不得犹豫,下一秒,她朝傅嘉然靠去,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和温度,还好他的视线是向下的,避开了紧张的对视。
池清知迅速轻启朱唇,含下糯米纸的一个角,可还没等她撤回头,傅嘉然遽然扬起视线。
他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润泽的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眸中闪动着漩涡般的情绪。兴许是昏暗的氛围,将这一刻营造的无比暧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池清知红着耳根转回了头。
“哇塞!”“太刺激了!”“差一毫米就要亲上了吧!”……
在一声压过一声的欢呼声中,傅嘉然将剩下露在唇外的糯米纸一并嚼入口中,神情闲散自若,就像在嚼口香糖一样悠哉松弛。
只不过,嚼着嚼着,他嘴角稍稍扬起了弧度。
“这下,能放人了?”他问。
女生们都是抱着看戏的态度,这下的确是大饱眼福了。
“朵朵放你走就是啦,”于薇转头问池清知:“你和朵朵一起走嘛?”
池清知还沉浸在紧张与心动的余味中,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哦,走。”
她不喝酒,待在这里没多大意思,只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所以一直没敢提,还好傅嘉然来带走了林允朵,她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去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于薇看了眼包厢还剩半小时时间,说:“我们再唱两首一起走。”
池清知点了点头,几个人中于薇还算清醒,留一个清醒的照顾大家也就放心了。
三个人走出门,相比于吵闹的KTV,街上安静了许多。
林允朵酒劲上来了,话也变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傅嘉然索性直接捂住她的嘴,“你以后看着点朵朵,别让她喝酒。”
“好。”池清知应声。
“还有你,”他接着说:“乖乖女学什么喝酒。”
池清知正想说话,林允朵掰开傅嘉然的手,大口喘气叫道:“你捂到我的鼻子啦!你要谋杀我!”
让林允朵不再聒噪的方式只有一个。傅嘉然问她:“时序之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时序之,林允朵“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序序好辛苦,每天都在兼职还钱,没时间出来玩,呜呜呜……”
池清知看了眼异常的林允朵,一脸担忧地问傅嘉然:“她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唯一的事就是发酒疯。”
“她原来就这样过?”
傅嘉然懒声答:“不学点好,学喝酒。你没给她带正,别再被她带沟里了。”
其实,池清知是有点怕被傅嘉然看到她喝酒的,所以在傅嘉然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下意识躲闪了。
说不清原由,好像知道傅嘉然会训她一样。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林允朵的步子开始变得踉跄。
池清知打算和傅嘉然一起架着她回去,刚进了校门,看到时序之急匆匆满头大汗地跑来。
“他怎么会来?”池清知疑惑道。
“我叫的,”傅嘉然说:“省得祸害你了,让那家伙把朵朵送回寝室。”
时序之跑过来,擦了擦身上的汗。他一接到傅嘉然的电话便丢掉手上的工作往这赶了,他在学校快递站兼职,分拣快件时身上脏兮兮的,赶忙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傅嘉然手上接过林允朵。
“她怎么喝成这样?”
“序序?我不是在做梦吧!”林允朵忽然醒了,一把勾住时序之的脖子。对方被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她又晕了过去,脑袋重重栽到时序之的肩膀。
时序之:“……”
傅嘉然耸肩:“她明早绝对活蹦乱跳地记不起来是谁接的她。”
时序之拖着林允朵往女寝方向走,池清知正要上前搭把手,被傅嘉然拽住了手腕,朝她使了个眼色。
池清知随即明白,时序之已经得到了傅嘉然的认可。
两人与前面错开了些距离,傅嘉然才松开她的手腕。
池清知勾了勾手指,似是想抓住他留下的余温。
“你们女生,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池清知小声狡辩:“不是我要喝的。”
夜色笼罩,两人都走得很慢,与前面的距离渐渐拉大,剩下了池清知与傅嘉然独处。
穿过条条小路,路过教学楼,途经操场。星辰泛着微弱的光垂挂于天幕之上,草地上有结伴高歌的男女欢唱情歌,也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窃窃私语未来。
光线明暗无辄,鲜活的生命力喷薄迸发。
这正是大学的感觉。
忽地,傅嘉然偏头,缓慢掀起眼皮,对视上池清知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开口:“池清知,五个人之中有你吗?”
池清知惊怔抬眸,内心慌乱了起来,片刻后又逃开视线。
该怎么说?说她因为害羞没有举起手,但却非常喜欢他?要在这个时候告白吗?他会同意吗?
“不是71.43%。”不是五人,她喃喃说。七个人中有六人,是85.7%,有她。
池清知声音小如蚊蚁,周遭的杂音将她的声音压盖。傅嘉然好似没听到,仰望着繁星,声音淡淡:“就算心动过,也该戛然而止了。”
池清知微哽,抬眸。
傅嘉然低沉的音调里掺了些沙哑与落寞:“我要出国留学了。”
言外之意:别喜欢他,他们没有未来。
池清知无声地咬紧下唇,心底灌进了一阵酸涩。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即便她努力挤进傅嘉然的人生轨道中,两条平行线也始终不会相交。
高二和傅嘉然分到一个班,高三他转学;一年后和他考进一所大学,一学期结束后他就要出国留学。
感情这件事上,永远无法靠努力达成,靠的是缘分。
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池清知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在傅嘉然没望过来的视线里,她努力调整情绪,使自己笑得没那么难看。
“傅嘉然。”她第一次喊他全名,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眸子莹莹亮,笑着说:“任你身在何方,山水一程,不求重逢,只愿你此生圆满。”
是的,她希望他喜欢的人,可以永远耀眼的幸福下去。娶妻生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依旧圆满地过完一生。
她庆幸,此时的光线是昏暗的,让对方看不到她眼中莹亮的,是忍住没有落下的泪。
傅嘉然点点头,视线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昏暗中他的眸子似墨色漆黑,他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竟沙哑至极:“好。”
这应该,是分别了吧。
寒假过后,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彼此都这样想着,一路的距离变得无限长,却又无限快。
傅嘉然怕引人耳目,没有送池清知到女寝楼下。
毕竟他是要走的人,有绯闻不怕,怕是连累了姑娘家。
两人在半路告别,没有说再见,更没有煽情的话语,只是彼此往相反的方向行进,渐渐消失于夜色。
成年人的告别往往无声无息。
几天后,池清知找了个机会向林允朵了解到傅嘉然出国的缘由,果然和他那天与父母的争吵有关。
傅嘉然的父母太强势了,只要他们决定的事情,几乎很难改变。高三那年他不想转学,忤逆父母后果就是被关了禁闭,整整被禁足在家三天不能出门。
林允朵唏嘘道:“我表哥优秀的背后其实也蛮心酸的。高三被限制自由,被迫服从国际私立高中封闭式住宿的安排,本以为考上心仪的大学就轻松了,结果又被说这几年国内形势不好,出国留学又成了坦途。我大姨夫的企业是外资引入,将来还要唯一的儿子来继承,按理说他早就应该出国了,但他不想出,一直拖着。”
池清知眸色一暗,“那他应该也很为难吧。”
林允朵:“是的,但我大姨有的是手段让他同意。”
傅嘉然的家庭之中,不是缺少亲情的关爱,而是看似放纵之下的极度管控,才导致亲情岌岌可危。
-
一场大雪后,寒假来临。
城市被白色掩盖,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行人步履缓慢地踩在刚落的雪上,脚步声伴随着吱吱喳喳的声响。
风吹过时,青柏枝头堆积的白雪簌簌抖落,有时砸在树下路过的人头上,又滑进脖子里,惹得一阵湿润的凉意。
小年这天,池清知陪母亲出门采购过年的年货。
她是极怕冷的人,冬天出门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她只有90斤,毛茸茸的棕绒外套穿在身上也略显臃肿,加之头上戴的小熊连帽围巾,从背影看就像一只行动笨拙又略显可爱的熊。
雪天路滑,母女二人相互搀扶,关系亲密。
池清知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工薪阶层,条件算不上好,但父母二人能靠勤劳的双手与努力的汗水,换取脚踏实地的温饱。
对大多数平凡的普通人来说,脚踏实地的工作就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临近过节,批发市场里人流量突增,每户商贩摊前都挤着熙熙攘攘的顾客。
池清知陪母亲买了些干果与零食,又到肉食区挑选着新鲜的猪肉。临近年关,物价大幅上涨,特别是猪肉。母亲正和商贩讨价还价,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
讨价还价这种事情,她不在行。
“借过!借过!”
吆喝声响彻一路,运载猪肉的电动三轮车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停在母女二人所站的摊前。
“崽,把这些猪肉都搬进冷冻柜。”老板说着,抬手拱开母女二人让道,似是懒得再多费口舌,态度变得不耐烦了起来:“就这么多钱,要不要喽?不要别在这挡道噻!”
池清知被推开,没留神撞到了身后骑三轮车的男生,她回身道歉:“对不起。”
“是你?”对方停了动作,意外道。
方才声音没听出来,池清知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聿枫。
他和上次商赛的鲜亮状态完全不同,此时的他穿着一双黑色胶鞋,裤腿随意的束在鞋里,身上套着一件蓝色围裙,围裙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油渍,但他毫不在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买肉么,这些也都是上午刚到的。”
池母刚想回嘴商贩说话难听,一见是女儿的同学,立马变了一副好说话的态度:“那就这样好了,多少钱?不还价,我买了。”
商贩也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满脸歉意地摆手:“算了,孩子们都是同学,不收钱了。”
“使不得使不得!”池母一听,急忙掏出手机扫码,甚至还主动四舍五入多给几毛钱,付了个整数,“孩子假期还出来勤工俭学,你们也不容易的。”
人类的文明,在面对小气群体时会变得斤斤计较,在面对慷慨时甚至也会主动施舍变得慷慨。
只有池清知觉得莫名——商贩像是江聿枫的父亲,难道江聿枫在勤工俭学帮父亲卖猪肉吗?
她明明记得傅嘉然说过机车俱乐部的人都是些公子哥,可江聿枫卖猪肉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接地气了,怎么也不像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池母和商贩寒暄着,池清知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要不要和江聿枫说话,以及应该说些什么。
江聿枫倒是业务娴熟,不仅不尴尬反倒还冲池清知推销了起来:“买别的么,鸡鸭也有,鸡是三黄鸡,昨天刚杀的,血还没干透。”
池母听见,扭头插话:“三黄鸡看着也不错,多少钱呀?”
池清知:“……”
最后,两人提着大兜小兜,像来进货的。
“喂,等下。”江聿枫走进店内,拉开冰柜翻找一通,朝池清知递过去一个黑袋子,“拿着。”
沉甸甸的,池清知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小半袋冻鱼。
“我钓的。”江聿枫扬了扬眉,略显得意。
商贩也开口道:“一点心意,拿着吧。”
池清知犹豫地看向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微笑着对他们道了谢。
-
一家人忙碌地置备着年货,时间飞逝,很快到了除夕。
除夕晚上,池清知和父母坐在电视机前收看《春节联欢晚会》,说不上节目有多精彩,但每年这个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观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年味。
通常,电视在开着,一家人各自刷着手机,耳朵听着,偶尔听到有兴趣的部分抬头看两眼,搭个腔。
电视里播放的声音,成为了除夕夜的背景音。
池清知拿起手机,又反复放下。
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给傅嘉然发一条新年祝福。
就在这时,林允朵的电话进来了。
“知知,新年快乐!”
池清知弯唇:“也祝你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呢,我好无聊呀,”林允朵拖着长音:“我们一大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除夕团圆,围着我问东问西,我快烦死了,好不容易逃到阳台上和你打电话。”
“我们亲戚少,”池清知笑:“我和我爸妈在一起,没你们热闹,但也有点冷清。”
林允朵叹气:“还是老傅聪明,第一个吃完饭钻到屋里打游戏,躲开了亲戚们的盘问。”她回眸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不过,他最近有点颓,不怎么说话,和大姨大姨夫的关系有些僵,可能跟强迫他出国留学这件事有关。”
池清知下意识握紧手机,思索了几秒:“是吗。”
“嗯呢。”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林允朵的名字,她捂住听筒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开学见。”
“开学见。”
挂了电话,池清知发现父母正满脸求知欲地盯着她。
母亲笑容隐晦地开口道:“谁呀?男生女生呀?”
被这样一问,池清知顿感尴尬,本来坦坦荡荡也被弄得结巴了:“女、女生。”
池母打圆场笑道:“挺好的,大学里交新朋友了。”
“嗯,是好朋友。”
“女生朋友可以多交一些,”池母意有所指地问:“男生朋友有没有呢?”
这个问题一被问出口,池清知的脸立刻发烫,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她是暗恋,又不是谈了初恋。如果硬要找唯一的相似点,大概就是都需要藏着掖着。
“没有,”她尴尬地应声:“妈,您就别瞎猜了。”
女儿向来乖巧老实,听见这个回答,二老像是放心了,连池父也重新把视线回向了手机。
“诶呀,我是担心你女孩子家家吃亏嘛。”
说到这,池母忽然想起勤工俭学的那个男孩子,顺便提了一嘴:“对了,咱们家的肉做完了,你等年后去买点,还去你同学那一家。”
池清知听见这话,感觉不对劲:“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就行了,”池母说:“我感觉那男孩子看着挺不错的,你们都是同龄人,互相学习学习,在学校里也可以有个照应。当然了,正常的学习与交流我是不反对的。”
“……”
池清知想说,她和江聿枫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如果说了又要讲他们是如何认识的,思及此,她打算将这件事默认。毕竟让她自己去买肉,也不会掉块肉。
“嗯,好。”
窗外,鞭炮声一潮压过一潮,离零点越来越近。
春晚进入倒计时,时针与分针即将重合。
池清知紧握着手机,打开与傅嘉然的对话框。林允朵说他在打游戏,那他应该没有时间看手机吧?那如果给他发消息的话会影响到他吗?
池清知把“新年快乐”四个字输入对话框,又反复删掉,像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暗恋就是这样矛盾,藏着掖着生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有时却又希望那个人对自己的心思做出回应。
只是“新年快乐”四个字,正常朋友也会给出的问候,池清知觉得自己太过于内耗,思及此,她一咬牙将消息发送了过去。
再一睁眼时,屏幕上出现了相同的两句话。一条是她的,一条是傅嘉然的。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给对方发出的消息:
——【新年快乐。】
年头几天,是城市街道最冷清的几天。外地人都回家过年,本地人都团圆在家,马路上几乎隔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一辆车。
过完大年,池清知想起母亲交代她去买肉。
上次去的那家批发市场离得近,价格又便宜,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她没打算再去江聿枫他家的摊位上,准备随便买一家就说是他家的。
傅嘉然不让她和江聿枫走得太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
不过,江聿枫他们家的猪肉确实很新鲜,还有他钓的鱼,不知是什么品种的,不同于淡水鱼,反倒像是海鱼,肉质非常鲜美。
出了门,池清知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批发市场的门口。
雪后初霁,天气放晴,积雪逐渐融化。
菜市场的老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积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一不留神踩下去一脚就会弄湿鞋袜。
池清知小心翼翼地蹦跳着,轻盈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
菜市场没有将机动车和人行道分流,她一不留神蹦到了路中央,没看到前方来车。尽管摩托机车减速避让,但还是未能完全避免,污水溅到了她的裤腿。
摩托车拧了下喇叭,在她身后停下了。
“来买什么?”
池清知一愣,回头看到江聿枫抬起头盔挡风板问她。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想起傅嘉然的告诫,她略显敷衍地答:“我啊,随便转转。”
江聿枫摘掉头盔,浑然变了一个人,好似回归了本性。他打了耳洞,戴着黑曜石耳钉,染的发色如枫叶般张扬不羁,浑身上下透着野性和不羁。
“还有喜欢随便逛菜市场的人?”
池清知想找个理由离开,但江聿枫却没离开的意思。他又像是热情好客,又像是想做她这单生意,把机车支在一旁,走过去,“来店里看看?便宜卖你。”
“不……不用了吧。”
江聿枫好似没听到,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店的方向走。
今天店没开门,又或许是刚关。
“哗——”地一声,江聿枫抬起卷闸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推销着:“猪棒骨是刚到的,炖汤喝不赖。还有小排骨,最嫩的肉。怎么着,都来点?”
“你还挺会做生意。”池清知小声嘟囔。
当她是同意,江聿枫随手扯开袋子往里面装。
“够了够了!”不见他停下,池清知出声制止。
江聿枫这才停下,拎着几个袋子分别称重,“一共一百七十二。”
“这么贵?”
“很便宜了,”江聿枫单手撑在冰柜上,有节奏地敲点着,等待着大客户付款,“看在咱俩的交情上,免你个零头,两元不收。”
“……”并没什么交情。池清知心里默想,还是转过去了172元整。
在池清知付款的空隙,江聿枫眼皮一耷,瞧见她裤子上的泥渍——始作俑者,竟是自己。
他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雪碧递给池清知,“喏,补偿。”
——谁家大好人冬天喝冰雪碧?
池清知客气地摆手,微笑婉拒:“不用了。”
可江聿枫不管她是否接受,把那瓶冰雪碧硬塞进了她的手里,“等着,给你一秒钟变奇迹。”
说完,他转身进到里面的屋子忙活。
池清知握着玻璃瓶的冰雪碧,凉得刺手。
不知道他里面在干什么,只听见小屋里发出开柜子、倒水、液体摇晃的声音。
不一会儿,江聿枫拿着两只玻璃杯出来,一只里面装了几块冰,另一只里面盛着咖啡。他接过池清知手里的冰雪碧,徒手起开瓶盖倒入空杯中,随后又将另一杯的咖啡缓缓倾倒在上层。
很快,两种液体形成了明显的分层。下面是清澈的雪碧,上面是咖啡的深色。冰凉与滚烫双层夹击,如同两股力量在杯中交锋。
池清知有些意外他还有这等手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江聿枫插入杯中一根吸管,将杯子推过去,“尝尝。”
池清知嗦着吸管尝了一口,眼睛发亮,由衷感叹:“好喝!”
滚烫与冰凉的双重刺激加持下,咖啡的苦涩与雪碧的柠檬味气泡一并融进唇齿之间,创造出一种独特又新奇的味道。
江聿枫得意地勾起唇角,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慢慢喝。”
池清知放下戒备,慢慢品尝这种奇异梦幻的味道,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今天店内就你自己吗?”她随口问了句。
“嗯,我爸出去了,交给我看店,但我等下也要出去。”
池清知点头嗦了口吸管,看来摊主真的是江聿枫的父亲。
“但我以后不会经常在店了,”江聿枫低头盯着地面,言语发酸,“我继父不让我和亲生父亲来往太多。”
池清知惊怔抬眸,吸了半截的液体又退回杯中。
“我继父钱多得花不完……”江聿枫摸摸烟盒,想起有女生在又收了回去,改把玩打火机。他话音落得轻松:“他嘛,有钱人总嫌穷人身上带着一股穷酸味。我当初参加企业商赛也是为了赢钱给我生父。”
池清知心底漫起一丝悲悯之心,早已将傅嘉然告诫她少和江聿枫来往的话抛之脑后了。
人类往往会对同一个体做出不同的判断与感受,所以道听途说不如自己感受。但池清知觉得傅嘉然那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
“你和傅嘉然什么关系?”江聿枫忽然问。
“什么?”话题转移得太快,池清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看安安的眼神很像,”打火机一扣一合,火花一明一灭,江聿枫抬眸看她,神色复杂,“你这双眼睛和安安很像,同样清澈和单纯。”
池清知声音有些发颤:“安安是谁?”
“苏安可,我的妹妹。”江聿枫直截了当地说:“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很在乎你。”
池清知落寞地垂下眼,无奈笑:“不可能的事。”
“我太了解他了,不可能错的。”打火机“哒”地一声扣上,在江聿枫手里转了个圈,“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曾经和傅嘉然的关系有多么铁。”
池清知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吸收着三个人的人物关系。
就在这时,江聿枫的手机响了,是星野。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响彻着呼啸的风声。星野扯着嗓子喊:“还没来呢?丫都等你呢!是不是想开香槟呢!”
池清知这才想起她已经耽误了江聿枫的时间,在她来市场的时候,江聿枫就已经准备要去赴约了吧。
江聿枫把听筒移开耳朵,“催命呢?马上去!”
“哦对了,今天场还有位稀客,”星野继续说:“傅嘉然来了,那家伙看起来状态极差。”
池清知眼皮一跳,傅嘉然该不会又要飙车了吧?
江聿枫看了眼池清知,“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微抬下巴问她:“去么,带你见傅嘉然。”
“我?”池清知有点心动,但想了想感觉不太合适,“算了,不了吧。”
“你犹豫了,”江聿枫洞穿她,动摇着她的立场:“犹豫就是想去。”
“有点不放心而已。”
江聿枫故意道:“那我可走了。”
池清知立马问:“坐……你的那辆车吗?”
心意太明显,江聿枫玩味地勾了勾唇,边带池清知走,边把车钥匙抛到半空把玩,出门时,还顺带提上了她买的肉类。
“不过我倒挺想看看,傅嘉然看到你坐在我后座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池清知没理解江聿枫话,“如果傅嘉然嫌我唐突,我就说是你硬拉我的。”
江聿枫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你最好这么说,我好久没见过傅嘉然发火了。”
池清知:“?”这个人还真够顽劣的。
以星野为首的机车俱乐部成员们,将摩托车停靠在江边,围成一排,坐在机车上举杯畅饮啤酒,潇洒自在。
有人摇开啤酒,液体迸发向上形成一股喷溅的水柱直冲天空,像极了过年放的烟花。几个人玩嗨了,星野向众人展示着他的绝活,含住一口啤酒,然后朝点燃的打火机用力一吐,便迸发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几个人欢呼呐喊,只有傅嘉然坐兴致缺缺地坐在机车上闷声喝酒,时不时撩起眼皮看一眼。
随着一阵摩托的轰鸣声,几人转头望见江聿枫,他的后座还载着一位姑娘。
他的机车是红黑车身的,行驶在路上格外引人瞩目,即便戴着头盔,机车也是他的专属标配。只不过后座的姑娘同样戴着头盔,看不清是谁。
江聿枫换女朋友的频率很快,众人议论猜测,要么那位是他的新女友,要么就是之前众多前女友中的一位。
傅嘉然轻蔑地一笑,随意撩过去一眼,但当看到后座的女生时,他很快变了神色。
——后座的姑娘,怎么身型那么眼熟?
江聿枫停车摘下头盔,枫叶红般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格外耀眼。
人群中有人朝他喊:“给大伙介绍介绍啊!”
他轻拍了下池清知的头盔,示意她摘下。
池清知看向傅嘉然的方向,慢慢摘下头盔。
与此同时,在看到池清知面容的那一刻,傅嘉然立刻翻身下车,气势汹汹地朝江聿枫走去,紧接着就是一记重拳,照在了他的脸上。
江聿枫没躲,这一拳挨得实在,鼻血顷刻流出。
其余几人见状,纷纷上前拉架。
江聿枫似是不觉疼痛,不怒反笑,笑得卑劣,嘲讽至极。
他抬手擦去流出的鼻血,随口唾在地上鼻腔中的血,看了眼池清知,仿佛只为证实自己的猜想。
“怎么着,信了吗?”
傅嘉然冲动的这一幕,着实有些吓到了池清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嘉然,他一向冷静沉稳,从不会做出这样冲动出格的举动。但她此刻无暇细想,只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江聿枫。
“你……没事吧?”
池清知在问江聿枫有没有事,这让傅嘉然更恼火了,直接逼问她:“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让他带我来的”和“他要带我来的”,池清知想了想,不确定哪一种说法会让傅嘉然更恼火。不明白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但知道他很在意这件事,只好抿唇不作答。
同伴安慰傅嘉然:“你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傅嘉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些,扭头望向别处,“她是我妹妹的好朋友,我怕被江聿枫那号人欺负。”
池清知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声音如蚊蚁时断时续:“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如果给你造成困扰了……那我现在走。”
她不知为何惹他盛怒——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坐在了江聿枫的后座?还是因为她冒昧地来找他?
只觉得,惹他不开心便是做错了。
听到这话,傅嘉然眼睫微颤,强硬的情绪瞬间软了下来。
“没让你走。”纤细的手腕被拉住。
傅嘉然这一举动,顷刻之间使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暧昧,众人也从随时拉架的预备状态变成了吃瓜看戏的状态。
意识到在这不方便说话,傅嘉然拉着她冲开人群,朝自己的机车方向走,“上车。”
星野的那群朋友们,忽然爆发出欢呼和呐喊声,一潮高过一潮,就好像两人要去私奔一样。
“妹妹的好朋友怎么比照顾妹妹还上心呢!”起哄声持续蔓延。
池清知红着脸随在傅嘉然身后走,乖乖地戴上头盔,上车。这番动作,她已经熟练了许多。
机车伴随着轰鸣声,掀起一阵尘土,朝江滨的另一侧开去。
冬天的江面被冰封冻了一层,温度稍有回升,靠岸的冰层逐渐显现出曲折的裂纹。
如果一脚重踏上去,脚下的缝隙会即刻崩解,水从裂缝中蔓延涌出,冰块则迅速地坠降而下,倘若上面站了人也会不幸遇难。
机车停在“请勿踏冰玩耍”的告示牌旁,熄火。
池清知摘下头盔,递过去。
傅嘉然怏怏不乐地接过头盔,“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那么抵触你和江聿枫来往?”
池清知默声点头。
傅嘉然背过身点了一支烟,似是做了一番心里斗争后,转身面对她,神色晦暗不明,“林允朵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曾经和一个女生关系很近?”
“——就是这顶头盔的主人。”
因为家长相熟的缘故,傅嘉然与江聿枫早年便打过照面,只不过那时并不熟悉。直到一年前,他们共同加入了机车俱乐部,关系渐熟,开始称兄道弟。
两人有相同的话题,相似的背景经历。同样酷帅耀眼的两个人,短时间内成为了机车俱乐部最年轻的“门面担当”。
那段时间也是机车俱乐部大火的鼎盛时期,有一次山洪暴发,公子哥们联合起来,为灾区进行了大规模的集资捐款。由于捐款金额巨大,这一善举不仅登上了新闻头条,还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
可没多久口碑就直线下滑,只因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
江聿枫的妹妹苏安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仅比江聿枫小六个月。这对年龄相仿的表兄妹拥有许多共同话题,因此关系十分亲密。
苏安可对表哥玩的机车丝毫不感兴趣,却也尊重他的爱好。
在那个时期,江聿枫与傅嘉然交往甚密,他无意中成为了两人之间的纽带,促成了苏安可与傅嘉然的相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傅嘉然和苏安可越走越近。甚至还有传言说,两人之间滋生了超越友情的情愫。只不过这一传言从未被证实。
江聿枫也从来不反对傅嘉然和她的妹妹接触,一来是他对待感情的态度的开放,二来是他信任且看好他这位铁杆兄弟。
不仅如此,江聿枫甚至还有意促成二人的发展。他将父亲委托他送苏安可下辅导班回家的任务,转交给傅嘉然。
傅嘉然也欣然接受,和苏安可乘坐同一辆公交车。两人晃晃悠悠戴着一副耳机听着歌,看着窗外的日落。
苏安可生日的时候,傅嘉然也来为她庆贺,准备了一条定制有她姓名的专属项链。江聿枫就不同了,他向来自我,没傅嘉然那么细腻,准备给妹妹的生日礼物竟是一顶刻有“SU”字母的女士机车头盔。
尽管头盔是限量的定制款,价格昂贵,但苏安可并不喜欢这个礼物。
可有了这顶头盔之后,苏安可开始尝试坐在机车后座,体验风穿过肌肤每一寸的感觉。
因为礼物这件事,从未有过争执的好兄弟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傅嘉然认为江聿枫的这个礼物实在欠妥,重型机车在上路飞驰中因为速度过快发生事故的例子屡见不鲜,这是一项存在着危险系数的活动,不应该让原本并不感兴趣的苏安可涉足其中。
但江聿枫对这件事的态度压根无所谓,他认为只是送出了自己喜欢的礼物,扔了或是使用,决定权都在对方手上。
傅嘉然生气的根本原因在于,他认为江聿枫根本没有将他这个妹妹放在心上,用心呵护的人是不会想要对方动这种危险念头的。
谁料,江聿枫听见这话,竟然轻嗤一声,反问他:“你知道苏安可是谁的女儿吗?她是我继父的女儿!”
傅嘉然沉默了,即便相熟,他对江聿枫的家庭却不甚了解,江聿枫从不主动提起,他也从未过问。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她是我表妹?”江聿枫说这话时,眸光极冷,如同变了一个人。
沉默许久后,他又说:“所以你现在觉得我是真心与她要好,还是逢场做戏?”
话音落下,傅嘉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曾经最铁的兄弟:“所以接她这种事让我来,是懒得做戏了?”
须臾,江聿枫唇角划开了一个邪肆的弧度,顽劣又癫狂,答案已经明了。
傅嘉然发狠地望向他,紧接着一记重拳朝他挥下,而后不留情面地转身离去。
没多久,苏安可坐在江聿枫后座被甩出的事故上了新闻,苏安可被生母接走后,再也没了下落。
继父也不肯告诉江聿枫关于苏安可去了哪里,从那之后,苏安可便消失在了傅嘉然的生活里,猝不及防,无影无踪。
听完傅嘉然的讲述,池清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是羡慕那位叫苏安的女生被傅嘉然真心对待过?还是替两人的结局感到惋惜?可是,这些与她和江聿枫接触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还是因为,傅嘉然眼里的江聿枫是个危险人物,所以他担心她,不想让她和江聿枫走得太近?
池清知看向他,鼓足了勇气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傅嘉然动作略一迟疑,缓缓地把烟按灭,丢进垃圾桶。
如果他说是呢?他们有未来吗?
他在心里反问着自己,父亲的话回荡在耳边:
“生在这样的家庭,你真以为你能过平凡的日子,娶个平凡的老婆过相夫教子的平凡一生?别人梦想都挤不进来的富贵与权势,你既想得快乐又想得荣誉,你在做什么梦?”
“你觉得呢,”傅嘉然别开她的视线,漠然道:“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善意提醒。”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没有丁点感情的AI。因为他知道,一周后他就要出国留学,他们不可能了。
“我知道了。”池清知吸了吸鼻子,沉声说。
傅嘉然转身,“走吧,送你回家。”
兴许知道这是告别,借着飞驰的摩托,池清知把傅嘉然抓得很紧。
傅嘉然也想将车开得更快一点,这样后座的姑娘就可以依偎他更近。可是又不想开得过快,这样路程太短,时间便会飞逝流窜。
倏然,路遇不平凹陷,摩托车在飞驰中颠簸了一下,池清知的头磕在了傅嘉然坚硬的后背上。
有点疼,但他身上的温暖却随之扩散开来,逐渐蔓延。她没将她的头移开,而是借此机会轻轻地靠在傅嘉然的后背上,用鼻子轻嗅着他身上的芳香。
薄荷味、橘子味、甘草味、松香味……
他是她此生唯一暗恋过的男生。
想着想着,她的泪水不自觉沾湿了傅嘉然后背的衣服,深色的晕迹蔓延,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移开了头。
还好是冬天,里外三层的衣服将她温热的泪水隔绝,傅嘉然应该不会有所察觉。她在心里想。
送完池清知,傅嘉然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折返回江滨。
江滨外围,是属于富二代公子哥们的狂欢,他们挥金如土,把酒言欢,声色犬马,放纵高歌。暮色渐深,美女们围绕在公子哥们身旁,她们个个风姿绰约,眉眼间妖娆多情。
众人看到傅嘉然回来了,欢笑的声音克制了些,星野起身上前,怕他与江聿枫起冲突。
江聿枫无视傅嘉然,继续与怀里的美女逗笑。他半倚在摩托上,火红的发迎风吹着,领口的扣子被风半吹开,血液般暗红的枫叶纹身盘旋在胸口,若隐若现。
傅嘉然直视着他,许久后,江聿枫以一种放荡轻佻的眼神回敬他的目光,“呦,找老子有事?”
傅嘉然面色难看,欲起争执,被星野拦下,“给个面子。”
星野是机车俱乐部的负责人,稍微年长,平时在俱乐部里因处事体面而小有威望。这家俱乐部是他老爸出资创办的,给他当成娱乐赚个零花钱。
傅嘉然想给星野个面子,若不是他拦着,面对江聿枫的挑衅,他恐怕早已冲向人群中把江聿枫打翻在地。
“江聿枫,”傅嘉然发狠地望过去,“我警告你离池清知远点!”
江聿枫像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在他怀里的美女也跟着发笑。
“傅嘉然,你不会在意了吧?听说你要出国了,你管得着吗?”
傅嘉然握紧拳头,青筋暴现,耳边江聿枫的挑衅还在继续:
“当年安安出事你敢说没你一点责任?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好人?”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傅嘉然,他猛步走向前,紧攥住江聿枫的衣领,血红的眼丝在眼眶中清晰可见,吓得江聿枫怀里美女尖叫着逃开。
他挥过去一拳的被江聿枫偏头躲过,没等对方反击之时,两人已被众旁观者迅速拉开。被禁锢着手臂的二人都不服输,像极力挣脱缰绳的野马般,想要冲上前给对方一拳。
“够了!”星野怒吼一声,愤怒地看向二人,“你俩别砸我场子,要么留要么滚!”
这一句话,在场的人被震慑住。
星野不轻易发脾气,发起脾气来好看的眉毛拧作一团,冷白调的肤色与银灰色的发色相映,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气息。
傅嘉然不想将事态闹大,挣开了拉扯他的胳膊,朝江聿枫竖起中指,转身大步迈上摩托车。
他起刹时将车头竖起示威,而后平稳着地,一声轰鸣飞驰而去。
回去路上,傅嘉然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回家才看到是池清知发来的消息。
一条问他到家了没,一条是她的道歉。见他许久没回,最后一个是“在吗”的表情包。
姑娘有些不放心,知道以傅嘉然的性子定会再折回江滨争个输赢,她道歉也是为了不让傅嘉然与江聿枫的关系更加恶化。
傅嘉然微微勾唇,回复:【到了。】
对方像是一直在等消息,很快回:【才到?】
Ran:【嗯。】
一只小布丁:【又拐回去了?】
……
一分钟后,不见回复,姑娘又发来:【负伤了?】
Ran:【没。】
这条消息之后,池清知没再发来。
傅嘉然脱掉外套挂上衣架,无意间瞥见后背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取下来拿在手中瞧了瞧。原来,并非是什么脏东西,而是水渍干掉后的一圈的白痕。
他回忆起那段车程,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国内开学的日子,傅嘉然已经走了。他出国的那一天,没告诉所有人。
池清知甚至不知道他是几号走的,林允朵也没有为她表哥送行,她说不喜欢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又不是一辈子再也不见。
是啊,林允朵还会与他再见面的,可她与傅嘉然就说不准了。
池清知的生活并没有随着傅嘉然的离开发生改变,唯一发生改变的是,她开始频繁地发呆。
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过傅嘉然的痕迹。
课间,池清知俯身趴在教学楼露天连廊的栏杆上吹风,广播里播放的音乐,把思绪拉回高二那年。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她俯身在露天连廊上吹风,试图让冷风吹散她课堂上的困倦。站在栏杆旁,能看到上下四层的学生在走廊上追逐打闹,那是热血且超期蓬勃的青春,只是当时未曾知晓。
当广播里忽然响起了音乐,她无意间扬起目光,傅嘉然就这样进入视线。他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双手交叠,修长的指骨轻搭在栏杆上,一节衣袖挽起,露出手腕上清晰的肌肉线条。
喧闹声不绝于耳,她却只能听见音响里播放的《追光者》: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瞭望夜空……”
冬天少有的阳光穿透教学楼,洒在傅嘉然优越立体的五官上,他一个人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清隽冷峻的下颌微微抬起,感受着光,抑或是感受着风。
池清知站在他斜下方的楼层,悄悄地仰望着他。
他们听着同一首歌,那是她心底对他的诉说;教学楼层距之间的距离,那是她暗恋的安全距离。
时间拉回现在,同样的音乐,相似的场景,只是空间不同,人也只剩下了她一个。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上课铃声打响,音乐骤然停止。
这场梦,也不知不觉到了尽头。
-
元宵节过后,气温逐渐回升。
开学之初,是学校活动最为丰富多彩的阶段。这些活动有学校联合组织的,也有学生自发组织的。最为期待的莫过于即将到来的,南大联合附近高校举办的首届假面舞会。
至于为什么是首届,只因网络上一段关于国外高中舞会视频的走红。视频火速传播,又经过国内学生呼吁,众多高校也纷纷开展起了多种多样的社交活动。南大吸取了舞会的模式,并考虑国人内敛含蓄的品性,将舞会的模式本土化,改为了较为神秘的假面舞会。
舞会采取自愿报名的方式,南大作为提供的场地主办方,报名人数自然也成为了参与人数的主力军。与此同时,作为附近联合校的桐院以及其他三所高校,在报名时还需确保男女比例均衡,择优发取邀请函。
活动的火爆程度,甚至催生学校周边兴起了租赁服装的商铺,舞会也成为了校内女生们热聊的话题。
尤其期待舞会的姑娘,一般是有了对象想和另一半参与的,或者是有了发展中的暧昧对象,想借机升温关系的,比如林允朵。
502女寝内,姑娘们正在跟学网上的华尔兹教程,彼此纠错。
这次舞会,时序之接受了林允朵的邀请。他虽对舞会不感兴趣,但挨不过林允朵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抽出一天兼职的时间来参加舞会。林允朵是几人中兴致最高的,还为此豪掷千金买下一条缀满精致钉珠的红色公主裙,准备舞会当天盛装出席。
楚京京对女扮妆造不感兴趣,准备购置一套中性西服参加舞会,至于她的舞伴也没有硬性要求,可男可女。
犹豫不决的便是于薇了,她想从购物网站买一套礼服,但手头没有额外的生活费,学校内的租赁店也没有她中意的款式。
唯独池清知兴致怏怏,因为期待的人不会来了,但她把情绪隐藏得很好,无人察觉。
一曲练完,于薇抱头苦恼着装扮的问题。
池清知出声道:“薇薇,我听说学校门口新开业的一家有很多款式,我可以陪你去。”
于薇一听,立马抬起头,“好呀!”
校门口店铺的开业折扣吸引着大批学生,店内人挤人,无处下脚。
池清知陪于薇挑了几件衣服。她自己对服装没有要求,加上没有喜欢的,便独自等候在门口。
正无聊地刷着手机,一阵摩托轰鸣声传来,她下意识抬起头,一辆摩托机车卷起尘埃,大喇喇地停在校门口。
只可惜,那不是傅嘉然的车。
驾驶的人摘下头盔,用手拨了拨红叶色的头发,目光无意一转,看到了商铺门口孤零零站着的池清知。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后,池清知回身避开,装没看到。
“呦,装没看到?前段日子我还为你挨了一拳,您这倒好,嘿,翻脸不认人!”江聿枫一双冷隽的眸子懒散地瞧着她,略微不满。
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池清知回身挠了挠头,声音糯糯地:“不是的,我朋友在店里等我,我怕她着急。”
话音刚落,于薇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跑出来,“知知你看这件怎么样?”
池清知回过视线,认真打量了一番,由衷说道:“好看,很适合你。”
“那就这件啦!”于薇欣喜地转了个圈,问她:“你怎么也不进去?在外面站半天了。”
“我准备进去来着。”
江聿枫在一旁懒声插嘴道:“人是不想进去,看见我才要进去。”
于薇抬起视线,这才看到前面的红发帅哥。她眼睛一亮,大动作立马收敛起来,人也变得娇羞起来,“那……你们聊,我去把衣服换下来。”
池清知:“好。”
“好学生见我就躲,还学会了撒谎。”江聿枫松松垮垮地站着,眉间满是蔫坏,“我就说,和傅嘉然走得近的人不会学到什么好。”
池清知抿唇,“你别说他。”
江聿枫轻笑,“这就心疼了?”
“你怎么在这?”池清知岔开话题。
“我来等人给我送邀请函,你知道吧,你们学校的那叫什么?哦,假面舞会!玩得真够鲜的。”
池清知有些惊讶,“你也参加吗?”
“至于这么惊讶?”江聿枫舌尖抵了抵左腮,哂笑道:“一流院校瞧不起我们这些专技出身的?不让来?”
“不是的。”池清知觉得,他这人浑身是刺,喜欢明嘲暗讽。
话音落下一阵,江聿枫接了个电话,一位身材极佳前凸后翘的女生从学校里出来,递给他一张镶着金边的邀请函。
“超前放送给你,”女生的音调里带着天生的媚:“这张邀请函在我这可是VVVIP的存在哦!”
江聿枫回逗着她:“晴妹儿,你在我这也是VVVIP。”
被称呼“晴妹儿”的女生,娇柔地拍了下江聿枫的胸口,“你坏死了!”
池清知别过视线,有意避开这一幕。这人她眼熟,是KTV见过的舒晴,就是打头说对傅嘉然有过心动的那位。
这类明艳张扬的女生,善于周旋与花花公子之间,总能伶牙俐齿应对自如。
晴妹儿没注意到池清知。她走后,于薇换好衣服出来,问池清知:“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好帅!”
池清知想了想回答:“不算认识。”
拿到了邀请函,江聿枫跨上机车要走,他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抱头盔,漫不经心地扭头问:“加个微信?”
“好呀好呀。”不管这话是对谁说的,于薇立马掏出手机。
池清知不为所动,站在一旁。
江聿枫挑眉:“你呢?”
“我?”池清知找了个借口:“我手机没电了。”
于薇立马对江聿枫说:“没事,你加我,我推给你!”
“……”
池清知觉得莫名,她和江聿枫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微信联系的,他干嘛要她微信?
回到寝室,于薇和室友们分享着她选到的裙子,林允朵夸了句好看,转头问池清知:“你选的呢?”
“我没关系,其实我不去也行的。”
“不要!”林允朵哭腔道:“你一定要陪我去!我社恐,是i人!”
楚京京听到这话,斜来一眼,“你社恐没看出来,你对自己心里没数看出来了。”
林允朵双手叉腰瞪眼道:“谁和你说话了?”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池清知弯唇道:“好,我陪你去就是了。”
舞会这件事于她而言并不是很重要,到时候可以找一条平日里穿的好看裙子。
“知知,我把你微信推给红发帅哥了。”于薇传来声音。
池清知正想阻止她,垂眼便看到微信通讯录上出现的小红点,显示出一条好友申请。她没再说什么,默声退回了主页,没点同意。
林允朵激起了八卦的心,探头问于薇,“谁啊?知知被人看上了?”
于薇耸肩,“你问她,她嘴可严了。”
趁林允朵的视线还未“杀”来之前,池清知赶紧抱起桌子上的书,装作很忙的样子,“我去图书馆还书了。”
话音落,门“哒”地一声轻声叩上。
“每次聊到正题就溜。”林允朵无奈问于薇:“展开讲讲?长什么样子?”
“就是长得挺帅一男的,红色头发超个性,我试完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和知知聊天。”于薇翻开江聿枫的朋友圈,递给林允朵看。
江聿枫发布的动态没有时间限制,顺着时间轴能看到他精彩且小众的人生——机车、滑雪、潜水、骑马、降落伞……
他头像下的个签引用了当下流行的一句话: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的人生,处处彰显着刺激与冒险。
林允朵感叹:“好厉害,跟老傅有一拼了。”
“太张扬了,和知知不是一类的,”于薇收回手机,“那种人,看看就得了。”
楚京京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看了看时间到饭点了,转头问她们:“吃饭去不?”
于薇起身,“走吧。”
林允朵摇了摇头,“你们去,我这会儿不饿。”
寝室空了,剩下林允朵一人,她打开手机,微信上弹出了傅嘉然的消息:【你生日快到了,想收到什么礼物?】
林允朵想了想,直接发起了视频邀请。
傅嘉然的一双眼睛先进入视频通话界面,透过屏幕仔细观察着林允朵那边的环境,辨认出她是在寝室。
林允朵一只手托腮,一只手举着手机,“老傅,寝室就剩我自己了,给你发个视频,快让我看看你怎么样?”
听到寝室就她自己,傅嘉然放松了些,将手机拿远,整张脸移进镜头,“我来得早,这边还没开学,能怎么样,别来无恙。”
“那就好。”林允朵点点头,说道:“老傅,我不缺礼物,想送我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直男审美的无用废品就行。”
“直男?废品?”傅嘉然哂笑道:“还挑上了?不送了。”
林允朵一听,立马改口道:“我可没说你是直男,你不是直男。”
“你最好给个选择区间。”傅嘉然上淘宝翻着订单列表,无意间看到了星球小夜灯,随口问了句:“夜灯算无用废品吗?”
“那得看好不好看,什么样的夜灯?”
“星球夜灯,大品牌,不是义乌进货的。”
“星球夜灯?”林允朵想起了池清知的星球夜灯,“你等下!”
手机被叩在桌上,画面一暗。片刻之后,傅嘉然曾送出的星球夜灯出现于镜头前。“你看下,是这款吗?”
“她还留着?”傅嘉然有些意外,解释说:“本想送给姜茉晗的分手补偿,后来觉得送她白瞎了,路上遇见池清知,顺手给她处理了。”
“不仅留着,人家当宝贝!”林允朵激动道:“她成天当成宝贝放在床头,我们心想一个夜灯再贵也不至于抱着睡觉啊,后来她终于松口说这个夜灯出自他喜欢的男生之手!”
傅嘉然沉默了。
其实,从近几次的接触来看,他百分之八九十能确认池清知对他是有好感的。只不过,一直望而却步无法前进的,反倒成了自己。
“我的天!”林允朵拍掌,从凳子上弹射起身,“不得了了,惊天大瓜,我的室友喜欢我的表哥!”
见他不吱声,林允朵举起手机喊道:“老傅,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啊!”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
林允朵知道,喜欢她表哥的人很多,通常他都不会有所反应,就连表情都淡然到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
“老傅,”林允朵终于忍不住问:“你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从不见对谁有兴趣,与姜茉晗谈恋爱时也是冷淡至极——你不会是有病吧?性冷淡?”
“……”傅嘉然暇过去一眼,“滚。”
这一次,他只是表现得平静。
“你要没反应,知知可就拱手让人了,到时候别后悔。”
傅嘉然抬眼,“让谁?”
“我室友说,今天有个满头红发又酷又帅的男生加他微信来了。”
话落,傅嘉然紧盯屏幕,“当真?”
“你们男的还真是奇怪,”林允朵嗤道:“非要有竞争对手才有危机意识。”
挂了电话后,傅嘉然失眠了。
他想了很多事情,觉得是时候应该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了。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按自己的规划过完一生,就是最好的人生。
-
舞会前一天,池清知回家取了高中排练话剧时穿过的裙子。裙子被压在衣柜最下层,时隔太久险些被遗忘,也是临到舞会跟前才想起。
池清知拿出挂烫机,把裙子展开挂起来,一点点熨烫着,思绪也跟着飘忽。
高一的元旦晚会,学校音乐社团编排了一场话剧表演,而话剧另一大引人注目的焦点,是傅嘉然被免试推选为了男主角。
女生们为了能有与傅嘉然搭戏的机会,踊跃报名面试。池清知也跟着大着胆子报了名。
当时面试选拔题目是:暗恋的眼神。这个题目呈现出来时,傅嘉然刚好从旁边经过,池清知下意识朝他投去一瞥,就是这一个眼神,被评委老师们拍手叫好,她顺利通过了选拔。
真实的情感根本无需演绎。更阴差阳错的是,池清知被评委老师们评为是“最会用眼睛演戏”的女生,随之被推选成为女主角。
池清知从没有过表演方面的经验,为了名副其实地承担起女一号的重任,她找了大量关于表演方面的视频,每天写完作业把自己关在房间,一个人对着墙练习。
话剧排练终于在她的期待与等待中开始。
那天放学,各班的小演员们聚集在舞蹈教室,视野极佳的整面落地窗,能看到遮天蔽日的枝桠交错,风吹着树叶轻轻拍打着玻璃。盛夏的骄阳,滚烫耀眼的光穿过玻璃,在木地板上轻轻铺开。
傅嘉然就是在这时进来的。少女回过眸,瞳孔里满是欢喜,全然映照着男生的身影。
他人高肩宽,整面背顶着直射过来的阳光,身下的影子随着光线一寸一寸地缩短。他眼中没什么情绪,甚至没有向周围扫视一眼,只是随意找了个位置站着。
人到齐后,表演老师逐一发放剧本。稿纸上打印的是童话故事的二创爆改,其中融合了法国作家博蒙夫人的《美女与野兽》、格林童话中的《睡美人》、以及安徒生童话中的《海的女儿》。
在故事里,一位王子被施加了魔法,化身为野兽,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沉睡。传说中,唯有得到一位公主的真爱之吻,他才能从沉睡中苏醒。然而,这位公主不幸被女巫施下了诅咒:她的吻虽然能唤醒王子,却会使她自己化为泡沫,永远消失。
只不过,故事中的男主角需要佩戴沉重的野兽头套,一向懒有表情的傅嘉然,在翻阅剧本后微微蹙眉。他对话剧表演不感兴趣,对这样的童话爱情故事更是无感。他参与,完全是被同学与老师推选上台的。
表演老师发放各位演员的服装及道具,女主角的是淡粉色长裙与一顶棕色卷发假发套,男主角的是深蓝色燕尾服和野兽头套。
傅嘉然根本没在意女主角是谁,他懒声举起手,“老师,我弃演。”
说完,他扔下头套走了。
被人从小捧到大的傅嘉然骨子里多少带着傲劲,兴许是不满男主角要在38度的艳阳天里一直戴着这个丑陋且厚重的头套面具,抑或觉得连面部微表情都看不到的男主角毫无参与感。
他就这样走了。
傅嘉然不想当演的角色,却也是其他人竞相争抢的男主角。随之与池清知搭戏的男主角就换成了别人。
为了傅嘉然而来的池清知,却被对方临阵脱逃虚晃了一枪,多少有点遗憾。
池清知把视线落回现在镜子里的自己,相比高一她没有胖,反而还通过健身瘦了腰,肉也紧致了许多。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把裙子装好带回寝室。
一小时后,林允朵见到池清知回来,神秘兮兮地递去一个礼盒,“打开看看。”
礼盒内装的是一条淡粉色羽毛长裙,V领的领口缀着小颗极光珍珠,不暴露的同时也能勾着人的视线,展示出女生优美的天鹅颈以及锁骨的线条。
“好美,”池清知问:“你不是有一条红色公主裙了吗?”
“这是给你的!”林允朵说。
池清知看了看领口的牌子,一串高级的英文,不认识。做工和面料都属上乘,看上去价格不菲,就连包装的礼盒也是采用昂贵的羊皮材质。
她将裙子叠好放进去,“我有衣服了,这件还是退了吧。”
林允朵摆手,“退不了,海外邮寄来的。”
随即,池清知拿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允朵推回她的手机,带着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别转给我,转给帮你付钱的人。”
“不是你付的钱吗?”池清知越听越迷惑:那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啦!”
周六,南大的假面舞会在声势浩大中拉开帷幕。
持有邀请函的周边高校校友纷纷前来参加,致使南大校园的人流密度堪比一个小型旅游景点。
502寝室姑娘们穿上了各自挑选好的服装,池清知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穿上了当年话剧演出时的公主裙子。
毕竟送她那条鱼尾礼服的主人不详,那人若是反悔,她可以随时退回。
——从林允朵手中递来的裙子,还是国外邮寄来的?池清知左思右想觉得最可能的人便是傅嘉然了。
但最不可能的也是傅嘉然。
傅嘉然出国后再没有与她联系过。并且他也没有理由送她裙子,她在他心里什么位置?只是稍微熟一点的表妹的室友吧。
时隔三年有余,池清知的那套装扮还是非常惊艳,即便她的妆容非常淡,但天生底子好,公主裙一穿,分分钟变成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
寝室里四个姑娘的装扮各有特色,池清知是清纯温婉公主,林允朵是傲娇可爱公主。楚京京帅气西服上身,单眼皮烟熏妆,灰黑色假发一戴,宝剑佩于腰间,像保驾公主的帅骑士。
舞会选在了主楼一楼的大厅,门口设有签到处以及入场核检。
南大学生无需签到,只需凭本校学生证进行入场核检,外校的学生则需要先拿着邀请函核对签到,签到完成后方可进场。
由于假面舞会的装扮没有限制,厅内各种妆造的都有。
除了有身穿常服或晚礼服的,还有cos各种装扮造型的。他们中有的装扮成动漫中的角色,有的化身为迪士尼公主,还有的扮演漫威宇宙中的超级英雄。
这个包容性极强的舞会,仿佛是一场“八方神仙各显神通”的盛会。
502寝室四个姑娘站在一起聊着天,随着入场人数越来越多,整个大厅逐渐被占满。音响的广播内插入一条播报:“舞会即将开始,请已挑选好舞伴的嘉宾在内场就位,尚未选择舞伴的参与者,请稍作休息,随后将进行为期三轮的双向选择环节。”
听闻播报,场内的已搭配好舞伴的男女纷纷走进内场,林允朵也拉着时序之兴高采烈地直奔内场。
没多久,场上停止了走动,剩下外场未做选择还在观望的男女们。
灯光忽然变暗,播报再次响起:“双向选择环节正式开始,请未选择舞伴的各位随着音乐的旋律移动脚步,打乱原有的位置,让舞伴能够随机自由地重新组合。”
氛围昏暗暧昧,场内单身男女紧张又激动的心情隐隐发酵。
随着音乐声响起,参与者们慢慢地移动,池清知也随着人流的方向,与其他三位室友不知不觉间挤散了,不知被带到了什么位置,光线很暗,使她分不清方向。
大约过了两分钟,音乐暂停,插播进一条指引:“目前,确认舞伴的可停止移动,对于不确定舞伴的则可继续随着音乐移动。这一过程将进行三轮,三轮结束后,将确定最终的舞伴。”
周围已经有男女陆续配对,池清知听到提示,继续往前走,整个人像无头苍蝇。
“现在进行第二轮舞伴选择,规则同上。请在确认舞伴后暂停移动,若尚未确定舞伴,请继续在场中移动。本轮选择时间将延长,期间灯光将会短暂亮起,以便各位有机会迅速走向心仪的对象。提醒大家,本轮是第二轮,下一轮将确定最终的舞伴。”
兴许是听到还剩最后一轮的缘故,未配对的男女更加积极主动地邀约着心仪的异性。池清知接连拒绝了三个邀约她共舞的男生,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周围配对成功的人数越来越多,留给她选择的时间不多了,可她并没有想法。
正想着,前方有人拨开层层人海,目光一越,男生的那头红发即便是在装扮迥异的人群中也异常显眼。
江聿枫戴了一顶皮质半眼罩面具,五官不难辨人。即便是舞会场合,他也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穿了一套黑皮衣机车服,皮衣上缀着银色的金属链子,整个人透着一种混不吝的痞劲。
“你没找到舞伴?不如我将就和你凑合一下。”他停在池清知面前,面具之下看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池清知觉得江聿枫的行为举止越发让人摸不到头脑了。
像他这种长相的男生根本不可能停留到第二轮,即便停留到第二轮也应该是在第一轮选择中拒绝了无数女生。难道,他是专门为了找她吗?
“对不起。”池清知拒绝他,继续往前走。
“你讨厌我?”
江聿枫的声音在擦肩而过的同时传来,池清知身型微顿,抿了抿唇:“不是。”
池清知对江聿枫的感觉算不上讨厌。江聿枫那个人太尖锐了,一身反骨,浑身带刺,让人避之不及。再加上傅嘉然讨厌他,所以池清知也不想和他有太多瓜葛。
在沉默之时,头顶的灯光闪了几下,宣告着选择时间的倒计时。
江聿枫微微抬头,片刻后视线又落向面前的姑娘,“不是的话,选我。”
江聿枫一向直白又大胆,说话不计后果。
头顶的灯在闪了几下之后,以更快的频率闪动着。选择的时间不多了,池清知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播报再次响起:“现在进入最后一轮双向选择,请各位在指定的时间内做出决定。本轮选择时间延长,灯光将保持常亮状态,一旦配对成功,舞伴们可以在倒计时结束之后立即携手共舞。请各位注意,这将是最终选择,未能成功配对的男女将被视为自动退出,需要自行离开现场。”
在场未配对成功的男女一听“自行离开”,便像热锅上的蚂蚁,音乐还没开始就已经急着走动询问了。
人潮躁动,江聿枫还在等待着回答。
“对不起,我无法选择你,我心中有了想要选择的人,即便他无法到场。”池清知的话音落得很轻,拒绝得却也斩钉截铁。
如果不能选择到想选之人,与其牵起陌生人的手起舞,不如就此放弃。
音乐响起,场内开始了最后一轮互选。
江聿枫也没再纠缠,面具下他唇角像是轻笑:“行。”
池清知走后,一女生走向江聿枫,焦急地询问道:“请问你有舞伴吗?”
江聿枫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听到声音,他看也没看便懒怠地答:“就你了。”
女生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他会同意,激动地点了点头。
池清知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下,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最后的三分钟,大概是最难熬的三分钟了。不能提前离场,还要一直拒绝向她发出邀请的男生。她一向不擅长拒绝这件事,却在这一天里拒绝的次数比一年还要多。
南大的教楼占地面积很大,主楼与辅楼相连通,使得一楼的大厅呈现出环形结构。
经过精确的计算时间,在三轮走动后便能完整地绕大厅一周。三轮过后,几乎每个人都会与其他人至少相遇一次。
有的人一开始便下手为强抢占先机,却不知后面还有更好的;有的人想着再等等会遇见更好的,却不知已经错过了最好的。
爱情这件事,出场顺位也无比重要。
在拒绝了不知多少个男生之后,池清知明显变得沮丧。这一圈走下来,想见的人还是没有见到,不知在期盼什么。
且不说她的期盼简直天方夜谭,就算心里想的那个人真的出现,在这奇装异服的人群中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灯光开始闪烁,舞会进入倒计时阶段。
池清知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正要走,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量抓住,带着她不由自主地回身。
眼前的人,身穿一席华丽的蓝色燕尾服,戴着一顶金属半脸面罩,冷灰色的色调映得他面容之间掺着些“生人勿进”的冷。这套服装似乎有些眼熟,但她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注意力全被对方的面罩所吸引。实际上,面罩并无太多遮挡作用,在对方英俊立体的面容上,更像是欲盖弥彰的装饰。
池清知感觉心脏好似漏跳一拍,而后又猛地重声落下。他的眼睛、身型、气息……分明就是傅嘉然!
“砰!砰!砰——”
心跳在寂静中一声声疯狂砸下。
她面前的人还未开口,平息着胸腔的一起一伏。
为了找到池清知,傅嘉然花了不少功夫。
灯光闪了几下,突然以刺眼的强光常亮:
“祝贺成功找到舞伴的各位,现在请随着音乐的节奏,携手起舞。尚未配对成功的,请统一从南楼侧门离开,谢谢配合。”
音乐响起,傅嘉然顺着池清知的手腕向下,五指顺势扣在了她掌中的缝隙。
十指相扣的一瞬,好似一股电流穿过肉体,带来一阵酥麻。连同掌心的温热都变得发烫,蔓延至肌肤的每一寸。
池清知红着脸抬起头,滚烫的目光落向眼前的人,“你怎么回来了?”
傅嘉然没直接回答,问她:“怎么不穿我送的裙子?差点找不到你。”
池清知怔道:“是你送的?”
“你希望是谁?”背景乐响起,傅嘉然做出邀约动作,模仿西方亲吻礼,俯身低头轻吻她手背,“怎么想起了穿这套裙子?”
来不及为统一的动作而紧张,池清知轻轻踮起脚步进入状态,耳廓微红,“是不好看吗?这是我高中排练话剧时穿的裙子。”
“不是,”傅嘉然笑着说:“如果你不穿这件裙子,我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池清知没太细品他话中的含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件事上,将这句话岔过去了。
“你回来是为了参加假面舞会吗?”
傅嘉然反问她:“你觉得呢?”
池清知也没有读懂他这句话的含义。记得在傅嘉然出国之后,她专门上网搜索了国外学校的课余活动,她担心傅嘉然在那种开放的国家更快交到女朋友。可惜百度词条也并没有宽慰她,上面说国外的高校社交更加丰富多样化。
“听说国外的大学会不定期开展各种舞会,这种舞会就像是……”说到这,池清知声音像小蚊子呓语:“像是一场大型的相亲。”
“你都是在哪学来的词,”傅嘉然笑道:“百度么。”
被识破了,池清知有点窘迫,低下头默认了。
“你既然这么说,”傅嘉然挑了挑眉,“那我们现在这,也算相亲么。”
这句话一出,让池清知的脸更红了一个度,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看到姑娘的脸这么红,傅嘉然更想逗逗她。他勾了勾唇,偏头在池清知耳畔问:“如果是相亲的话,你给我打几分?”
池清知心里想的是满分,开口却是九分。
九分这个回答也让傅嘉然很满意,他听后眉目舒展开,“很高了,荣幸之至。”
融进气氛之后,池清知显得没那么紧张了。
两人掌心相对,伴随舞曲一前一后错位舞动,完美默契。
“我不打算走了,准备留在国内。”傅嘉然说:“国外那边比国内开学的晚,现在还有回头路,正好回来刚办完了复学手续。”
他平静又镇定,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池清知不解:“为什么?”
没急着回答,一曲华尔兹接近尾声。
傅嘉然反手揽住池清知的腰,池清知在他身前优雅地转了个圈,完美谢幕。
“——因为我想要给一个人回应。”
绚丽璀璨的灯光一瞬熄灭,音响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温馨提示:“请各位摘下自己的面具,两分钟后灯光将亮起。”
这一套流程就像是勇敢者的游戏,刺激未知又充满挑战。随机配对而成的男女们,有人期待摘下面具看清彼此,有人犹豫忐忑生怕打破幻想。
周遭响起一片哗然之声,黑暗中,傅嘉然不动声色地摘下面具,悄然俯身,靠近池清知的耳畔:“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他偏头,对上池清知惶然失措的眼睛。
周围嘈杂喧嚣,他们衣料厮磨。
在微暗的环境中,池清知眼睛明亮,一瞬不瞬地闪烁与他相望。
傅嘉然薄唇轻勾,像情话蛊惑于她耳畔:“所以——你想不想和我试试?”